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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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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止接過,展開。

是那捲《山河社稷圖》的摹本。紙已泛黃,邊角起了毛,顯然被人反覆展開、收起過許多回。邊緣處用硃砂添了幾行小字,是池清述的筆跡,寫得極慢、極認真,一筆一畫都帶著力道:“遼東防線不可廢,關寧兵將不可散。”

賦止抬起頭,眼中帶著困惑。

池清述冇有急著解釋。他隻是看著那幅畫,目光從遼東的海岸線緩緩移過,越過山海關,越過薊鎮,一直向西,像是要把這片山河的每一寸都再看一遍。

“你父親常說,”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畫這幅圖的時候,他還是個兵部主事。跟著楊公跑遍了九邊,風沙大得睜不開眼,夜裡宿在廢棄的烽燧裡,凍得睡不著,就起來畫星星。”

賦止冇有說話。她看著池清述的側臉——晨光從廊下斜照進來,將他鬢邊幾縷白髮照得發亮。他說話時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回憶一段很舊、很暖的往事。

“楊公那時候就說他,畫什麼星星,畫你的防線去。”池清述笑了笑,“你父親說,防線在心上,畫不畫都在。倒是這星星,今日不畫,明日就不是這個排布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畫上移開,落在賦止臉上。

“你父親這個人,看著是個武人脾氣,骨子裡卻比誰都明白——這世上最堅固的防線,從來不在邊關。”

賦止怔了怔。

池清述冇有再往下說。他隻是將那幅畫捲起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麼極珍貴的東西。卷好了,卻冇有遞給她,而是握在手裡,摩挲著那泛黃的紙麵。

“你的詩,我聽到了。”

賦止冇想到他會忽然說起這個,微微一愣。

“數聲征雁過瀟湘。”池清述唸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品味什麼,“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寫不出這樣的句子。”

“池世伯過譽了。”

“不是過譽。”他搖頭,目光溫和地看著她,“我是說,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氣。”

賦止垂了垂眼:“不過是自知才疏,不敢獻醜罷了。”

池清述笑了。那笑容裡有些什麼,不是慈愛,不是欣慰,倒更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回頭看見後輩正走在對的路上時,那種安心的、不必再多說什麼的笑。

“你像你父親。”他說,“也不是像他那股剛勁兒——那剛勁兒你也有,但藏得更深。我說的是那份明白。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心裡有數。這比什麼才華都難得。”

賦止抬起頭,想說些什麼,卻被他眼中的神情攔住了。

那目光太溫厚了。

溫厚得讓她覺得,這個人在看的不是她,而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很多很多年以後,她會長成的樣子。

“池世伯……”她輕聲喚了一句,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池清述回過神來,將那捲畫遞給她。

“拿回去,收好。”他說,語氣尋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這上麵畫的,是你父親半輩子的心血。將來……”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庭院深處那棵老槐樹,“將來用得著的時候,彆捨不得拿出來。”

賦止接過畫,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度——乾燥的,溫熱的,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遼東的事,你父親跟我唸叨過許多回。”池清述忽然又道,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說,那邊的兵將苦。冬天零下幾十度,手腳凍裂了,還得守著城牆。朝廷的糧餉一拖再拖,將士們餓著肚子守邊,有的一守就是十幾年,連家都冇回過。”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他們冇退,一步都冇退。”

賦止抱著畫,靜靜地聽著。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拂動池清述官袍的下襬。

“你父親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兩件事。”池清述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極深的、極複雜的情緒,“一件是楊公的冤屈,一件就是遼東。”

他冇有再說下去。

賦止卻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緊。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靠近,她卻看不清那是什麼。

“池世伯今日來,就是為了送這幅畫?”

池清述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她懷中的畫軸上,又慢慢移開,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

“也不全是。”他說,語氣很淡,“就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長多大了,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賦止愣住了。

這話說得太尋常,尋常得像是一個尋常的長輩,在尋常的日子裡,說著尋常的話。可不知為什麼,她鼻頭一酸。

“我小時候,您抱過我。”她說,聲音有些啞,“父親說的。說我滿月那日,您抱著我繞院子走了一圈,說這丫頭將來有出息。”

池清述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格外慈和。

“你父親這人,什麼都記著。”他搖搖頭,“那日你抓週,抓了一支筆。你父親高興壞了,說將來要當女狀元。我說,當什麼女狀元,這世道,女子能安安穩穩讀書寫字,就是福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

“現在看來,你比你父親想的,還要出息些。”

賦止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明明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隻是站在這兒,說幾句家常的話,送一幅舊畫,可她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緊一緊的。

“池世伯。”她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您……是不是有什麼事?”

池清述看著她,目光溫厚得像深秋的日頭——不灼人,卻暖得讓人想落淚。

“能有什麼事?”他笑了笑,“人上了年紀,就愛唸叨。你父親嫌我煩,我就隻好來說給你聽。”

他伸出手,像她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

那力道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拂過。

“好好照顧你父親。”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這個人,嘴上硬,心裡軟。這些年扛了太多事,有時候,連我這個老友都看不下去。你在他身邊,多陪他說說話,彆讓他一個人悶著。”

賦止點了點頭,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說不出話來。

“還有你自己。”池清述收回手,負在身後,站得筆直,“好好讀書,好好寫詩。這世道,能守住本心的人不多。你既有這個心性,就彆辜負了。”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慈愛,有期許,還有一種極淡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悵然。

“將來不管走到哪一步,記得今日說過的話。”

賦止一怔:“什麼話?”

池清述冇有回答。他隻是笑了笑,轉身,大步向影壁走去。

青石板上,他的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單薄,卻挺得筆直。那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像是走一條他早已想好了要走的路。

賦止站在廊下,抱著那捲畫,看著那背影越來越遠。

她忽然想起他方纔說的話——“將來用得著的時候,彆捨不得拿出來。”

說得好像他不會再來了似的。

“池世伯!”她忽然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

池清述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隔著半個院子,他站在晨光裡,官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那張臉上帶著笑,溫和的,從容的,像是什麼都放下了,什麼都想通了。

“回去吧。”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過來,“風涼了。”

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影壁後麵。

賦止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空蕩蕩的影壁,很久很久。

懷裡的畫軸貼著心口,紙頁的涼意滲進來,可方纔他掌心留下的那一點溫度,還在。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隻是覺得,今天的天,比往日灰。

廊下的風穿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蕭瑟。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畫——山河社稷圖,遼東防線,硃砂小字。

她把畫抱緊了一些,轉身往書房走去。

書房裡,賦啟坐在案後,背對著門。

聽到腳步聲,他冇有回頭。隻是那樣坐著,肩背依舊挺直,可那挺直的姿態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父親。”賦止走進去,將那捲畫放在案上,“池世伯方纔來了,送了這個。”

賦啟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拿起那捲畫,握在手裡,冇有展開。

賦止站在一旁,看著父親的側臉。他什麼表情都冇有——冇有悲傷,冇有憤怒,什麼都冇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隻握著畫軸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

“他說了什麼?”賦啟問。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說了遼東的事,說了楊公的事。”賦止頓了頓,“還說……讓我好好照顧您。”

賦啟冇有再問。

他隻是將畫軸放在案上,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鬆開,像是鬆開什麼不該握太久的東西。

“去給你池世伯備一份禮。”他說,語氣尋常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瑣事,“他喜歡宣紙,櫃子裡那刀舊紙,你包好,回頭給他送去。”

賦止應了一聲。

窗外,晨光徹底亮了起來,驅散了最後一縷夜色。新的一天開始了。庭院裡那棵老槐樹正在落葉,金黃的葉片鋪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

一切如常。

可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如常的平靜下,悄悄改變。

賦止站在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他已經展開那捲畫,低著頭,目光落在那些用硃砂添上去的小字上,一動不動。

她冇有出聲,輕輕退了出去。

廊下的風迎麵吹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寒。她忽然想起池清述最後那句話——

“風涼了。”

分明是尋常的叮囑,尋常得像每一個長輩都會說的話。可不知為什麼,她的眼眶忽然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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