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怕
汽車在一片蒼翠的竹林旁停下。
“爸爸！”
方知同剛下車，就聽見不遠處的小奶音帶著冇睡夠的小脾氣，懵懵地喊。
“豆兒啊，爸爸在。”方知同蹲下，張開雙臂等著小傢夥自己撲過來，單手抱起她。
另一隻胳膊張開，等著另一個更重要的人。
童話快走幾步，迎著對麵的懷抱，撞進他懷裏。
他的衣服上全是雨水，冷得像剛從冰櫃裏拿出來。童話不用多問，已經能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她抬起手，撫一把他濕漉漉的髮梢，想開口，又住口，一種難言的酸苦哽在心頭。
方知同看出她擔心，反而笑得輕鬆，“童老師，我們先回家。”
不管什麼事，都回家再說。
“好。”童話默契地應著，從包裏拿出紙巾，幫他擦著臉上的水。
夫妻倆手挽手，抱著寶寶一起走到車旁。
“稍等。”何鈞從自己車上拿了兒童座椅和餐盒。
兒童座椅幫他們裝好，餐盒交到方知同手裏。
最後對童話說：“昨天童小姐提醒得挺對，過來的時候我考慮不周，冇有安兒童座椅，這迴應該安全了。然後這個早飯，是你們兩個人的，廚房做好還是熱乎的。一路平安。”
“謝謝。”童話說完走到駕駛位，讓方知同到後排看寶寶。
昨晚他一夜冇睡，今天開車很危險。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童話很清楚肖海洋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前排的位置容易出事故，如果是她在，肖海洋的人還能有所忌憚。
後排更安全，留給她更在乎的人。
“方老師，我包裏有小毯子，之前糖豆兒遊完泳裹她的，你要不先擦一下頭髮上的雨水。今天氣溫挺低的，彆感冒。”童話開車前，回頭囑咐。
“彆吧，雨多臟。”方知同拒絕。
“不臟臟。”糖豆兒主動把毯子給爸爸往外拽。
“是的不臟，糖豆兒說的最對了是不是？咱們是一家人，誰都不要嫌棄誰哦。”童話笑瞇瞇地哄她，“你爸就交給你了啊，你哄他睡個覺。睡醒咱們就到家嘍。”
“好呀。”糖豆兒唱起跑調的催眠曲，“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方知同假裝閉眼，聽著寶寶哄。
誰知哄來哄去，小傢夥自己給自己先哄困了，迷瞪著眼睛，歪腦袋，睡起了回籠覺。
方知同忍住笑，睜大眼睛，把小毯子蓋回糖豆兒身上，頭探向前，“童老師？”
“乾嘛？”
童話停在紅綠燈前，耳朵專註後排，但冇聽到動靜。
回頭想再仔細聽，卻突然接到一個吻。
綿密的連線轉瞬即逝。
某人偷襲成功，鬆開還偷笑。
童話抿了抿唇，是喜歡的感覺，但已經綠燈，還是先開車。
重新上路，雨也停了。
天色放晴，太陽重現，照得兩旁的行道木生機勃勃。
“乾嘛親我？”童話明知故問地說。
“就想……”
“想什麼？”
“想你了。”
童話的嘴角翹上天，說不出怎麼就這麼控製不住。
“哦，之前都不想，找不到我了纔想？”童話故意逗他。
某人還偏就不識逗，一本正經地跟她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昨晚更想了。我以為你出事了……”他說到哽咽，低下頭，徹底沈默。
昨天是吃了藥的，情緒不會有太大變化，但即使這樣，他忍過一路，還是在單獨麵對童話的時候難以自持。
汽車的速度慢下來，離開了馬路上的喧囂，駛入了一處地下停車場。
這裏人少，也安靜，可以暫時調整心情。
童話停好車，解開安全帶，回頭捧住那張被她十幾年如一日喜歡著的臉，“方老師，我愛你。”
不講理的目光從他眼睛落向嘴唇，她俯身，霸道地吻住，手扒住座椅靠背，整個人前傾過來，扣住方知同頸後。
冰涼潮濕的肌膚曆經一夜，終於接觸溫暖，忽然戰栗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安撫好。
他伸手探到她腰側，仔細扶好，不讓她摔。
“我愛你……”童話輕聲重覆，臉頰相貼，“昨晚讓你受委屈了，但是你放心，從今往後我會努力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你現在不是在欺負我？”方知同後躲了半掌距離，自下而上，雙目微瞇，溫柔看著她的眼。
童話勾住嘴角，在他臉頰補親了一口，嘴湊到耳邊，理直氣壯：“當然我除外。”
“那我還要謝謝你嗎？”方知同苦笑著說。
“看你良心。”童話坦然地說，“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等我們徹底安全了，你再慢慢想。”
方知同冇心情再開玩笑，想到昨晚的事，表情再次嚴肅，“所以你現在什麼打算？”
“報警。”
這回，童話不假思索。
二十年前冇做到的事，現在無論如何都要做到。
秦叔叔和李警官，這還隻是她知道的，不知道的還有多少，童話冇辦法細想。
她扶住靠背一角，手指不自覺用力。
方知同把手放上去，拍拍她手背，“那就先回家，回家打電話。”
“現在冇證據啊，怎麼都要先找找證據吧。”童話費解地看他。
方知同故弄玄虛地朝她眨眨眼，“你冇有，我有。”
一路上方知同冇再說話，先讓童話專心開車，直到進入小區地下停車場，才把昨晚他和肖海洋的對話全部告訴童話。
童話聽得人都發木，拉著他的手一刻不肯鬆。
這件事裏的漏洞還有很多，目前的線索最多隻有百分之五十能支援方知同的猜測。但一向追求穩妥的方知同居然在這種情況下冒險跟肖海洋“談判”。
這一點也不像他。
童話問他，他自己居然也才發現，還不好意思地說：“昨晚太急，冇顧上。”
再聰明的腦子也難逃戀愛腦的衝擊，能把證據集齊百分之五十，已經很不錯了。
“那你都答應肖海洋不報警了，現在出爾反爾，你不怕他有行動？”童話現在比他昨晚還急。
“答應隻是為了讓他放人，他知道我反悔當然會有行動。但我們現在不就是缺證據嗎？他不行動，我們怎麼能找到證據呢？”方知同說完，才意識到童話還深陷在肖海洋往日的控製裏，冇有走出來。
“童老師。”
“嗯？”
“彆怕。”方知同拉緊她的手，再堅定一點：“不管多危險的事，我們t一起麵對就好了。這次就聽我的，好嗎？”
童話為難地看他，心裏七上八下。
“先不想這些。”
不知不覺走到家門口，童話正要開門，方知同卻攔住她的手。
“怎麼？”童話疑惑。
方知同抱好還在熟睡的寶寶，湊近她輕聲說：“你等會進，進門有驚喜。”
說完他開門，先進去，換好鞋才叫童話進來。
方知同去屋裏放寶寶，眼神示意童話到餐桌。
童話一頭霧水地順著指引，到餐桌一瞧——居然是一大捧紅玫瑰。
好！俗！啊！
她頓了幾秒，剛想抱怨，但眨眨眼，仔細又想，才反應過來今天是七夕。
看在方老師難得給她過節的份上，勉為其難，今天不罵了。
童話把花拿起來仔細嗅了一下，沁人心脾的花香讓人春風拂麵。
方知同躡手躡腳地出來，一臉忐忑站在臥室門口，先問：“怎麼樣？”
“不怎麼樣。”童話如實說。
他讓她不要隱瞞的，希望也彆怪她吧。
“好歹插個花搭配下啊，真太俗了。”童話忍不住又吐槽。
“不是我挑的，是老闆跟我說，大俗即大雅。”方知同還怪有道理的。
“噗——”童話嗤笑，用腳趾想都知道這傢夥被忽悠了，“多少錢吧？”
“九百多，也不貴吧。”方知同回憶著說。
“正常市價，五百撐死。”童話的眉毛快擰成麻花，又好氣又好笑。
“啊……那個……你是不是不喜歡啊？”方知同聽她光顧著問價格，總覺得哪裏不對，“你要不喜歡，我拿去退？”
“誰家買花還能退啊！”童話有點無語，低下頭，又怪他：“談了四年，結婚五年，連這個都不知道……”
“對不起。”方知同其實知道的，就是緊張的時候腦子不轉，脫口而出。
“哎呀。我又冇說不喜歡。”童話瞥他一眼，“花雖然不行，但心意我領了。”
“啊？”方知同忽然微笑，纔回過神，又“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什麼，“七夕快樂。”
一瞬間，從昨晚到現在所有的緊張和不安好像就因為她一句“喜歡”全部掃清。
就算讓他現在原地去世，好像也不是不行了。
“七夕快樂！”
童話快看不下去他的笑。
“彆傻樂了，你不是報警去嗎？”她走到方知同麵前，又小聲說：“這件事我聽你的可以。但咱們也不能上趕著往槍口撞，還是小心一點。我們的安全最重要。我先給孫阿姨打電話，讓她儘快過來，這幾天不太急的事就麻煩阿姨跑個腿，你儘量彆出門。”童話這就拿出手機安排。
“行。這個我聽你。”方知同說著，目光回到那捧花，“那花怎麼辦？”
“彆管。”童話也回頭看一眼，“都送給我，當然就是我的啦。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嘍，還是你希望我怎麼樣啊？”
“冇。按你喜歡的來就好。”方知同笑著回屋打電話。
童話有句“傻瓜”推到嘴邊，但看他關門也冇來及說，隻能對著臥室門對了個口型。
玫瑰花買都買了，還是彆浪費。
童話把花束拆開，找了根毛線，用針穿進花枝的尾巴，將花倒掛懸空，晾到陽臺。
過幾天等它們乾了，就可以用來做乾花，作畫裝飾都可以，總比現在這樣等著它們蔫掉要強。
方知同這通電話打完，很快市公安局刑偵大隊就掌握了冬花集團新ae0517的當天行蹤，確認該車的確在案發現場附近出現過。
隨後隊長閔嵐帶人找到了這輛車的車主胡斌和她老婆衛鈴。
兩個人來聊海冇多久，都在冬花集團工作，一個做司機，一個做保潔。
住處不大，但有個小院，進門就是一股臭鱖魚的味道。
刑警搜車，發現後備箱有血跡，隨行法醫確認過，確實像屍臭，隨即對胡斌夫婦倆進行嫌疑管控。
起初的審問中，二人一直不肯交代。
直到一週後，肇事車主的屍體，被一塊又一塊地從胡斌家附近搜出，胡斌纔不得不交代了他們夫婦和兄弟一起，謀害秦岫明的事。
而作案理由，隻說仇殺。
公安機關第一時間給予案情通報，曝光後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隨即引發了大家對冬花集團員工福利的討論。
不少人吐槽冬花集團近幾年一直存在新老員工待遇不平等的問題，員工內部矛盾激化，最終釀成慘案。
左菁出麵澄清，並組織公關團隊壓製言論，可數日後，股價還在持續下跌。
直到肖海洋親自出席了秦岫明的葬禮，還給了他家裏一大筆錢，秦岫明的家人心懷感激，在直播中涕泗橫流地感謝起冬花集團，肖海洋順水推舟，再次澄清，網上的風評才慢慢好轉。
8月底，這件事告一段落。
肖海洋主動提出帶左菁到度假區散散心。
行前準備做得很全麵，菜譜和溫泉都要肖海洋來定，按摩師也冇有選，而是由他自己來為左菁按摩。
冬花集團上下人人都知道，肖海洋是個不折不扣的好男人。
這天好男人肖海洋在浴池前挑選左菁沐浴的浴鹽，突然嘆了一口氣。
他身旁隻站著何鈞——這個目前他最信得過的人。
“這次是真險吶，不過還好你交代胡斌辦事的時候送了一筆封口費，要是在警察麵前供出我來，事情就不好辦了。”
“還是您教的好。”何鈞回答。
肖海洋回頭一笑。
何鈞要是冇有主動提，他都快忘了，這小子的媽媽曾經在食堂工作，和自己是同事。
當年媽媽下了崗，遭到爸爸嫌棄，兩個人就此離了婚，孩子跟爸爸。
可何鈞不喜歡自己的父親，一直在外地讀書，一年前纔回來，一來就到肖海洋身邊。
肖海洋念在是故人之子，對他時不時提點一二，冇想到他竟學得這麼好。
他望著水麵，又嘆了一口氣。
“你說這人生也是怪了。自己的孩子不念父親的好，倒是你這個外人，還能一直陪在我身邊。”
“您作為父親，已經很好了。”何鈞說。
“不夠啊。”肖海洋搖搖頭，望著波動的水出神，“最大的不夠，就是我冇能從小給他們一個媽。”肖海洋吸吸鼻子，驀地回頭，“算了不說這些。說說方知同吧。這小子腦子好用還不懂事，小話待在他身邊不是好事。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
“都辦妥了，所有新聞會在8月27日釋出。當天是他生日，既定行程有粉絲見麵會，來的人應該不少。隻不過……您看是直接動手，還是找人再給他提個醒？”
肖海洋猶豫了一下，心思鬆動了一剎，“佛家講慈悲，你聯絡方勁，讓他再找方知同說說看。上回聽你說，他們家最近不是也急用錢嗎？”
最初看到案情通報的時候，童話心裏一千個不是滋味。
雖然她早有預感肖海洋為了不讓自己落網，大概率會犧牲司機夫婦。
警方拿不到進一步的證據，很難繼續調查。
但她還是忍不住著急。
方知同的工作冇辦法全停，這個月又是綜藝又是生日會的，每次他出去，童話都是提心吊膽。
特彆是這回，裴添在關鍵時候的意外失聯，更讓童話覺得不保險。
但方知同難得一次比她樂觀，還勸她：“罪犯總要一點點抓，我們有線索就提供線索，剩下的相信警方就好了，急也冇有用。”
“不是不相信啊。”童話對他皺著眉。
這些年刑偵技術確實越來越先進，許多懸案最後都能取得進展。
但那畢竟是彆人家案子，又不事關她老公。
切身體會的感覺，還是有點不一樣。
“就是，不想你出去。”
童話看著他說完，突然又後悔。
怎麼一回到這種方知同工作，自己在家的情況，她又開始焦慮了。童年陰影冇辦法一下子治好，不過她已經開始覺得不合適。
“算了。”她察覺後立刻改口，剛準備細說。
可方知同低頭親一口，堵住她的嘴，起身非但冇有一點怪她的意思，還主動妥協：“那就不出去。”
“我開玩笑的。你該工作工作。”童話拍拍他後背，正色道。
“你開玩笑，我又冇開玩笑。”方知同說完，這就給裴添打電話請假，再推一期節目錄製，請下假來還饒有解釋地找理由，“27號我生日，要去外地辦生日會，可能回不來。”
“我知道啊。”童話很瞭解地點頭，t這幾天他已經跟自己報備過了。
“那你要不要，提前陪我過一個？”方知同有話直說。
童話有點驚喜地張大眼睛，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她家方老師也學會主動提要求了。
“怎麼過？”童話腦子裏瞬間轉過以前在社團辦活動時想到的各種鬼點子，“我給你做飯？買禮物？還是教你閨女給你表演個節目？”
“不用。”某人說著就上手。
童話還冇反應過來，又一次被他不打招呼抱起來。
孫阿姨抱著午睡剛醒的糖豆兒正要從客臥出來，瞧見這一幕，趕緊又躲回去。
“爸爸媽媽在乾嘛？”糖豆兒不理解。
“在工作。”孫阿姨解釋著把門關好。
童話看看客臥門，一臉難繃，瞪了方知同一眼，“你要過的生日，就……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