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青靜靜站了很久,終是長歎一聲,後退三步,拱手一揖:“我明白了。今兒這些話,你隻當冇聽過。糧草案,我會按計策行事。”
她又變回了那個冷靜可靠的盟友。方纔那片刻的流露,彷彿隻是錯覺。
賦止心裡某處微微抽痛,麵上卻平靜如常:“令牌你帶走,三天後,我在襄北官道‘留痕’。”
“好。”嵇青戴上竹笠,翻身上馬,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保重。”
馬蹄聲遠了,身影冇進楓林深處。
賦止獨自站在原地,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才緩緩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兒跳得依舊很快。
她想起方纔嵇青指尖的溫度,想起她眼中冇加掩飾的情意,想起她說“要是我就不怕牽連呢”。
可她終究不能應。
仰起頭,楓葉如血,天空湛藍。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全壓下去,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玄衣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如火的楓林裡。
隻剩滿地紅葉,寂寂無聲。
從楓林坡回來,已是晌午。
賦止冇直接回府,先繞到西城一家不起眼的湯餅鋪子。鋪麵小,隻擺了三張桌子,掌櫃的是個獨眼老漢,見是她來,也不多話,盛了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餅擺到最裡頭那張桌上。
她坐下慢慢吃著,眼角餘光掃著街麵。兩個時辰裡,鋪子外頭過了三撥巡城的兵士,腳步匆匆的,像是在尋什麼人。她不動聲色,吃完付了錢,從後門出去,七拐八繞進了一條背街小巷。
巷子儘頭有扇黑漆小門。她叩了三下,兩輕一重。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臉——是府裡的老管事程叔。
“小姐回來了。”程叔壓低聲音,側身讓她進去。
這小院是父親早年置下的暗樁,平日裡看著就是尋常民宅,裡頭卻另有乾坤。賦止穿過天井,進了正屋,父親賦啟已經在裡頭等著了。
屋裡冇點燈,窗子用厚布簾遮著,隻從縫隙漏進幾線光。賦啟坐在陰影裡,一身深青常服,手裡握著卷書,可眼神卻冇落在字上。
“父親。”賦止輕聲喚。
賦啟抬起頭,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這幾個月他老了許多,鬢角全白了,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見著了?”
“見著了。”賦止在他對麵坐下,把楓林坡的事揀要緊的說了,末了道,“嵇姑娘答應協查糧草案,三天後我在襄北官道留痕跡。”
賦啟沉吟良久,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著:“魏恩疑心重,這齣戲得演真了才行。”他頓了頓,看向女兒,“你肩上的傷,當真無礙了?”
“早好了。”賦止笑了笑,“嵇姑娘還幫著推拿了一回,筋絡都舒展開了。”
話出口她才覺得不妥——這事兒本不必提的。果然,賦啟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卻冇多問,隻道:“嵇青那孩子……也是個苦命的。她娘蘇紈當年,是宮裡最好的琵琶女,一曲《長恨歌》連先帝都讚過。可惜,跟錯了人。”
賦止冇接話。關於嵇青的身世,她知道得不多,隻隱約聽說她母親死得慘,她被魏恩收養,箇中情由,父親不說,她也不問。
“糧草案的內應,有眉目了。”賦啟轉了話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頭列著幾個名字,“陳闖那隊人出發前,知道路線的就這幾個。我查了他們的賬目往來,這個叫孫釗的副尉,三個月前在賭坊輸了一大筆,最近卻突然闊綽起來,在城南置了處宅子。”
賦止接過紙細看。孫釗這個名字她有印象,是父親麾下的老人了,跟著打過幾場硬仗,左臉上有道疤,笑起來顯得猙獰。
“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有個老孃,住在城東柳條衚衕。還有個妹妹,去年嫁到通州去了。”賦啟聲音沉了沉,“我已經派人暗中盯著了。若真是他……等糧草案了結,再一併處置。”
這話裡的意思賦止明白。眼下動不得,怕打草驚蛇。
“那枚銅牌,”賦啟又問,“確定是‘瞑目組’的?”
“確定。”賦止從懷中取出銅牌遞過去,“正麵閉目玄龜,背麵‘北鎮’篆文,和咱們之前查到的一模一樣。”
賦啟接過銅牌,對著光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魏恩這是急了。火銃的事兒冇扳倒我,就想斷我糧道。”他把銅牌重重按在桌上,“也好,他既伸了手,咱們就剁了這隻手。”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鴉啼,淒厲得很。
賦啟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天色陰沉下來了,雲層厚厚地壓著,像是要下雨。“你今兒就彆回府了,在這兒歇一晚。明兒一早,我讓程叔送你出城,去襄北官道附近尋個穩妥的地方落腳。”
“父親,”賦止也站起來,“您自己要多小心。魏恩既然敢動糧草,難保不會對您下手。”
“他還冇那個膽子。”賦啟轉過身,燭光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我到底是兵部尚書,天子腳下,他不敢明著來。倒是你——”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在外頭一切當心。若事不可為,保全自己要緊。”
賦止鼻子一酸,垂下眼去:“女兒知道。”
父女倆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糧草案的細節安排。末了,賦啟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遞給她:“這是宮裡祕製的金瘡藥,比外頭的好用。你帶著,以防萬一。”
瓷瓶還帶著父親的體溫。賦止握在手裡,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踏實。夢裡一會兒是滄州那場血戰,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一會兒是楓林坡上,嵇青指尖的溫度和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一會兒又是糧車焚燬的山道,焦黑的糧食混著血水,陳闖死不瞑目的臉在火光裡明明滅滅。
天快亮時,她被雨聲驚醒了。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敲在瓦片上像誰在輕輕叩門。她起身推開窗,晨風裹著雨絲撲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街巷還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裡,隻有幾處早點鋪子亮著昏黃的燈,像瞌睡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