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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第三天，蘇錦年拿到了周烈送來的第一份調查報告。
厚厚一遝A4紙，裝在牛皮紙信封裡，信封的封口處蓋著紅色的火漆印。周烈的老派習慣，說是為了保證客戶開封前冇人動過。蘇錦年撕開封口，把裡麵的東西倒在辦公桌上。
信封裡最先滑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時間2016年夏天，江城市某度假酒店。照片是從監控錄影裡擷取的，畫素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畫麵中的兩個人。顧北城摟著一個女人的腰走進酒店大堂，女人踮起腳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低頭笑了。
那個女人不是陸婉寧。
蘇錦年翻了翻後麵的資料。2015年到2017年間，顧北城同時在交往的女性至少有四個。除了她蘇錦年，還有一個藝術學院的學生，一個空乘，以及一個比他大六歲的女投資人。
陸婉寧不在其中。
她又仔細翻了一遍。確實冇有。周烈的調查能力她是信得過的，如果連他都查不到顧北城和陸婉寧在2019年之前有過交往，那就說明——他們那時候確實不認識。
這個發現讓蘇錦年沉默了很久。
上一世，她一直以為顧北城和陸婉寧是舊情人，以為他們從始至終都在合夥騙她。但現在看來，至少在2019年之前，這兩個人的人生軌跡並冇有交疊。
這意味著，陸婉寧接近她，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衝著彆的東西來的。
比如沈渡律所。
比如她蘇錦年手裡的客戶資源和股權還有資料。
而顧北城，隻是她後來順手牽羊的戰利品之一。
蘇錦年把照片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往下看。後麵的材料是關於陸婉寧的。
陸婉寧，1995年生，江城本地人。父親陸正明是陸正源的弟弟，開了一家小型律所，專門接一些陸正源從沈渡律所分流出來的案源。母親在她十二歲那年病逝，此後一直跟著父親生活。
成績不算拔尖，大學期間掛過兩門課，補考通過的。畢業後冇有考上研究生，在父親的律所待了半年，然後通過叔叔陸正源的關係進了沈渡。
周烈在報告裡附了一句手寫的備註：“此人履曆平平，但社交能力極強。大學期間與多位家境優越的同學保持密切往來，畢業後這些關係仍然維持。另，她在入職沈渡之前三個月，曾經多次出入顧氏集團總部大樓，具體目的不明。”
蘇錦年盯著最後那句話，眼神慢慢變得銳利起來。
三個月前。2018年12月。
她翻出手機裡的日曆，往前翻了翻，然後停住了。
2018年12月，顧氏集團剛剛贏了一場重要的商標侵權案，為顧家保住了價值十幾個億的品牌資產。而那個案子的主審法官，正是沈渡律所的前合夥人、她師父沈渡的老朋友——周庭淵。
當時顧氏集團的法務團隊搞不定這個案子，是顧北城來找她，求她幫忙請沈匯出山。沈渡原本已經不再接訴訟案件了，看在她的麵子上才破例出手。案子打贏之後，顧北城在慶功宴上當著一群人的麵親了她，說“錦年，冇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時候她覺得自已是被需要的、被珍視的。
現在她知道了，那叫利用。
陸婉寧在顧氏集團大樓頻繁出現的時間點，恰好就是那個案子剛結束、顧北城對沈渡律所和她蘇錦年最感激的時候。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蘇錦年拿起手機，撥通了周烈的電話。
“周烈，幫我再查一件事。2018年12月到2019年2月之間，顧氏集團有冇有人向陸婉寧或者陸正明的律所轉過錢。”
“這個好查。等我一天。”
周烈掛了電話。蘇錦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辦公區的格子間裡，新來的實習生們正手忙腳亂地整理卷宗。陸婉寧坐在靠窗的位置，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低著頭認真地寫著什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看起來安靜又美好。
蘇錦年站起身，走過去。
“婉寧。”
陸婉寧抬起頭，臉上立刻浮起笑容：“蘇師姐！”
“你今天的日誌寫了嗎？”
“寫了寫了！”陸婉寧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雙手遞過來，“今天上午整理了蘇師姐去年的三個案子，做了案情摘要。下午旁聽了周律師的庭審，寫了庭審筆記。都在裡麵了。”
蘇錦年翻開筆記本。字跡工整，條理清晰，甚至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註。如果她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底細，大概會覺得這是一個極其認真上進的年輕人。
她把筆記本合上，遞迴去。
“不錯。”
陸婉寧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過，你的庭審筆記裡隻記了周律師的發言，對方律師的答辯策略一點都冇記。”
陸婉寧的笑容微微一頓。
“一個官司能不能贏，不光看你怎麼打，更要看對方怎麼打。你不研究對手，就永遠隻能跟在彆人後麵走。”蘇錦年把筆記本放在她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重寫。”
她轉身走了。
周小曼在旁邊偷偷看了一眼陸婉寧的表情，然後飛快地把頭轉回去，假裝在整理檔案。
陸婉寧低頭看著麵前的筆記本。她握著筆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但臉上的笑容隻消失了不到兩秒，就重新浮了上來。
“好的蘇師姐，我馬上重寫！”
她的聲音依然甜美，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蘇錦年冇有回頭。但她聽見了那兩秒的停頓。
兩秒。夠了。
一個真正想學習的人，被指出問題的時候，第一反應應該是思考和追問，而不是壓抑憤怒。
那兩秒鐘的沉默，是一個人把真實的情緒壓下去、換上另一張臉所需要的時間。
上一世，蘇錦年從來冇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因為她從來冇有懷疑過陸婉寧。她把她當成值得培養的後輩，把她所有的乖巧和殷勤都當成了真誠。
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現在看人，像看卷宗一樣。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間隔，都是證據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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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周烈的第二份報告送到了。
果然不出蘇錦年所料。
2019年1月，顧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向陸正明的律所支付了一筆五十萬的“法律顧問費”。合同是有的，服務內容也寫得有模有樣，但周烈查過了，陸正明的律所在那段時間根本冇有為顧氏集團提供過任何實質性的法律服務。
五十萬。買的是一個人情，或者說，買的是一個人。
蘇錦年把報告鎖進抽屜裡，然後拿起手機給顧北城發了一條訊息。
“今晚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不到十秒，顧北城就回覆了。
“有！在哪裡？”
“老地方。七點。”
老地方是江城市中心一家做本幫菜的私房菜館。上一世他們剛談戀愛的時候經常去，老闆娘認識他們，每次都給他們留靠窗的那張小桌子。後來結婚了，反而再也冇去過。
蘇錦年到的時候，顧北城已經坐在那裡了。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桌上擺著她以前愛喝的桂花酒釀。
“錦年，你瘦了。”他看著她坐下來，眼睛裡帶著貨真價實的心疼。
蘇錦年冇有接話。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顧北城伸手去拿。
“你先彆碰。”蘇錦年的手按在檔案上，“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顧北城的手懸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收了回去。他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你問。”
“陸婉寧入職沈渡之前，你見過她幾次？”
顧北城沉默了幾秒鐘。蘇錦年看著他的眼睛，看見了他的瞳孔在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
“兩三次吧。她叔叔陸正源跟我爸認識，吃過幾次飯，她在場。”
“2019年1月，顧氏集團給陸正明的律所轉了五十萬。這筆錢是怎麼回事？”
顧北城的表情終於變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問你，這筆錢是怎麼回事。”
沉默。這次沉默比剛纔更長。
顧北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圈。蘇錦年認識他太久了，知道他這個小動作意味著什麼——他在編。
“陸正源跟我爸是老朋友了，”顧北城終於開口，“那五十萬是我爸給老朋友的一點心意，跟婉寧沒關係。”
蘇錦年看了他三秒鐘。
然後她把檔案推了過去。
顧北城翻開檔案。第一頁是轉賬記錄，第二頁是周烈查到的陸正明律所的真實業務量，第三頁是陸婉寧在顧氏集團大樓的出入記錄。他一頁一頁翻下去，臉色越來越難看。
“顧北城，”蘇錦年的聲音很輕，“你可以騙我。但你騙不過我。因為你不知道，我手裡到底有多少東西。”
顧北城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種她以前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愧疚，是警惕。
“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
“真相就是，”蘇錦年打斷他，“你爸花了五十萬，把陸婉寧塞進了沈渡律所。因為你爸知道，陸正源在沈渡的地位不穩，需要一個更聽話的人來接他的班。陸婉寧就是那個人。”
顧北城冇有說話。
“你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我大概也能猜到。你認識陸婉寧，你爸讓你幫忙牽線，你就幫了。在你看來，這不過是一個舉手之勞，一個飯局就能搞定的小事。”
蘇錦年端起麵前的桂花酒釀，抿了一口。甜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味。
“但是顧北城，你知道陸婉寧進了沈渡之後，第一個要取代的人是誰嗎？”
顧北城的嘴唇動了一下。
“是我。”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來，拿起外套。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吵架。我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從今天起，沈渡律所的事，不勞顧家操心。陸婉寧在我手下，她的一舉一動我都會盯著。你們顧家塞進來的人，我會一個一個送出去。”
“錦年——”
“還有。”蘇錦年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顧北城，“我們分手吧。”
顧北城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發出刺耳的聲響。旁邊的客人紛紛側目。
“你說什麼？”
“分手。這兩個字很難理解嗎？”
“就因為這件事？蘇錦年，五十萬而已！我爸就是幫朋友一個忙——”
“不是因為五十萬。”蘇錦年看著他的眼睛，“是因為你從頭到尾都冇覺得這件事有問題。你甚至冇有想過，陸婉寧進沈渡之後會對我產生什麼影響。在你的世界裡，我就是那個永遠會幫你收拾殘局的人，對吧？案子打不贏找我，人情還不上找我，什麼爛攤子都能丟給我，因為蘇錦年無所不能。”
顧北城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蘇錦年從包裡拿出一枚戒指。很簡單的素圈，鉑金的，內圈刻著兩個人的名字縮寫。那是去年顧北城送她的生日禮物，她戴了整整一年。上一世，這枚戒指她戴到死，死的時候還套在無名指上。
她把戒指放在桌上。
“顧北城，你從來冇有問過我累不累。”
她轉身走了。
走出私房菜館的時候，江城的夜風迎麵撲來。三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嘩嘩作響。
蘇錦年站在門口，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以為自已會難過。畢竟上一世，她愛了這個男人七年。但此刻她心裡什麼感覺都冇有。空的。乾淨的。像一間被打掃過的房間，舊傢俱全部搬走了，陽光照進來，地板上什麼都冇有。
原來不愛一個人，不是慢慢發生的。
是在某一個瞬間，你忽然發現，那個人的名字從你的心裡消失了。像潮水退去之後沙灘上的字，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手機震了一下。
周烈發來一條訊息：“蘇律師，陸正源的把柄我找到了。明天麵談。”
蘇錦年打下兩個字。
“幾點。”
“上午十點。老地方。”
蘇錦年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向停車場。夜風把她的風衣下襬吹起來，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瘦瘦的一條，在地麵上走得很快。
她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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