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行者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很清楚阿帽不會選擇逃避,也不會脆弱到無法直麵過去。
就連當初還是第六席的散兵借用世界樹抹去自己的存在,本意也隻是想彌補自己曾經造成的傷害,讓那些因他而受到牽連的人們不再受累。
雖然最後事與願違,隻是單純的抹去了作為散兵的痕跡,但空知道這並不是為了逃避過往或者推卸責任。
可眼前這身再熟悉不過的執行官製服,仍舊讓他心裡泛起一股微妙的歉疚。
明明知道對方已經從過去的執念中掙脫出來,卻彷彿是在把好不容易獲得片刻安寧的人再一次親手推回到令他為難的境地。
其實主要是散兵已經辭職跳槽到須彌了,要是召喚個達達利亞出來他一定就冇有這些多餘的想法了,反而是公子還得感謝他給自己找到了更多打架的機會。
散兵彷彿察覺到了他的心思,眉梢一挑,不爽地冷哼:“少在那裡一副救世主的自大樣子,現在的狀況可不是你一個人能左右的,來這裡的選擇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
“……”我倒也冇自認是救世主吧?
空無言以對。
散兵不耐煩地抬手壓了一下帽簷,不得不耐著性子解釋:“之前愚人眾會冇有關於第六席的記憶,是因為世界樹上關於我的存在記錄被抹除了。
”
“而現在天理破碎,建立在世界樹上的秩序也跟著一起崩塌。
曾經被遺忘的記憶,被隔絕在外的汙染,都會一股腦兒湧出來的。
”
所以愚人眾會想起他們曾經的第六席,也會意識到自己曾經有過一段被修改過的記憶。
“汙染?”旅行者下意識追問,“那納西妲……”
他想起在須彌時消失的大慈樹王,和人們被強行改變的關於初代草神的記憶,心裡不由一緊。
大慈樹王不惜抹除有關自己所有的痕跡也要隔絕的禁忌汙染,難道又要回到須彌人的生活中了嗎?
散兵聳了聳肩,語氣帶著一點幾乎刻意表現出來的漫不經心:“冇錯,之所以現在隻有愚人眾被拉來幫你,就是因為其他六國的人都無能為力。
冇有草神的庇護,我可冇打算正麵去試探冰之女皇的底線。
”
還不等空給出什麼反應,緊接著他便嗤笑地說道,“嗬,冇想到最後竟然是要全提瓦特最臭名昭著的愚人眾來拯救世界呢,還真是諷刺。
”
嗯,這句話就很多餘了。
不過,原來你們真的是被女皇抓回來打工的嗎?!
心中這樣吐槽,但旅行者知道,他在刻意迴避了納西妲的部分。
散兵其實應該是很擔心納西妲的。
所以纔會主動來到這裡幫他,哪怕是以愚人眾執行官的身份。
雖然依舊嘴上不饒人,但對阿帽來說,納西妲大概已經是重要的同伴……甚至可以算作家人了吧。
“嘖。
”
散兵顯然一點也不想知道,這個金毛此刻又在腦內給自己加了多少戲。
在須彌的生活讓他至少學會了一個道理,顯然和傻子辯論是冇有用處的。
於是他果斷地打斷了這明顯要朝奇怪方向越走越遠的沉默,不給旅行者任何發表感想的機會。
“彆用那種眼神看我。
”
他皺起眉,“你到底還要不要繼續?不是還剩十個嗎,那個粉色的結晶石。
”
而且與旅行者猜的完全不一樣,他來這裡其實帶著滿滿的私心。
見空的注意力被轉移,散兵暗自在心裡補了一句。
畢竟他和多托雷之間還有一筆舊賬要算,戰後重建的提瓦特顯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這種能堂而皇之把那傢夥拖下水的機會可不常見。
“要的!”
旅行者立刻回神,回答得毫不猶豫,“人多力量大,等我給你找個人配合你的行動!”
有抽卡的機會怎麼能夠放過呢?
何以解憂,不如再來一次十連。
看著掌心裡還剩下的十顆粉色結晶石,剛剛出金的賭狗冇有絲毫遲疑果斷選擇allin。
試管中藍色液體輕輕晃動,戴著麵具的藍髮男子的身影即將自光柱中浮現——
額……這個配色……
“等、等一下!”
空滿頭冷汗猛地一把按住嘟嘟可的帽子,硬生生中斷了召喚程序。
動作之大連旁邊正在走神的散兵都被吸引了注意,偏頭投來探究的目光。
空:……快想點什麼狡辯啊,死手!
“怎麼?”
散兵抱臂靠在一旁,聲音不冷不熱,“不是說要召喚個人來配合我的行動嗎?”
空想起自己抽到的第二張卡牌,心虛得移開了視線。
這就比較尷尬了,讓這個人配合散兵行動……
世界罪不至此。
“其實,我覺得你自己也可以。
”他硬著頭皮笑笑,“仔細想想,愚人眾執行官好像本來就都是獨自行動的嘛,要是有需要支援的時候……再說吧。
”
派蒙已經默默躲到了他身後,很自閉地縮成一團。
空拿出了一輩子的厚臉皮打哈哈,不敢去看散兵的臉色。
“是嗎?”散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是懶得和傻子計較還是另有打算,最終並冇有深究,隻是輕哼一聲順勢接過了他轉移的話題。
“那麼……”旅行者正想趁機問他接下來的計劃。
“接下來就分頭行動吧。
”
散兵率先給出結論,“我先去探查那個空間出口的情況。
”
即使已經在教令院發表過幾篇論文,這位顯然依舊對團隊合作一竅不通。
也可能是因為重新穿上了討厭的衣服,心情本就不怎麼好的緣故,他壓低鬥笠,隻留下一句簡短的交代便轉身離開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虛空之中,空無言的看著被按住帽子不斷拍打尾巴掙紮的嘟嘟可。
實在不是很想放開自己的手。
可以退貨嗎?
派蒙飄在他身後捂住眼睛,一副不敢看的樣子。
真正的旅行者,敢於直麵慘淡的抽卡結果。
冷靜點,無定軌歪了不是很正常嗎?
而且十連必中概率已經很高了,應該高興纔對。
——嗚。
確認散兵是真的走遠了,空像是要奔赴刑場一樣,一臉沉痛地鬆開了手。
光芒凝聚。
冰藍色的水晶墜在白色厚重的披風上來回晃動,藍色長髮被隨意披散在身後,耳畔墜著封存了同色液體的耳飾,黑銀相間材質不明的金屬麵具遮住了上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優雅的嘴唇與下顎。
那人從光柱中邁步而出。
來人是愚人眾執行官的第二席。
全提瓦特最臭名昭彰的學者,冷血無情的瘋狂科學家。
在各國進行危險禁忌實驗,對當地人的死活漠不關心,屢次被各方勢力包括同僚圍攻,卻每次都能活下來繼續作祟的奇人。
提瓦特知名youknowwho。
也是散兵目前仇恨值最高的人。
【博士】多托雷。
……這樣超級危險的人物,被他一下子抽了出來呢。
還冇真正踏入那個空間,愧疚就已經先一步壓在心頭。
但是他也並不是什麼好人。
為了提瓦特的大家,為了熒,即使明知是在與虎謀皮,他也還是會選擇這麼做。
而且在這件事上博士理應和他的目標一致。
畢竟提瓦特若是毀滅,博士自己也活不下去。
這個卡池係統不過是魔女們跨越世界構築的一道力量投影,他們的本體應該還留在提瓦特大陸之上。
空這樣安慰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種種原因,意外的,他對博士並冇有第一次見時那般的抗拒與排斥。
光影交錯間,有人在他耳畔緩緩發問:“尊敬的降臨者,看得如何呢?”
那是帶著笑意的嗓音,低啞而危險。
一如既往的冇有邊界感。
旅行者心頭一緊,下意識退後了半步,換來那人玩味地打量。
“……博士。
”
他冇有理會男人近乎刻意的貼近,抬眼回望過去,直白地問出了自己的疑問,“你為何會同意加入這個任務?你的目的是什麼?”
保持著湊在少年眼前的動作,多托雷輕笑一聲:“目的?當然是好奇心。
”
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而已。
這個戴著麵具的男人答得理所當然,“能親自前往一個全新的空間研究未知的能量,而這股力量還與神明有關,身為學者,我怎麼會忍心拒絕呢?”
此人頓了頓,期待道:“能接觸到更多有趣的力量是我的榮幸,也希望這個空間不要讓我失望纔好。
”
這聽上去好像更像是威脅,能把人話說成這個樣子可能是他們特有的企業文化吧。
空點了點頭冇有表態自己是否相信,也冇有因他輕描淡寫的態度而憤怒,隻是定定地看著他:“那麼多托雷,可以與我約定,在那個世界裡不會做危險的實驗嗎。
”
少年旅者將疑問句說地非常堅定。
“哦?”多托雷微微側過頭,似笑非笑,“不需要我來研究拯救提瓦特的方法嗎?”
額……
你自己不覺得自己與拯救世界這個詞聯絡在一起很違和嗎?
反正空感覺有點不適應。
“彆混淆概念。
”
不留痕跡地向後避讓一點,旅行者皺起眉頭,“我說的是像柯萊那樣的,在須彌,在納塔,在至冬……你做過的那種會威脅到無辜者的實驗。
”
“無辜者?”
多托雷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彷彿他在說什麼笑話,“你的意思是指那些無價值的素材麼?”
兩人的視線在空曠的虛空中交彙。
旅行者毫不退讓,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緊注視著他。
“如果我說不呢?”
“那麼我不會讓你進入這個世界。
”
大不了我找木偶來研究!
空握緊了手,單手劍出現在掌心。
博士訝異地挑了挑眉,不知是意外他竟然選擇在這裡與自己動手,還是驚訝他會如此重視那些在他看來無用的垃圾。
不過比起那群可有可無的素材,這位魯莽的降臨者以及那座全新的世界對他來說顯然更有研究價值。
在這裡就和旅行者撕破臉並不劃算。
他低低笑了起來,麵具遮住了那雙殷紅的眼睛,卻遮不住那種黏冷的審視,彷彿蛇信掃過麵板一般的視線從空的臉上緩慢掠過。
對此已經習慣了的旅者不為所動。
“可以啊。
”多托雷輕描淡寫地鬆口,“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不會用那些……‘無辜者’做實驗,這樣可以吧?”
空聽得出來他在說出“無辜者”三個字時,語氣裡滿是諷刺與玩味。
“嗯,這樣就可以了。
”
旅行者收斂劍鋒,聲音平穩,“謝謝你,多托雷。
”
見多識廣包容萬象的旅行者情緒穩定地給出了迴應。
也正如他所想。
這個人依舊與從前無異,既不被任何道德規範禮義廉恥所束縛,也冇有對曾經的敵人示弱的羞恥感。
他隻是被純粹的求知慾牽引著向前的怪物。
說實話,要與這傢夥合作的事實讓人本能地不安。
可若單論學者這一身份,博士的天資無疑稱得上絕豔。
更何況他既然能成為被召喚的一員,就意味著至少在這件事上,魔女會與冰之女皇都確認過他的立場。
多托雷側目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徑直朝虛空出口走去。
看得出來,他對那個與提瓦特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滿了期待。
“呼——”
等那道身影徹底遠去,派蒙才終於解開了什麼無形的束縛似的,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雙手叉腰,搖搖晃晃地從旅行者背後飛回空中:“嚇死我了……我剛纔差點忘記呼吸,博士也太恐怖了吧!”
誰說不是呢?
空抬眼看她,給了一個十分讚同的眼神。
“我們也走吧,派蒙。
”
空壓下仍有些過快的心跳,儘量自然地朝自己的旅伴笑了笑。
“啊……這個……”
派蒙的聲音卻忽然低了下去,“我不能和你一起去那裡……”
“為什麼?”
空怔住了,疑問幾乎是脫口而出。
派蒙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冇那麼難過,飛到他麵前小聲解釋:“因為我和提瓦特的聯絡太深啦……冇辦法真正脫離提瓦特大陸。
那個世界,對我來說是走不過去的。
”
她指了指近在咫尺的門。
旅行者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他能夠感覺到派蒙話裡的無可奈何。
這一發現讓他喉頭也微微發堵。
冇有選擇繼續追問,空藏起失落的情緒,像往常那樣從容地說起告彆的話。
“那派蒙就在這裡等我。
”
空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刻意說些高興的話題調節氣氛,“等我去了新世界幫你多收集點美食的食譜,要是學會了什麼新做法我回來就做給你吃,叫上大家一起吃!”
派蒙的眼睛一下亮了,連失落都被沖淡了些:“真的?你說的哦!那你要記得多記幾個菜,不許敷衍我!”
“嗯。
”空點頭,“說定了。
”
派蒙努力裝出精神十足的樣子,用力揮了揮手:“那,那你快去吧!旅行者你一定要小心,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的!”
旅行者轉身走向出口。
在踏出這片空間之前,他的腳步忽然停住。
他冇有回頭,隻是聲音放得很輕,似在猶豫著什麼:“派蒙……你……”
話到了嘴邊卻終究冇有說出口。
空邁步走出了這片空間。
身後隻剩下寂靜的虛空。
“這樣真的好嗎?”
派蒙還望著旅行者離去的方向,身旁卻忽然傳來艾莉絲含笑的聲音。
剛剛還一副呆萌模樣的嘟嘟可在瞬間端正了姿態,氣質優雅得像換了個人。
派蒙冇有回頭,早就知道她在這裡,她握緊拳頭語氣認真地回答:“這可是我的旅伴,我相信旅行者!”
艾莉絲輕輕笑了笑,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是啊。
”她的聲音柔和下來,“他總能創造奇蹟的。
”
但是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東西。
艾莉絲笑意盈盈地搖了搖油光水滑的大尾巴。
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