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針精準地刺入穴道，斐曦額頭已滿是汗水。
收回手，猛地一站起身，一陣眩暈感襲來，斐曦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神已然恢復清明。
現在並不是休息的時候，眼前的劍客雖暫無大礙，但廟內還有一群傷者亟待她的救治。
外傷素有黃金十二時辰之說。
外傷傷口最好在十二時辰內得到醫治，若能及時妥當處理，一些不可逆的傷勢或許有機會挽回一二。
“沈大哥，煩請準備一盆清水，另備當歸、田七、散瘀草、蒼朮、天麻……”
斐曦隨意用手袖抹去額上汗珠，口中提出要求，腳步卻未停歇，徑直走向廟內躺著休息、不時呻吟的那幾人。
甫一入廟，她便瞧出地上躺著的幾人是廟裏傷勢最重的。
“妹子，你先歇會兒吧。”
斐曦一回頭，便對上了沈大哥的眼神。
既有著對她的擔憂，又夾雜著因心疼兄弟傷勢而對她產生的期盼。
果然如宛姐姐說的一樣……
沈大哥真是個厚道的好人吶！
兄弟與她這個素昧平生之人，孰輕孰重？
明明沈大哥現在大可緘口不言，他這一開腔，若遇到不明事理、心胸狹隘的兄弟，沒準還會在心中記恨於他。
可他還是出言提醒她，要她先顧好自己。
“沈大哥，無妨，斐曦若力有不逮，自不會逞強。接下來纔是一場硬仗，還望沈大哥全力協助斐曦。”
“妹子但說無妨，大哥定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聽到預期中的回答，斐曦嘴角剛要上揚，一條綉著蘭花的帕子迎麵飛來，直接糊了她一臉。
“醜死了！外麵在泥坑裏打滾的野貓都比你這臉乾淨。”
“此人腿骨盡碎，已無法續筋接骨，直接鋸掉或許還能保住一命。”
擋住視線的帕子散發著一縷淡淡的幽香，斐曦心裏還來不及吐槽臭老頭子脾氣這麼差，沒想到與家中夫人還挺恩愛的，便聽到了老人後半句話。
她頓時沒了與老人計較的心情。
拿開臉上的帕子，隨意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斐曦旋即湊近蹲下，檢視老人所言的傷口。
“他正值壯年，骨碎可採取生骨治療。”
“生骨？且不論他能否忍受生骨時的痛苦。現今身處這死亡走廊，天災不斷，又何來物資與條件供他生骨治療！”
“隻要他不放棄重新站立的希望，我相信沈大哥也不會捨棄他。廟外有食物和草藥，等地龍平靜後，我們可組織人去採摘。辦法總歸是有的，不到最後，誰能斷言他的腿唯有截肢一途？”
“空口白話誰不會說，落到實際，幾人能承受現實的巴掌？直接截肢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生骨所需付出的代價和風險，你當真覺得此人能夠承擔？隻怕治療一旦開始，此人就會痛得恨死你為何要折磨他，其他人亦會嫌惡你多事。你以為隻要努力就能得到回報，隻要真誠別人就會領情？少做點一腔熱血能改變世界的英雄夢，那不過是惹人厭煩，被現實一拍就死的蚊子血。”
捏著傷者腿骨檢查的斐曦並未直接駁斥老人的話語，她垂眸沉思，認真斟酌著接下來的施針方案。
“我……”
斐曦的手下，疼得嘴唇煞白的壯漢，聽著斐曦與老人為他爭執，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他知道如今的鏢局岌岌可危，若此趟鏢失敗，後果將不堪設想。
然而，他亦不願餘生成為一個無腿的廢人。
未等他在心中做出決斷，一旁聽懂的沈天保朝著斐曦抱拳施禮，
“妹子，請為王遠兄弟生骨。無論前路何等艱難，隻要有益於眾兄弟，我沈天保但憑驅使。”
“慢著！沈鏢頭，主人此趟鏢不容有失。你顧著兄弟我趙某不說什麼，但若耽誤我主人的事，趙某手中的刀可不答應！”
“聒噪！”
老人手臂一揮，欲持刀威脅沈天保的趙一便被一掌擊飛，撞至廟牆之上。
趙一吐出一口鮮血，從地上艱難爬起，陰鷙地盯著老人，不敢再言語。
在場不少人都看得出來，隻怕這趙一此刻嘴上不敢造次，心中定然在期待再次動用內氣的老人趕緊一命嗚呼。
三人之間的衝突，絲毫沒有影響到斐曦。
她全神貫注地施針、正骨、敷藥、包紮，不時還吩咐沈天保為她取來所需之物。
一旁收回手的老人，一甩衣袖，冷哼了一聲。
見斐曦無視他的話語，執意為王遠生骨，他也不再多言，蹲下身來，協助斐曦按住傷者大腿。
時間在三人的默契配閤中，自沉沉夜色走到晨曦破雲。
此刻，除老人外，斐曦已對所有人的傷勢進行了初步醫治。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邱舒盈下手狠辣，但她的出手更多是為了一點點地折磨他人。
他人在希望與絕望夾縫中艱難掙紮得越痛苦，她邱舒盈就越快意。
如今邱舒盈後續手段尚未來得及施展，倒是讓斐曦看到了其中幾人治癒的曙光。
凈過手，接過沈大哥遞過來肉湯和餅，斐曦坐在火堆邊，一口熱湯就著一口餅填飽肚子。
現做的餅味道雖然有點怪，尚且可以誇一句酥脆。
碗裏的肉湯，那真的是隻能用兩個字形容“能喝”；三個字，“真難喝！”
“呸！真難喝！這是什麼洗鍋水直接端上來了。”
斐曦邊吃邊瞅了對麵一眼。
因為吃到黑暗料理，氣得跳腳的老人指著做湯的漢子罵他糟蹋食材，說這湯餵豬，豬都要嫌棄地走開。
嗬，斐曦暗自抽了抽嘴角。
這老頭子還真是無差別橫掃所有人。
爭吵很多時候沒有什麼用，吵贏了，對方也不會改變自己的看法。
斐曦不知道老人為何對自己偏見這般大。
但她知道老人並不是壞人。
可就算對方不是壞人還多次救她，斐曦心中還是忍不住憋著一股氣在。
臭老頭！
既然說她工於心計心懷鬼胎，那她要不做點什麼，對不起對方這般汙衊！
而且別以為她不知道，臭老頭就是不想暴露身份，故意嘴她，拿她轉移話題的。
說起來，斐曦不止一次見到老人出手。
對方用的掌法似乎是一個三流門派的虎嘯掌，可與她記憶裡的掌法又有很大不同。
斐曦能肯定老人不是那個門派的人，她實在猜不到對方究竟是何身份。
但……微垂的眼瞼掩蓋住眼底的冷意。
隻有久居上位的人，才會對試圖打破現有局勢的人抱有一種天然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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