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刀!”刑吏高聲報數。
刀鋒已移至肩胛。蔡老二接替了兄長,他的手不如老大穩,一刀下去,刮到了骨頭。楊閔道終於控製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又死死咬住嘴唇,鮮血從唇邊滲出。
就在這時,那個蓬頭垢麵的老婦衝出了人群。
“我兒子死在遵化!就是這奸臣放進來的韃子!”她嘶喊著,將三枚銅錢扔向刑台。
蔡老三愣了愣。竟用鐵鉤紮起一片剛割下的肉,擲了過去。
這一舉動如同開啟了閘門,越來越多的銅錢、碎銀雨點般拋向刑台。
一切如同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男人戰死在錦州!”
“報仇!報仇啊!”
銅錢、碎銀、甚至還有幾枚崇禎通寶,雨點般砸向刑台。監斬官眯了眯眼,並未製止。這正是朝廷想要的——讓天下人都看到,通敵叛國者是何下場。
第一百三十刀時,楊閔道的意識開始遊離。
疼痛變得遙遠,彷彿發生在彆人身上。他看見自己站在寧遠城頭,指揮士卒加築城牆。那是崇禎元年,他重返遼東後做的第一件事——將寧遠城牆加高三尺,增設炮台四十座。
“督師,朝廷的餉銀又拖欠了。”糧草官苦著臉說。
“先從我俸祿裡支。”他頭也不回,“城牆必須按時完工。建虜再來,這裡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他又看見崇禎二年,皇太極繞道蒙古,突破長城,兵臨北京城下。他率九千關寧鐵騎星夜馳援,在廣渠門外與後金軍血戰。那一仗,他身先士卒,甲冑上嵌了十二支箭。
戰後,崇禎帝在平台召見,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他身上:“卿可謂忠勤矣。”
那時,他是大明的救星,是力挽狂瀾的柱石。
獄中三年,他寫下了數萬字的《遼東攻守方略》,托人呈給皇帝,石沉大海。他曾幻想皇帝會明察秋毫,會像漢宣帝對待丙吉那樣,在最後時刻醒悟。
可等來的,是“寸磔”的判決。
“第二百八十刀!”
刀鋒已至大腿。楊閔道的下半身幾乎隻剩骨架,血如泉湧。蔡老二的手在顫抖,他湊近楊閔道耳邊,聽見破碎的聲音:“……火……火藥……要防潮……”
這個將死之人,還在惦記著寧遠軍械庫裡的火藥是否受潮。
行刑已持續兩個時辰,夕陽西斜,將刑台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
最初計數的人早已吐得昏天黑地,癱在一邊。木桶換到第三個,裡麵堆滿了血肉模糊的碎塊。楊閔道依然活著——這是劊子手手藝的證明,也是酷刑殘忍的證明。
他的頭始終昂著,眼睛望著東北方。瞳孔裡的光芒正在一點點熄滅,但那個方向,他望了一生。
蔡老大接過最後一柄刀——那柄小巧的剔骨尖錐。按照律法,最後一刀要刺入心臟,結束犯人的痛苦,也結束這場漫長的淩遲。
他走到楊閔道麵前,低聲道:“楊爺,上路了。”
楊閔道的嘴唇動了動。蔡老大俯身去聽。
“……幸不……辱命……”
四個字,輕如歎息。
蔡老大的手猛地一顫。他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無論朝廷如何待他,無論百姓如何恨他,他守衛的遼東,冇有丟。寧遠還在,錦州還在,山海關還在。他楊閔道,冇有辱冇作為戍邊將領的使命。
尖錐刺入心臟。
楊閔道全身最後痙攣了一下,然後,徹底鬆馳。那顆始終高昂的頭顱,終於垂下。
風停了。
刑場上出現了一種怪異的寂靜,連那些最亢奮的百姓也突然安靜下來。夕陽的餘暉照在殘缺不全的屍身上,照在滿地凝固的鮮血上,照在人們茫然的臉上。
蔡家兄弟癱坐在刑台邊,渾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他們完成了任務,拿到了豐厚的賞銀,卻感覺不到絲毫輕鬆。
兵丁開始驅散人群。搶到肉片的人們或哭或笑地散去,有人小心翼翼地將那片肉包起來,說要帶回家祭奠親人。茶樓上的看客搖著頭下樓,議論著“不過如此”。
人群散儘後,那個獨臂老兵從牆角陰影裡走出來。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刑台邊,蹲下身,在血泥中仔細翻找。手指顫抖著,摳出幾片碎骨——那是肩胛骨的碎片,上麵還有刀削的痕跡。他又找到一縷被斬斷的花白頭髮,小心地捧在手中。
老兵將骨頭和頭髮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裡,貼肉放著。然後,他對著空蕩蕩的刑台,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每個頭都磕得很重,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第一個頭,磕給天啟六年在寧遠城頭,帶著他們用紅衣大炮轟退努爾哈赤的楊督師。
第二個頭,磕給崇禎二年在廣渠門外,身中十二箭仍死戰不退的楊元帥。
第三個頭,磕給今日在西市口,受千刀萬剮卻至死不悔的楊閔道。
磕完頭,老兵起身,蹣跚著走入暮色。寒風吹起他空蕩蕩的袖管,像一麵殘破的旗幟。
冇人知道他的名字。隻知道他是從天啟年間就戍守遼東的老兵,在寧遠之戰中丟了右臂,退役後在北京城做更夫。也冇人知道,他懷裡那幾片碎骨和那縷頭髮,後來被安葬在京郊一座無名小山包上,麵朝東北,遙望遼東。
按照旨意,楊閔道的首級被裝入石灰匣,傳示九邊。
木匣最先送到山海關。總兵官在關城下迎接,開啟木匣時,手抖得厲害。那顆白髮蒼蒼的頭顱,雙目微閉,麵容平靜,彷彿隻是睡著了。關城上的守軍默默看著,冇有人說話,隻有北風呼嘯。
然後是大同、宣府、薊州……每經一處,守軍列隊觀看。有人唾罵,有人沉默,有人偷偷抹淚。
最後到了寧遠。
木匣懸上角樓那日,關寧鐵騎的將領們齊聚城頭。總兵官背對著眾人,望向城外——那裡有他們親手修築的堡壘,有他們浴血奮戰的戰場。
“掛起來吧。”總兵官的聲音沙啞。
木匣被懸在最高處,麵向關外,彷彿還在眺望著後金的方向。
值守的老卒忽然走出佇列,對著東北——當年努爾哈赤黃龍帳所在的位置——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磚石冰冷,他的額頭磕出了血。
冇有人阻止他。
也冇有人說話。
總兵官在敵樓裡站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臨,星辰滿天。他想起袁督師常說的話:“守遼土,保遼人,練遼兵。”如今,遼土還在,遼人還在,遼兵還在,可那個說這話的人,隻剩下一顆頭顱,懸在風中。
西市口的刑台三日後被拆除。
但奇怪的是,無論怎麼沖洗,那幾塊作為刑台基礎的青石板上,總留著暗紅色的印跡。用堿水刷,用沙子磨,甚至鑿去一層,不久後,血色又會隱隱浮現。
有人說,那是冤魂不散。
也有人說,那是忠魂不甘。
劊子手蔡家兄弟從此不再接淩遲的活。
蔡老三不久後失蹤,有人說他去了遼東,投了軍。蔡老二酗酒成性,三年後醉死在雪夜。隻有蔡老大繼續做著劊子手,但每執行一次斬決,他都要去京郊那座無名墳前,燒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