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夕皺眉。
“樓主,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程雲裳撐著榻沿,艱難地站起身。失血讓她頭暈目眩,卻倔強地挺直脊背。
“我的身份,是蘇紈的女兒,是被魏恩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女!是——”她喘了口氣,聲音因激動而破碎,“是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的複仇者!”
她抓起鐵匣,死死抱在懷裡,像護著最後的火種:“這東西,我不會交。您要等,您自己等。我…等不了了。”
說罷,轉身就往門口走。
腳步踉蹌,卻一步未停。
趙夕眼中寒光驟現。
“攔住她。”
輕飄飄的三個字,密室四角的陰影裡卻驟然竄出四道黑影——是東廠的番子,早就埋伏在此。他們動作迅如鬼魅,瞬間封死所有去路,刀已出鞘,寒光凜冽。
程雲裳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四對一,且她身負重傷,絕無勝算。
可她懷中鐵匣滾燙,賦止那句“千萬”在耳邊迴盪。不能交出去…交出去,就真成了趙夕的棋子,所有犧牲都將失去意義。
“樓主,”趙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已冇了半點溫度,“咱家再給你一次機會。放下東西,好好養傷。紅樓還需要你打理,咱家的大計,也還需要你助力。莫要…自誤。”
程雲裳背對著他,肩頭因喘息而微微起伏。鮮血不斷從傷口湧出,順著衣襬滴落,在腳下彙成小小一灘。她能感覺到力量正在流失,視線開始模糊。
可她不能倒。
倒了,就全完了。
“趙公公,”她緩緩轉身,臉色白得像紙,唇卻因咬得太緊而泛出嫣紅。
“您是不是忘了……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
趙夕一怔。
“醉月軒那夜,您救我時,我說過什麼?”程雲裳看著他,眼中漸漸浮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我說——這條命是您給的,您隨時可以拿走。但拿走之前…我得先做完該做的事。”
話音未落,她猛地將鐵匣往懷中一塞,左手短刃出鞘,右手已摸向腰間——那裡藏著她最後的底牌,三枚淬毒的透骨釘。
“攔住她!”趙夕厲喝。
番子們撲上。
程雲裳不退反進,短刃劃出一道銀弧,精準刺入最先衝來那人的咽喉。溫熱血漿濺在臉上,她卻彷彿感覺不到,旋身躲過第二刀,透骨釘脫手而出,釘入另一人眼眶。
慘叫聲起。
但另外兩人已至,刀光封死她所有退路。程雲裳格開一記劈砍,腹部的傷口卻因用力而徹底崩開,劇痛讓她動作一滯——
第三刀,狠狠劈在她右肩。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短刃脫手,噹啷落地。程雲裳踉蹌後退,背撞上冰冷的石牆,再無力支撐,順著牆壁滑坐在地。懷中的鐵匣滾落,被一名番子撿起,恭敬地遞給趙夕。
趙夕接過,看也未看,隻淡淡吩咐。
“處理乾淨。”
番子舉刀。
程雲裳仰頭,看著那柄越來越近的刀,眼中冇有恐懼,隻有深深的、化不開的悲涼。
到頭來……還是這樣。
還是護不住想護的人,還是報不了該報的仇,還是…逃不過宿命。
她閉上眼。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
“住手!”
密室的門轟然洞開。
一道纖細身影衝了進來,月白鬥篷在疾馳中飛揚如翼。
是池隱。
她顯然來得匆忙,髮髻微亂,手中還提著一盞絹燈。可當她看到室內的景象時,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眸子,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你們…在做什麼?!”她聲音發顫,不是怕,是怒。
趙夕皺眉,揮手示意番子退下,臉上已換上慣常的溫和笑意。
“池小姐?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池隱根本不看他。
她徑直衝到程雲裳身邊,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捂她肩上的傷口。可那傷口太深,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她白皙的手指。
“你…”池隱抬頭,看著程雲裳慘白的臉,眼中水光驟然湧起。
“你怎麼傷成這樣?!”
程雲裳想說話,卻隻吐出一口血沫。
池隱猛地轉身,死死盯住趙夕:“趙公公,醉月樓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東廠的刑房!您在我池家世交的樓裡,對樓主動用私刑——是想讓天下人都知道,東廠已經囂張到這種地步了麼?!”
這話說得極重。
趙夕臉色微沉。
池隱雖隻是閨閣女子,卻是禮部侍郎池清述的獨女。池清述在清流中聲望極高,若此事鬨大,對他確實不利。
“池小姐誤會了。”他緩緩道。
“程樓主夜探險地,身受重傷,咱家隻是…替她療傷。”
“療傷?”池隱冷笑,那笑容裡帶著與她年齡不符的銳利。
“療傷需要動刀?需要這麼多人圍著?趙公公,我父親常教導,讀書人當明辨是非。您覺得……我瞎麼?”
空氣凝固。
趙夕盯著池隱,眼中神色變幻。許久,他終於輕笑一聲,將那鐵匣遞給身旁番子。
“罷了。”他轉身,走向門口。
“既然池小姐要護著樓主,咱家便給池侍郎這個麵子。樓主好生養傷,紅樓……還需你費心。”
走到門邊,他忽然回頭,目光落在程雲裳臉上。
“樓主,記住咱家的話。有些事,急不得。等時機到了…該給你的,自然會給你。”
說罷,拂袖而去。番子們緊隨其後,密室門緩緩閉合,將一室血腥與寂靜留給兩人。
池隱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猛地鬆懈下來,渾身都在發抖。她跪坐在程雲裳身邊,撕下自己鬥篷的內襯,想要為她包紮,可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握不住布條。
“彆…彆動。”程雲裳嘶聲開口,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咳血,“我懷裡…有藥…”
池隱慌忙去摸,果然找到一隻小巧的瓷瓶。她倒出藥粉,顫抖著撒在傷口上。藥粉觸血即凝,總算止住了些血勢。
“你忍著點…”池隱哽嚥著,用布條緊緊纏住她的肩,又去處理腹部的傷口。當看到那猙獰的翻卷皮肉時,她終於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是誰…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她問,聲音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