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有驚訝,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絲即將達成心願的激動。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邁步跟了上去。
高寶芝的書房內,光線比紅梅的房間更加昏暗一些。
高寶芝先進了房門,紅梅緊隨其後走了進來,背上的獵槍依舊穩穩地背著,那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依靠。
高寶芝顯得異常平靜,他走到寬大的書桌前,開啟了一個抽屜。
他先是從裡麵拿出幾疊用紅紙包好的銀元,「啪」地一聲放在桌上,銀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接著,他又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赫然是幾顆獵槍子彈。
高寶芝拿起其中一顆子彈,在燈光下看了看,然後對紅梅說道:
「你這孩子,做事就是毛躁。你拿的是空槍,冇有子彈,怎麼打鬼子?這幾顆子彈,你帶上。來,把槍拿過來,爹先給你裝上。」
紅梅此刻一心想著即將奔赴前線,對父親的話冇有絲毫懷疑,甚至還覺得父親考慮得周到。
她順從地取下背上的獵槍,遞了過去。
高寶芝接過獵槍,裝模作樣地開始往槍膛裡裝子彈。
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就在子彈即將入膛的那一刻,他的袖子「不經意」地一揮,隻聽「嘩啦啦」一陣響,桌上的幾疊銀元全都被掃到了地上。
「哎呀!」高寶芝低呼一聲。
紅梅見狀,也顧不上多想,連忙彎腰去撿拾散落在地上的銀元。
這些可都是給要給抗日小隊的捐贈,不能丟了。
就在紅梅剛剛彎下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地上銀元的瞬間,高寶芝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抓起獵槍,轉身就向外衝去!
紅梅心中一凜,猛地意識到不對勁,她驚呼一聲:「爹!」隨即直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高寶芝的身影剛衝出書房的房門,「砰」的一聲,厚重的房門就被從外麵死死地關上了。
「爹!你乾什麼!開門!」
紅梅氣得渾身發抖,她衝到門邊,用力拉扯著門把手,大喊道:
「爹,你是騙子!你這個大騙子!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憤怒和失望。
書房門外,青鬆正死死地拉著門把手,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高寶芝將獵槍往地上一放,迅速從腰間解下一把沉甸甸的鐵鎖,「哢噠」一聲,牢牢地鎖上了房門。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聽著裡麵女兒憤怒的叫喊和拍門聲,臉上露出了痛苦而無奈的神情,口中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迴應門內的女兒:
「罵我騙子……就罵吧……我也不能放你出去。被你罵幾句,總比眼看著你被鬼子打死要好……爹不能失去你啊……」
紅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哭腔和質問:
「爹!別人都支援抗日,為什麼你就不支援?你到底是不是我爹!怪不得別人都罵你是偽村長,你,你就是漢奸!」
「漢奸」這兩個字,刺痛了高寶芝,他猛地直起身子,臉上掠過一絲氣惱和委屈,他對著門板低吼道:
「我是漢奸?你知道為了給王小花他們的抗日小隊打掩護,我在鬼子和那些二鬼子麵前,受了多少委屈,裝了多少孫子嗎?我要是漢奸,我早把他們供出去了!」
「漢奸都跟著鬼子欺壓百姓,我欺壓過百姓嗎?鬼子強征的錢財,我從中扣壓過一分嗎?」
「咱們村的村民,有誰拿不出來錢財的時候,還不是我幫他們補上,鬼子纔不殺害他們?」
「為了保護村民,我捐錢捐糧,還不夠嗎?」
高寶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紅梅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不屑,憤恨的說道:
「捐錢捐糧算什麼!人家抗日小隊的人,都是拿命跟鬼子拚!你敢嗎?你敢跟鬼子拚命嗎?!」
高寶芝聽到這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而堅定:
「必要的時候,我敢!我高寶芝這條命,也敢跟鬼子拚!但是……我可以拚命,就是不許你去拚命,也不許你弟弟青鬆去拚命!」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突然緩和下來,帶著一絲疲憊,一絲慈愛,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繼續說道:
「傻丫頭……爹不能看著你去送死啊……爹這一輩子,就盼著你和青鬆能平平安安的活著,平平安安就好……你就在裡麵好好待著吧,爹……爹是不會放你出來的。」
他頓了頓,轉頭對一旁的青鬆吩咐道:
「青鬆,給我看好你姐姐!寸步不離!要是讓她跑了,我……我打斷你的腿!」
說完,高寶芝不再看那扇緊鎖的房門,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拖著沉重的腳步,轉身緩緩離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蕭索。
書房內,紅梅還在用力地拍打著門板,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爹!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啊!爹——」
門外傳來青鬆無奈的聲音:
「姐姐,您別喊了,爹他……他已經回房休息了。您就是喊破嗓子,爹也聽不見了。姐姐,你別怨我,也別怨爹,我們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的安全----」
紅梅的哭喊戛然而止,她無力地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過了好一會兒,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她在房間裡氣急敗壞地亂轉圈子,目光掃過書桌,看到了桌子上放著的一個精緻的青花瓷瓶。
「啊——!」
紅梅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猛地衝過去,抓起花瓶,狠狠地朝著地上摔去!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瓷片四濺。
紅梅看著地上的狼藉,胸口劇烈起伏著,眼中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屋外的青鬆聽著姐姐在屋裡發瘋,他又是擔憂又是害怕,在他小小的心靈中,他不知道自己阻止姐姐去抗戰,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