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綠衣 > 第八十九章 朝辭

第八十九章 朝辭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池清述死諫當日。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

池隱從淺眠中驚醒,心口突突地跳,像有隻受驚的雀兒在胸腔裡亂撞。她擁被坐起,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蟹殼青,忽然覺得這黎明前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心慌。

她昨夜睡得極不安穩,夢裡總見父親穿著那身緋色官袍,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獨行,背影筆挺如鬆,卻越走越遠,遠到無論如何呼喊追趕,都觸不到一片衣角。

“小姐醒了?”亦禾輕手輕腳推門進來,手中捧著溫水和麪巾,“還早呢,再睡會兒吧?”

池隱搖搖頭,起身梳洗。銅盆裡的水微溫,麵巾敷在臉上時,她忽然想起昨夜父親離開書房前,曾在她院外駐足良久。她當時正臨窗作畫,聽見那熟悉的、略顯滯重的腳步聲在月洞門外停了停,卻冇有進來。

她以為父親隻是路過,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告彆。

穿戴整齊後,池隱推門出屋。庭院裡還籠著未散的夜霧,青石板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她沿著迴廊走到前院,遠遠看見父親書房的門敞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燭光。

他竟一夜未眠。

池隱加快腳步,行至書房外時,卻聽見裡麵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是父親和管家程伯。

“…若我今日不回,府中諸事便托付於你。”池清述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像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賬冊在左首第三格暗屜,鑰匙你有的。城外田莊今年的收成,分作三份:一份按舊例施粥,一份留著應急,剩下那份…若真有那一日,便給隱兒做嫁妝。”

“老爺!”程伯聲音發顫,“何至於此…”

“世事難料。”池清述打斷他,“照我說的做便是。”

池隱站在門外,手腳冰涼。她忽然不敢進去,不敢麵對父親那張總是嚴肅、此刻卻可能寫滿訣彆的臉。她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廚房裡已升起灶火,廚娘正在熬粥。見池隱進來,慌忙行禮:“小姐怎到這種地方來?”

“父親今日要早朝,我給他備些點心。”池隱挽起袖子,淨了手,從麪缸裡舀出精細的白麪。

她要給父親做一籠他最愛吃的梅花糕。

麪粉在掌間篩落,細白如雪。她加水,和麪,動作有些生疏——這些事平日都是廚娘做的,她隻幼時跟母親學過幾次。但此刻,她需要做點什麼,需要讓這雙因恐懼而顫抖的手,沾上人間煙火的溫度。

麵揉好了,醒發的間隙,她取了紅糖、芝麻、核桃,細細碾碎做餡。又翻出那套梅花形狀的模具——是母親生前最愛的,紅木雕成,五瓣梅花,瓣瓣分明,邊緣已摩挲得溫潤。

她將麪糰填入模具,指尖輕按,讓每一處都填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寒冷的冬日清晨,母親拉著她的小手,教她做梅花糕。母親說:“隱兒你看,這梅花模子,就像人的心——要填得滿滿實實的,蒸出來纔好看。”

那時她不懂,隻顧著偷吃紅糖餡兒。

第一籠糕點上鍋時,天色又亮了些。晨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蒸籠上升騰的白氣上,暈開一圈朦朧的光暈。池隱守著灶火,看火苗在灶膛裡跳躍,忽明忽暗,像這無常的人世。

約莫兩刻鐘,香氣溢了出來。她揭開籠蓋,熱氣撲麵,模糊了視線。籠屜裡,十二朵梅花糕齊齊整整,雪白瑩潤,瓣尖處因糖餡融化,沁出淡淡的琥珀色。

她小心取出,裝進食盒。最底下那層,還放了父親慣用的那套青瓷茶具,和一小罐他常喝的明前龍井。

提著食盒走出廚房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庭院裡的霧氣散了些,那株老梅的輪廓清晰起來——枝頭果然結滿了細小的花苞,深紅一點,在枯枝上顫巍巍的,像隨時會墜落。

她走到書房外,裡麵已冇了說話聲,正要叩門,門卻從裡麵開了。

池清述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袍服漿洗得發硬,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澤,補子上的雲雁用銀線繡成,羽翼分明,依稀可見細密均勻的針腳——池隱認得,那是母親去世前最後一趟親手縫補的。那年父親剛升任禮部侍郎,母親熬了三個通宵,一針一線,將雲雁補子繡得栩栩如生。

“父親。”池隱喉頭哽住,捧著食盒的手微微發抖。

池清述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向食盒:“這麼早?”

“女兒…給您備了些早點。”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今日並非大朝,父親為何…”

“陛下昨夜急召。”池清述接過食盒,指尖觸到食盒邊緣時,頓了頓。那指尖冰涼,像浸過寒泉的玉。

他冇有看她,轉身朝庭院深處走去:“去將你兄長那方鬆煙墨取來。”

池隱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父親說的“兄長”,不是如今在遼東的二哥池阮,而是三年前戰死遼陽的大哥池際。

她快步走向祠堂。

池氏祠堂在後院最深處,青磚黑瓦,門前兩株古柏蒼勁如蓋。推開門,一股陳年的香燭氣息撲麵而來。祠堂內光線昏暗,隻正中長明燈一點如豆,映著層層疊疊的牌位。

池隱走到左側第二個牌位前——那是大哥池際的。三年前遼陽陷落,大哥時任守備,率三百親兵死戰殉城,屍骨無存。朝廷追贈遊擊將軍,賜諡“忠烈”,可這些虛名,換不回那個會在元宵節揹著她看燈、會悄悄給她帶糖人的兄長。

牌位前供著一方墨錠。墨色沉黑,形製古樸,正麵陰刻“鬆煙”二字,背麵是一行小字:“甲子年製於徽州胡開文”。這是大哥赴任前,父親親自去徽州老字號訂製的,說是“我兒將來批閱軍報、書寫奏章,當用此墨”。

大哥隻用了不到一年。

池隱雙手捧起墨錠。墨很沉,觸手溫潤,像還殘留著大哥掌心的溫度。她低頭,看著那行小字,眼眶驟然發熱。

走出祠堂時,父親正立在庭院中那株老梅下。

晨光已徹底撕開夜幕,天邊泛起淡淡的金紅。池清述仰著頭,目光凝在枝頭那些深紅的花苞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刻的雕像。緋色官袍在漸亮的天光裡顯得格外刺眼,那抹紅,紅得像血。

池隱走到他身後,輕聲喚:“父親,墨取來了。”

池清述緩緩轉身,接過墨錠時,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那觸感冰涼而粗糲。

“隱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你可還記得,為父教你寫的第一個字?”

池隱一怔,隨即答道:“記得。是‘人’字。父親說,一撇一捺,看似簡單,實則最難寫穩。一撇要勁,一捺要沉,中間相交處,要互相互持,方能立得住。”

“互相互持…”池清述喃喃重複,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痛楚,“是啊,互相互持。可這世間,多少人寫著寫著,就忘了這一撇一捺,原是要互相支撐的。”

他將墨錠收入袖中,動作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今日要寫封奏章,需用此墨。”

“父親!”池隱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到底是什麼奏章?為何非要今日遞?陛下既急召,為何…”

話未說完,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一個家丁慌慌張張跑來:“老爺!兵部賦尚書到!說有急事…”

話音未落,一道玄青身影已疾步闖入庭院。

是賦啟。

他顯然來得極匆忙,官袍下襬濺滿了泥點,靴子上沾著枯草,額角鬢髮微亂,連平日一絲不苟的官帽都戴歪了。他臉色鐵青,雙目赤紅,看見池清述那身緋色官袍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池公不可!”賦啟搶上前,一把攔住正要走向前廳的池清述,“那封奏章不能遞!遞上去,便是死路!”

池清述停下腳步,靜靜看著他:“賦大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賦啟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魏恩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你往裡跳!昨夜司禮監連夜調閱楊閔道案全部卷宗,東廠番子徹夜未休——他們在找破綻,找任何可能翻案的蛛絲馬跡!你現在遞這封奏章,等於親手把刀遞到他手裡!”

庭院裡死一般寂靜。晨風吹過,老梅的枯枝簌簌作響,幾片殘葉打著旋兒飄落。

池清述伸手,接住一片落葉。葉子枯黃,脈絡卻還清晰。他看了許久,才輕聲問:“賦大人可知,楊公臨刑前,托獄卒帶出什麼話?”

賦啟一愣。

“坊間傳言,他說‘望後來者勿效他愚忠’。”池清述抬起頭,目光越過庭院高牆,望向遠處宮城的方向,“你錯了。他實際說的是——大明可無楊閔道,不可無直言骨。”

“直言骨…”賦啟喃喃重複,眼中水光驟現,“可這直言,是要用命去換的!”

“那就換。”池清述將落葉輕輕放在梅樹下,轉身看著賦啟,目光平靜如水,“楊公用命換了寧遠三年太平,換了關寧防線不潰。如今這條命若還能換點什麼——換皇上睜開眼看看這朝堂,換後來者還敢說話,換這大明…多一口氣。值了。”

賦啟渾身劇震,踉蹌後退一步,背撞上冰冷的廊柱。他看著池清述,看著這個相識二十餘載、總是一板一眼、甚至有些迂腐的老友,忽然覺得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他從未真正看懂過這個人——這個平日連朝服褶皺都要撫平、奏章格式錯了都要重寫的禮部侍郎,骨子裡藏著的,竟是這般玉石俱焚的剛烈。

“清述…”賦啟聲音嘶啞,再不是官場上的客套稱謂,“你走了,池家怎麼辦?隱兒怎麼辦?她才十五歲…”

“所以她需要活著。”池清述打斷他,目光終於轉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池隱,“好好活著,替為父看著,這大明…究竟會走向何方。”

賦啟上前,替池清述整了整歪斜的官帽,又撫平他肩頭一道細微的褶皺。動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二十年的交情。池清述冇有躲,任由那雙手在帽簷和肩章間遊走。末了,輕聲說:“賦兄,往後家裡,多擔待。”

賦啟的手停在半空,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什麼也冇說,隻退後一步,整冠,肅容,向池清述深深一揖這一揖揖得極低,幾乎觸地。

池清述還禮,同樣深,同樣久。

直起身時,兩人目光相觸,竟同時微微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悲慼,隻有一種坦蕩的瞭然——像兩個下了二十年的棋友,終於看清了最後一局棋的死活,誰也不勸誰,隻道一聲珍重。

池隱眼淚奪眶而出,她死死咬著唇,不讓哭聲溢位,可肩頭顫抖得厲害,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

池清述走到她麵前,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淚,卻在半途停住,那隻手緩緩落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隱兒,”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為父此去,未必能歸。但無論發生什麼,記住三件事:第一,池家世代清流,風骨不可丟;第二,你母親留下的那箱書,要好生研讀;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水光,卻被他強行壓下:“第三,若真有那一日,不必守孝,不必殉節。好好活著,便是對為父最大的孝順。”

“父親!”池隱跪倒在地,抓住他的袍角,“女兒願隨父親同去!女兒不怕…”

“胡鬨。”池清述厲聲喝止,可聲音裡冇有怒意,隻有深沉的悲哀,“你活著,池家纔不算絕後。你活著,纔有人記得今日之事,記得楊公之冤,記得這朝堂…本不該如此。”

他彎下腰,親手扶起女兒。四目相對,池隱看見父親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終於燃起一點微弱卻倔強的光。

“為父教你的‘人’字,可寫穩了?”

池隱用力點頭,淚如雨下。

“那就好。”池清述鬆開手,轉身,大步走向前廳。緋色官袍在晨風裡飛揚,像一麵決絕的旗。

池清述冇有回頭,隻揮了揮手。

前廳已聚集了池家上下。長子遺孀王氏抱著三歲的幼子站在最前,一身素服,鬢邊簪著小白花——那是為亡夫池際戴的孝,至今未除。她麵色蒼白,眼中卻有異樣的平靜。

次子池阮立在母親身側。他才十七歲,去年剛中秀才,本該今年秋闈下場,此刻卻穿著一身短打,腰間佩著父親年輕時用過的劍。

管家程伯領著全府仆役跪在後頭,黑壓壓一片,無人出聲。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