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悔
童話坐車回家，家裏隻有孫阿姨一個人。
孫阿姨看得到新聞，也知道她心情不好，從她進門就什麼話都不說，隻是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才佈置好的餐廳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都讓人很有食慾。
童話疲憊地坐下，看了眼掛鐘的時間。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閔隊長估計在忙。
她冇貿然打電話，而是先按照手機號查詢，新增微信。
等周畢打過招呼，閔嵐回覆還要一段時間。
她還是先吃飯。
童話拿起筷子，麵無表情地夾菜和米飯，但不忘謝謝孫阿姨的手藝。
飯菜挺好吃，她也儘量多吃點。
吃飽纔有力氣想事情。
這件事波及的人越來越多，從一開始隻有她和肖川，到後來捲進來方知同，現在又是陳昱、方勁、李文惠、周警官……
以前童話總是害怕麻煩這個麻煩那個，但是真到邁出第一步，她好像什麼都不怕了。
傍晚她聯絡上了閔嵐，閔嵐本來正要下班，但看到訊息還是請童話去市局聊一下。警車過來接她，保證她的安全。
親眼見到閔嵐時，童話突然覺得眼熟。
“我們見過的。”閔嵐肯定了她的懷疑，她還是和多年前一樣留著短髮、冷靜優雅，“那時候你應該還在上高中。”
童話對閔嵐的記憶力驚嘆不已，這纔想起來，勸肖海洋去自首的那天晚上，她其實去過派出所。
隻是還冇等她開口報警，肖海洋的保鏢就發現了這件事，一路跟過來。
她不敢說話，就站在派出所門口呆呆地發楞。
後來有民警註意到她，出來問她怎麼了，見她不說，也冇怪她，而是小心地在她手裏塞了一張紙條，上麵有派出所的電話。
她囑咐童話如果遇到危險打電話就可以。
童話點了點頭，可惜後來紙條還是被保鏢冇收。
但她記住了那個女警官的臉，現在才知道，原來她已經是市局刑偵大隊的隊長。
“你不要害怕。”閔嵐先勸她，“肖海洋的問題確實非常棘手。但從今年開始，我們接到的有關肖海洋的舉報越來越多。說明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發聲，也願意和我們站在一起。隻不過大家能提供的證據還是非常有限。肖海洋的反偵察能力很強，可能需要我們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接近他。”
冬花有自己的安保係統，肖海洋又自帶助理和保鏢，一般人很難近身瞭解。
這也是難以取證的重要原因。
“聽說你之前和肖海洋是養父女關係，不知道你和他現在的關係怎麼樣？”閔嵐委婉地先試探一句，“因為據我們最近得到的訊息，肖海洋對你的信任非同一般。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的話，應該會有希望拿到更多證據。”
“但是我已經來過公安局，肖海洋應該會知道，之後還會不會信任我不好說……”童話很謹慎。
“這個你放心。”閔嵐看了一眼手錶，“我們會幫你在肖海洋那裏偽造今天的行蹤。今晚警車送你回去。但是這件事從你這裏，要絕對保密。”
閔嵐把一串手機號碼遞給童話，“回去刪除一下咱們倆的好友，重新加這個號。如果之後發現肖海洋有任何不對，直接和這個人聯絡。我們的人會暗中保護你。”
大半夜，黑燈瞎火，童話被警車拉回了家，剛到單元門，前方一長條黑影。
童話一抬頭，纔看見李文惠拉著行李箱，就等在她家門口。
“忘了哪個房間了。18層，幾號來著？”李文惠一點不見外地挽上她胳膊。
“你來乾嘛呀？”童話的胳膊都被扯疼了。
“保護報案人的人身安全也是我們的責任，我和師父都商量好了。”李文惠在那邊大言不慚。
“說人話。”童話皺了下眉。
“好吧，我不放心你。”李文惠老實交代。
童話一臉“就知道”，“所以你不會是想住我們家吧？我可能明天要出門。而且，我們家這片也有派出所，有問題我自己找警察。”
“我又不是擔心你安全問題，我是擔心你又因為方哥出事要死要活？”
“我什麼時候要死要活？”
“你要不同意也沒關係，我可以在外麵打地鋪，我帶了被褥和枕頭。”李文惠特認真地說。
“算了。”童話現在覺得她和她師父簡直一樣軸。
反正方知同不在家，無非就是麻煩孫阿姨多做一個人的飯，晚上再多個人陪她睡覺，倒也冇什麼。
李文惠還是一進家就開始自來熟地瞎轉，不管看到哪兒都是對童話的美學天賦大為讚嘆。
童話對她的熱情已經適應了，除了囑咐她那些冇乾的粘土畫彆亂碰以外，彆的都隨意。
她正好趁此機會，也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箱。
化妝品、香水、洗漱用具，最後收拾證件，結婚證、戶口本、身份證、離婚協議書……
離婚協議又多看了一眼。
可能是在眼前看得太久，導致被李文惠抓包。
“這都啥呀？”李文惠坐到沙發，比童話還緊張。
童話麻利地把離婚協議書也放到檔案袋裏，“給方老師救命的東西。”
今天陳昱的話雖然是瘋了點，但有一處和她想到一塊。
方知同不能在精神病院待太久。
糖豆兒也不能一直是這種她未知的狀態。
整整一天她都在想怎麼辦，直到閔嵐的話給了她一點靈感。
既然眼下抗爭不過肖海洋，那就先順著來，至少先能接近到他，把方知同和孩子救出來。
有命纔能有一切。
李文惠沈默特彆久，才感慨一句：“你們家人是不是都這樣啊，每次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喜歡用分手、離婚這種方式逃避。”
童話頓了下，想著要不要說點什麼，但最後看她，還是語塞，低頭繼續收。
“你考慮過方知同的感受嗎？”李文惠攔住她的手，“你以為讓他遠離你的家庭就是救他？有冇有可能在他眼裏，你是在他最低穀的時候拋棄了他？”
她坐到沙發前的地板上，看著童話的眼神，恨鐵不成鋼。
但童話知道，這個眼神不是故意想刀她，想刀的另有其人。
“你們總是按照你們以為的邏輯去思考一個人。就比如我，你們都覺得如果我爸真被肖海洋殺了，我就應該恨你們所有人。但事實是，我乾了這麼多年警察，要連受害人和罪犯都分不清楚，那我真白乾了？”她說著聲音提高。
“生氣了？”童話鬆開行李箱，蹲在沙發旁邊。
“不是生氣，是紮心。”t李文恵才懶得和她生氣，“平生第一次有人這樣懷疑我專業能力!”
“話說清楚啊。我可冇懷疑你。誰懷疑你你找誰。”童話眨眨眼，聲音放低，“當然能再替我揍他一頓最好。”
“我在說你和方哥的事兒，彆動不動往無關人員身上扯。”李文恵很有原則地護起短。
童話拗不過她的職業病，實在繞不開，隻能解釋：“我要和方知同離婚，不是為了逃避，也不是為了讓他遠離我的家庭。而是我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纔下定了一個決心，我要和他重新開始。”
“以前我總覺得，和方老師結婚會讓我擁有一個正常人的生活。我期待他來救我。”
“但我現在不想再等任何人來救我了，我要自己救自己。等我把家裏這些事徹底解決完，更好地和他在一起。”
“不過呢……”童話放鬆地坐到地板上，看向頭頂的糖果燈，“你倒是提醒我了……”
人與人之間，考慮問題是有差異的。
曾經就是因為那些話說不出口，她和方知同一再誤會，漸行漸遠。
但是現在不會了。
晚上收拾完行李箱，她冇寫日記，而是把原本打算送給方知同的那些合照拿出來。
圓珠筆在空白的背麵寫下一些話：
親愛的方老師：
當你拿到這些照片的時候，你就自由了。
現在我決定答應肖海洋的要求，作為他的養女，跟他回家。接下來我們會離婚，你就能拿到一筆錢，換一個城市，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最好不要再在臺前，也不用說那麼多話。
一切都要以自己舒服為主。
這是我現在最擔心的事。
以前我冇發現你那麼喜歡自我折磨，但是最近一個月，我深有體會。
有時候我在想，我喜歡的是真正的方知同嗎？
可能連你也不確定吧。
我們眼裏太早就裝下了彼此，從來就冇看清過自己。
真正的方老師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是乾家務時較真的樣子，還是婚禮上不茍言笑的樣子，還是大白天睡覺都不老實的樣子？
可能這兩天你也會想，會不會真實的自己就是網上那些人口中，卑鄙不堪的樣子。
我能理解那種感覺。
三年前我離開的時候，心裏的感受就是那樣。
那時候，周圍人都在說你好，說我差。我會忍不住去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你。
但我用三年的時間證明給自己看，不是這樣的。
你之前總說因為家裏的問題，我們不懂愛。
但我想比愛情更重要的是，我們還不懂自己。
三年前那個證明的機會，是我給自己爭取的。
現在我把一個類似的機會推薦給你。
其實直播時聽到你說肖海洋要我們離婚，我當場傻掉了。我想老天真是不公平，為什麼讓我們連短短半年的約定都堅持不到。
我的第一反應跟你一樣，肯定是儘最大可能不離婚。
但我現在想通了。
這是眼下能讓肖海洋放心的最好辦法，也是讓你能重新走出來的最好辦法，不一定是壞事。
你還記得嗎？
我們可是從七歲那年就決定要做家人了。
我們陪伴了對方太多的第一次，就像真的是命中註定。
如果命運真有這樣神奇，肯定會安排我們重逢吧。
一年、幾年、十幾年……
最壞最壞的打算，我們還可以相約養老院。
總之不要太悲觀。
網上那些對你不好的輿論，雖然後麵很快會被肖海洋壓下去，但我每一條都會記錄，一個都不會放過，你不要擔心。
我還會把糖豆兒養得白白胖胖嫁不出去，有男人搶你閨女的問題也不用擔心。
我的小玩具扔掉了，一時半會也冇興趣再買，實在難受的時候就看會你照片，你也不要擔心。
家裏佈置一新，但該在的都在。
床頭放了一瓶香氛，就是大學那會玩得最開心的那晚，你說喜歡的味道，供解悶。
你要吃的藥我放在藥箱裏，你自己分類貼標簽，彆忘了吃就行。
走之前我和孫阿姨去買了菜，冰箱填得滿滿的，她正好要休假了，不至於你回來這兩天冇東西吃。
另外扔了你幾件衣服，好幾年前的，太醜了。
新衣服下單了過幾天到。
相簿在糖豆兒的玩具房，冇看完你慢慢看。
最後記得這幾天下雨關窗戶，地板老泡水不好。
最後的最後，你老婆愛你。
祝離婚快樂！
半年無理由離婚，不可耍賴不可反悔。
……
該說的差不多說完了，童話就此停筆。
第二天等李文惠去上班，童話就通過肖海洋身邊的保鏢，聯絡到了他本人。
結果跟她預想的差不多，肖海洋對她的決定非常滿意，當天就派人接她回家，還有專門的助理幫忙搶離婚號。
這回一搶就中。
童話提前乘車過去，就在民政局附近等。
今天的天氣不太好，天色很陰，又颳風又飄毛毛雨。
肖海洋怕童話淋到，專門囑咐助理不叫她下車。
她現在很聽話，就靠在車窗旁，靜靜地觀望，冇有半點要下去的意思。
隻不過等了將近兩小時，方知同都冇有來。
方知同在童話跟肖海洋回家的第二天就被放了出來，手機訊號也恢覆正常。
童話已經刪除了他的微信好友，很明顯現在直接的聯絡已經不安全。
有童話押在自己手裏，肖海洋已經不太關註方知同，因此在他出院當天，肖海洋冇搞得聲勢浩大，甚至幫他提前趕走了附近蹲點的媒體，隻找了一個小助理過來交代了一下童話想跟他離婚的事，同時替童話轉交了一個信封給他。
信封裏裝著童話寫滿文字的照片。
助理拆開檢查過，除了情話冇有其他，非常安全。
他來通知方知同離婚的事。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裴添，臉色甚至比方知同自己還要難看。
“對不起知同。”裴添有些吞吐，“孩子我冇能送到童話那兒。中途被肖先生知道了……”
“沒關係。”方知同微笑，其實這些天冇聽到糖豆兒的訊息，大概也猜到了。
“但我真的試過了。”裴添麵色慘白，“孩子被肖先生找人照顧得很好，就是我，可能以後乾不下去了。”
一旦讓肖海洋產生懷疑，幾乎是不可逆轉的慘劇。
肖海洋不僅承諾了方知同一筆錢，也打發了裴添一筆，讓他倆一起從聊海滾蛋。
以前為了童話，方知同最害怕聽到這幾個字。
但既然童話已經看開這件事，他倒是無所謂了。
“離開也不是壞事。”方知同當著他們的麵拆開信封，就在附近路邊，把文字讀完。
兩個人待在路邊，一直到大半夜。
裴添問方知同打算什麼時候走，他自己是跟肖海洋說好的，至少再等半年，老婆工作調不了。這件事肖海洋已經同意了，就是這段時間裴添可能重新麵臨就業問題，情況不太樂觀。
方知同想了一會，冇想好。
“你至少等離婚冷靜期結束吧。一個月後再說。”裴添拍著肩膀安慰他。
“嗯。”方知同冇什麼表情，而是抬頭看月亮，“哥，你要不要再幫我一個忙。我想跟童話說兩句話……但是現在不能說，隻能離婚當天說。而且線上訊息容易被肖海洋發現，最好能線下。”
裴添的手收回來，有點猶豫地低下頭，“上回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不想幫你。實在是幫不到。”
“但你上回還是決定要幫我。”方知同偏過頭看他，“你比我更清楚可能的後果，但也冇拒絕。”
“是啊。”裴添望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了。有些事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但現在肖海洋已經不信任你了。最壞的結果還能壞到哪裏呢？”方知同的聲音，在裴添耳邊環繞了一遍又一遍。
“你說的對。咱們已經冇什麼好怕的了。”裴添點點頭。
離婚當天，裴添還是緊趕慢趕掐點到了民政局，他跟送童話過來的幾位助理本來就熟，打了個招呼，就當著他們的麵，給童話塞了張紙條。
童話拿來看，居然是出院單據的背麵。
那天晚上冇找到紙，方知同就隨便湊活了一下。
整張紙上隻有幾行字：
對不起童老師，我想毀約了。
我會離開，但不離婚。
但是我保證，答應你但冇做到的事，這是第t一次，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
我愛你。
方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