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隱踏出池府側門時,天色是那種將亮未亮的蟹殼青。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沉睡的街巷,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映著簷角零星的燈籠殘光。她身穿素白柔光緞長衫,外罩一件灰鼠皮鬥篷,風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亦禾跟在她身後半步,懷裡抱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食盒,盒底夾層裡,藏著那個用性命換來的油布包。
“小姐,馬車備好了。”明攸低聲稟報,眼神裡帶著擔憂。自青鬆崗那日後,他看池隱的眼神總有些不同,是敬畏,也是不安。
池隱點點頭,正要登車——
“池小姐。”
聲音從巷口傳來,不輕不重,卻讓池隱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身。晨霧中,一道清瘦身影立在牆角的陰影裡,靛藍裙裾,青灰半臂,長髮鬆鬆綰著,正是程雲裳。她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絹燈,燈光昏黃,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寒潭裡沉著的星。
“程樓主?”池隱壓下心頭詫異,福了福身,“這麼早…”
“早起去城西看一批新到的琴材,路過。”程雲裳走近幾步,目光在池隱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後的馬車、明攸,最後落在那隻食盒上,“池小姐這是要出門?”
語氣平常,像尋常寒暄。但池隱聽出了彆的東西——那目光太深,像能看穿她所有偽裝。
“是。”池隱儘量讓聲音平靜,“去白雲觀進香。”
“白雲觀在城西,”程雲裳輕聲說,“這條路,是往城南賦府的方向。”
空氣凝滯了一瞬。
明攸的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柄,亦禾呼吸急促起來。池隱卻看著程雲裳,看著她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偶然路過。
“樓主有話,不妨直說。”池隱道。
程雲裳笑了,那笑容很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能借一步說話嗎?”
兩人走到巷子深處一株老槐樹下。晨霧在這裡更濃些,將她們與外界隔開,像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結界。亦禾和老趙留在巷口,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池小姐是要去賦府?”程雲裳開門見山。
池隱沉默片刻,點頭:“是。”
“去見賦止?”
“…是。”
“然後呢?”程雲裳看著她,“告訴她你父親下獄了,告訴她你拿到了楊閔道案的證據,告訴她你想讓她做什麼?讓她去劫詔獄?還是讓她聯絡朝中舊部,聯名上書?”
每一個問題都像針,紮在池隱心上,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尖冰涼。
“我不是為了讓她為我父親陳情。”她張了張嘴,聲音好似自己飄在空氣中。
是啊,她滿腔孤勇地去見賦止,要說什麼?能做什麼?詔獄,那是什麼地方?
“父親若入獄,他無愧於一身官袍。”池隱靜靜盯著程雲裳,“我隻盼如果事情可以止步於此,是不是她就...”後一句話她的眼神又落在了自己的鞋麵上。
一想至此,那股從青鬆崗回來後一直支撐著她的力氣,差點像沙堡一樣崩塌。
“池小姐,”程雲裳的聲音柔和下來,像在勸一個執迷不悟的孩子,“你在往火坑裡跳。不止你自己跳,還要拉著賦止一起跳。”
池隱隱約失控,帶著哭腔,“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父親死在詔獄,眼睜睜看著那些證據永遠不見天日。”
眼淚奪眶而出。她彆過臉,用力抹去,可新的淚水又湧上來。這些天的恐懼、委屈、無助,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程雲裳靜靜看著她哭,冇有安慰,也冇有勸阻。直到池隱的抽泣聲漸漸低下去,她才輕聲道:“讓我來幫你。”
池隱紅著眼眶看她。
“聽我說。”程雲裳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給她,“池大人的事,不是你能顧及的。不,準確說,不是你用自己的性命之攸去換來的。”
“那我該如何?”
“活著。”程雲裳一字一頓,“好好活著,把你父親拚命保下來的東西,也保住。然後…等。”
“等什麼?”
“等時機。”程雲裳望向巷口,那裡天色又亮了些,霧開始散了,“朝堂上的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你爹如下獄,魏恩不會就此罷手,他一定會趁勢清洗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這時候誰跳出來,誰就是下一個靶子。賦止若此時有所動作,正中魏恩下懷——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將賦家也打成‘同黨’,一網打儘。”
池隱渾身發冷:“所以…我隻能等?”
“不是乾等。”程雲裳收回目光,看著她,“是把火種藏好,藏到該點燃的時候。”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心上。
“可賦止…”她喃喃道,“她需要知道這些。她需要知道魏恩的真麵目,需要知道賦世伯的處境有多危險…”
“她知道。”程雲裳打斷她,“她比你想象的知道得多。但她現在能做的,也是等——等一個能一舉翻盤的機會,而不是貿然行動,打草驚蛇。”
池隱怔怔地看著程雲裳。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不是紅樓樓主那個八麵玲瓏、長袖善舞的女子,而是另一個…更深的,彷彿洞悉一切,卻揹負著沉重秘密的人。
“樓主,”她輕聲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程雲裳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閃而逝的蒼涼:“因為我也曾經像你一樣,以為憑一腔熱血就能改變什麼。後來才知道…有些路,急不得。”
她頓了頓,伸出手:“把東西給我吧。”
池隱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裡貼身藏著油布包。
“你放心,”程雲裳的聲音很輕,卻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會把它交給該給的人,用最安全的方式,在最合適的時機。我向你保證——那些證據不會白費。”
晨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啼,天色徹底亮了,霧散儘,青石板路泛著潮濕的光。
池隱看著程雲裳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深邃,像能映出人心最深處。她想起青鬆崗上那道人的話,想起父親在書房摩挲她畫作時的背影,想起賦止肩頭的傷和眼中的決絕…
終於,她緩緩從懷中取出油布包。布包不大,卻沉甸甸的,像裝著整個大明的重量。
她將它放程序雲裳手中。
交接的瞬間,兩人的指尖相觸。程雲裳的手很涼,池隱的手在抖。
“拜托了。”池隱啞聲說。
程雲裳握緊油布包,重重點頭:“回去吧。今日之後,若無必要,不要再出府。魏恩的人一定在盯著池家,你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給你爹帶來更大的麻煩。”
“那我爹…”
“我會想辦法。”程雲裳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冇有回頭,“池隱,記住——活著,纔有希望。你爹,賦止,還有很多人…都在等你好好活著。”
說完,她走入漸亮的晨光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池隱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亦禾小心地走過來,低聲喚:“小姐…”
“回府。”池隱轉過身,聲音已恢複平靜,隻是眼眶還紅著。
是夜,賦府。
書房燈火通明,賦啟不在——他仍在宮中“議事”,實則是被變相軟禁。賦止獨自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卷兵書,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父親已三日未歸。每次派人去問,都隻說“聖上留尚書商議要事”。但她知道,那是托詞。魏恩動手了,用最陰毒的方式——不明著抓你,卻讓你失去自由,讓你的政令出不了兵部,讓你的舊部人心惶惶。
她在等。等一個破局的契機,等一個……能讓她揮劍的理由。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嗒”一聲,像石子落在瓦上。
賦止眼神一凜,手已按上腰間劍柄。她起身,無聲走到窗邊,側耳細聽——無人。輕輕推開窗,夜風灌入,帶著深秋的寒意。
窗台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油布小包,巴掌大小,用麻繩仔細捆著。包下壓著一封信,信封空白,無署名。
賦止瞳孔驟縮,她迅速將兩樣東西取入,關窗,落栓。回到案前,就著燭光,她先拆開信。
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行,字跡娟秀中帶著一股清峻的力道:
“見此信時,令尊尚安,然處境日危。魏恩已對池清述下手,下一個便是賦家。此包內為楊案關鍵證據,可證魏恩構陷忠良、貪墨軍餉之罪。然時機未至,切莫輕舉妄動。當務之急,是阻魏恩對池清述落井下石,保其性命。此人乃扳倒魏恩之關鍵證人,萬不可失。”
“另有一言,不得不告:嵇青殺母仇人,非旁人,正是魏恩。當年海棠衚衕命案,乃魏恩為滅口蘇紈所為。詳情可查東廠舊檔‘癸亥年三月初七’。望其早辨真偽,勿再認賊作父,枉負血仇。”
落款處,隻有一個字:“故”。
賦止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在她腦中炸開。父親處境、池清述事件、楊案證據、魏恩的罪行…還有最後那句——嵇青的殺母仇人,是魏恩?
她想起嵇青說起母親時的神情,那種深切的、無法癒合的痛。想起魏恩對嵇青那種看似慈愛、實則控製的態度。想起很多次,嵇青欲言又止,眼中藏著說不出口的苦…
如果這是真的…
她不敢想下去。
定了定神,賦止拆開油布包。裡麵是幾份泛黃的文書——有軍報副本,上麵蓋著寧遠督師府的印鑒;有糧草調撥的簽押單,筆跡與存檔有明顯出入;還有一頁東廠內部記錄的殘片,日期是天啟六年正月,記載著“寧遠火藥三百斤,轉庫甲字三號”…
每一份,都是能要魏恩命的鐵證。
賦止仔細翻看,指尖觸到紙張時,忽然一頓。
紙上,有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墨香,也不是陳年紙張的黴味,而是一種清冷的、似蘭非蘭的草木氣息…她好像在哪裡聞過。
在哪兒呢?
她閉上眼,仔細回想。護國寺梅林?不對。賦府?也不是。那是...
忽然,一個畫麵閃過腦海——池府後園,月洞門下,池隱提著絹燈站在那裡,夜風吹起她的鬥篷,帶起一陣微香。那香氣很特彆,清冽中帶著一點藥草的苦澀,像她這個人,外表溫婉,內裡卻藏著不為人知的韌勁。
是池隱?
賦止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她再次拿起那封信,仔細看字跡——清秀工整,轉折處卻有不易察覺的鋒棱。賦止皺了皺眉,相似卻又不似。
是她嗎。是她冒險去查、去取證?可她現在…在哪裡?安全嗎?魏恩是否已經盯上她了?
那個看起來隻該在深閨作畫撫琴的女子,竟默默做了這麼多。她冇有說出自己的猜測,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賦止將證據重新包好,藏入書房暗格。然後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後幾行——“嵇青殺母仇人,正是魏恩”。
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她必須去見嵇青。必須確認這件事。如果這是真的…如果嵇青這些年一直活在騙局裡,認賊作父,那她該有多痛?
可是,怎麼開口?怎麼說“你這些年孝順敬愛的義父,其實是殺你孃的凶手”?怎麼說“你所以為的恩情,其實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
太殘忍了。
但如果不告訴她,讓她繼續被矇蔽,繼續為仇人賣命。
賦止在書房裡踱步,一圈,又一圈。夜越來越深,寒意透過窗縫滲進來,她卻覺得心頭有一把火在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最終,她停下腳步。
她決定去見嵇青。但不是去揭穿真相,現在去說,隻會讓嵇青崩潰,讓她陷入更危險的境地,魏恩若察覺嵇青知道了真相,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她。
她要去見的,是那個還相信魏恩、還活在這場騙局裡的嵇青。然後,用另一種方式,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