咚!
法槌的脆響,如同驚雷,將蘇德即將爆發的怒火強行截斷。
高連勝揉了揉眉心,揮手示意薑峰:“被告辯人,注意你的言辭……”
話未說完,薑峰卻已收斂了所有戲謔,微微頷首。
“抱歉,審判長,我不閒扯了。”
他緩緩開口。
“現在,進入正題。”
話音落下的瞬間,薑峰整個人的氣場陡然一變!
先前那份淡然自若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劍出鞘般的淩厲與鋒芒,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法庭。
空氣,似乎都因此變得粘稠。
“先前,公訴方言之鑿鑿,聲稱江大研究中心的夜晚萬籟俱寂,絕不會有任何聲音乾擾到成海波先生的聽力。”
薑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彷彿每一顆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對此,我隻能嚴重懷疑,公訴方並沒有真正仔細研讀過警方提交的卷宗。”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麵前那疊將近三十厘米厚的資料中,不假思索地、無比精準地抽出了一張單薄的a4紙。
這個動作,讓蘇德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派胡言!”
蘇德猛地站起,強行辯駁道:“案卷我反複翻閱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個細節都瞭然於胸!”
薑峰甚至沒有抬眼看他,隻是將那張紙對著審判席的方向,輕輕一揚。
“審判長,這是警方對案發當晚,徐峰教授實驗室內情況的現場記錄。”
“記錄顯示,當晚有四台大型裝置處於開機待機狀態,持續發出‘滴滴’的蜂鳴聲。”
“地麵上,散落著大量新切割的鋼材碎屑,證明鋼材切割機有被高強度使用過的痕跡。”
“簡單來說,在成海波先生所謂的‘聽見證詞’的那個時間點,整個實驗室,就是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機械工廠!”
隨著他的話語,大螢幕上同步放出了警方淩晨時分拍攝的現場照片。
照片中,各種精密儀器閃爍著幽綠的指示燈,地麵淩亂不堪,金屬碎屑在勘察燈的照射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蘇德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他嘴硬道:“實驗室的器械狀態隻是旁枝末節,與案件核心無關!我不可能把這種無意義的細節全部背下來!”
薑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徹底無視了他的辯解,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審判長,請看,照片裡有萬能材料試驗機,有金相切割機,有砂輪磨拋機,還有為了驅散金屬粉塵而全力運轉的大功率通風裝置……”
薑峰如數家珍般介紹著每一台裝置,隨後,向法庭提交了一係列音訊檔案。
“審判長,現在我將為您模擬,案發當晚實驗室內的真實聲音環境。”
他示意工作人員播放第一段音訊。
“嗡——”
一股沉悶而持續的低頻共振聲響起,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胸口發悶。
“這是萬能試驗機移動橫梁的聲音,它用於測試鋼材的各項力學效能,啟動時,分貝穩定在60db左右。”
音訊切換。
“嗚——砰!”
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後,緊跟著是一聲沉重的爆裂巨響!
“這是儀器對鋼材進行彎曲破壞試驗的聲音。扭曲時,分貝超過70db,而鋼材斷裂的瞬間,峰值分貝可以輕易突破90db!”
薑峰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蘇德。
“接下來,是切割機的聲音。”
“這是金相切割機,聲音較為收斂,大約60db。”
“而這一款……”
音訊再次切換。
“滋滋滋——”
一陣尖銳到彷彿能刺穿耳膜的切割聲,通過音響係統轟然炸響!
那聲音充滿了暴虐與狂躁,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這是砂輪切割機,也是我們最常見的切割裝置,啟動切割時,噪音通常在100db以上!”
蘇德終於忍無可忍,他感覺自己的大腦都在被這些噪音反複蹂躪。
“薑峰!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這裡是法庭,不是你的機械科普講座!你播放這些噪音有什麼意義?!”
薑峰聞言,隻是嗬嗬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
他沒有回答,而是繼續播放完了剩下幾種裝置的執行噪音。
觀察室內。
於岩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欣賞。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法官心頭一震。
“現在,諸位明白我剛才為什麼說,你們沒有深入研究卷宗了嗎?”
八名法官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茫然。
介紹機器?播放噪音?這跟謝威殺人有什麼必然聯係?
於岩嘴角微微上揚,提點道:“薑峰已經把答案剖開,放在你們麵前了。機器的型號,執行的分貝,再結合之前剛剛鑒定出的……成海波的聽覺處理障礙。難道,你們還串聯不起來嗎?”
一言驚醒夢中人!
恍然大悟的表情,瞬間浮現在每一位法官的臉上。
原來如此!
原來,真正的魔鬼,全部隱藏在這些看似毫不起眼的細節裡!
“所有案件的真相,都沉睡在卷宗的字裡行間啊。”於岩發出一聲悠長的感歎。
即便是他,若非薑峰如此抽絲剝繭地呈現,也絕無可能發現這石破天驚的聯係!
與此同時,庭審現場。
高連勝也已經隱隱猜到了薑峰的意圖,他沉聲問道:“被告辯護人,你展示的這些,是否與本案有直接關聯?”
“審判長,請允許我播放最後一段監控視訊。”
薑峰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這段視訊,同樣是警方提交的核心證據之一。
畫麵出現,正是徐峰實驗室的內部監控。
畫麵中,徐峰站在實驗室中央,正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對著另一個人影激烈地說著什麼。
而那個人影,正是被告,謝威!
此刻的謝威,如同一隻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偌大的實驗室裡急速穿梭,雙手如同幻影,竟然在同時操作著五台不同的機器!
他時而調整試驗機的引數,時而更換切割機的砂輪,甚至因為材料不夠,親自抓起手持砂輪機,對著一塊厚重的鋼板進行切割!
刺目的火花,如同瀑布般在他身前四濺!
整個畫麵,嘈雜、混亂、充滿了工業時代的狂暴美感!
“審判長,諸位請看。”
薑峰的聲音,如同解說詞般響起。
“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一分。被告謝威,在死者徐峰的指令下,為了趕上一個所謂的‘國際領先’的實驗資料,正同時操控著實驗室內所有用於切割、驗證鋼材強度的儀器。”
“結合我之前列舉的各項裝置執行時的分貝資料,請諸位想象一下,此刻的實驗室,是怎樣一個被噪音徹底吞噬的人間煉獄!”
“五台重型機械同時發出咆哮,它們的聲浪互相疊加、碰撞,足以將一整個空間徹底填滿!”
高連勝緩緩點頭,他的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凝重。
他完全明白了。
薑峰用無可辯駁的證據,構建出了一個核心事實:案發時段,實驗室,極度嘈雜!
“那麼,審判長。”
薑峰話鋒一轉。
“我們再來看一看,我們的關鍵證人,成海波博士,是什麼時候回到實驗室的。”
另一段監控視訊被調出。
實驗中心大廳的監控畫麵裡,成海波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入大樓。
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戳,清晰地顯示著:晚上九點四十分。
“從大廳走到徐峰的實驗室,最快也需要兩分鐘。”
薑峰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審判的最終宣言!
“也就是說,當成海波先生趕到實驗室門口時,正好是九點四十二分!那恰恰是整個實驗室噪音最鼎沸、最混亂的時刻!”
說完,薑峰的目光,如兩道利劍,直刺蘇德。
蘇德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渾身冰涼,血液彷彿都已凝固。
他終於明白了,徹底明白了薑峰那看似荒誕的所有佈局!
最後,薑峰的視線,落在了早已冷汗涔涔、搖搖欲墜的成海波身上。
他沒有質問,隻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冰冷的語氣,緩緩說道:
“成海波博士,你趕到實驗室的時候,看到的,應該隻是徐峰教授情緒激動地對著謝威咆哮。”
“至於聽到了什麼……”
薑峰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砸在成海波的心上。
“我想,以你耳朵的‘聽覺處理障礙’,在那種堪比飛機引擎轟鳴的嘈雜環境下,你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任何有效資訊。”
“你或許,隻是零星地、模糊地捕捉到了徐峰教授吼出的幾個侮辱性詞彙。”
“然後,你憑借著平日裡被他壓榨、辱罵時積累下的刻板印象,便自以為是地,將那些破碎的音節,腦補成了一段完整的、惡毒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