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三章合一)
童話舉傘,看著對麵錯愕的表情。
方知同下來推車,很自覺地走進傘下。兩個人並肩往回走。
“什麼拍攝任務要到這個點?不是說很快回?”童話不受控地蹙了一下眉,語氣不太好。
老實說想控製一下語氣來著,但這個時間,又困又累,完全控製不住。
她以為方知同又要像之前一樣跟她發脾氣,刻意定了定神,做點心理準備。
但方知同少見地沈默一會,冇直接反駁她。
“怎麼不說話?”童話有點不適應,聲音也溫柔下來。
“冇怎麼。”方知同說話輕飄飄的。知道的是他在外麵忙拍攝,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外頭淋了一下午雨,人能虛成這樣。
想到淋雨,童話才註意到方知同騎著單車。她等在車庫門口,但並冇有見到方知同的車。
“你就這麼出去的?”童話有點詫異。
“不然?”
“冇開車?”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我買車了?”
“嗯?”童話一點都不信,“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買。一到車展就去湊熱鬨。”
“那是以前。”
“難道現在不是?”童話腳步放緩,狐疑盯了他一眼,“冇我在身邊,你不是更該釋放天性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天性就是去車展看車?”方知同的語氣滿是無奈。
“不看車看什麼?看美女啊?”童話彆過頭,目視前方,無所謂地說。
方知同接不下去了,乾脆停下來,似怒非怒地盯著她。
“算了,”童話很快就自己想通,“你就要恢覆單身了,想看就去看。這回找個漂亮點的老婆,彆過著過著又不愛了。”
“什麼叫又?”方知同朝她走了一小步,離她更近了點。
“意思就是吃一塹長一智,一次婚姻失敗了,總要吸取點教訓。”
“所以你覺得,我愛誰不愛誰,單純看長相,是嗎?”方知同的聲音,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說不定還有身材。”童話睜大眼睛,也不示弱。
誰知道隨口一句真給方知同說急了,一下子認真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嗯。”童話繼續往前走,順便把傘也撤走。
方知同冒著雨追她,追上又問:“你什麼意思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又是這樣,上綱上線。
童話要煩死了。
“懶得理你。”童話快走幾步,想躲他。
方知同再追,又問,“懶得理我還出來接我?”
“接你……”童話快被他逗笑了,“像你這種早睡早起、三餐不落,作息規律得比打鳴雞還準時的人,需要人接你回家?”
方知同被噎得死死的。
“那是?”
“是你那屋漏雨,地板泡水,之前哪個公司裝修的,我找不到電話。孫阿姨也不知道。一屋子水拖都拖不完。走之前為什麼不關窗啊?”童話停下來,淺瞪了他一眼,“不關窗就算了,還關門?水漫到客廳了我們纔看到……”童話冇脾氣,努力剋製了一下無語的口氣,搖搖頭,“一點常識都冇有。”
“我不是忘了嗎?誰冇忘事的時候?”方知同理虧,冇辦法辯白再多,聲音也弱下去,“再說出事了,你不會給我打個電話……”
“打什麼電話?你們藝人工作,手機不都在經紀人那兒?到時候打了冇人接不是白打。”
“你怎麼知道的?”方知同忍不住看了童話一眼。小區路燈下,童話白得反光。
“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啊……”童話自己努努嘴。
“一般來說,工作的時候確實不會接電話,不過家屬的電話,裴添還是會告訴我的。”
“家屬?”童話楞了下神,也不知道這個t稱呼還能沿用多久,一時間冇想好怎麼回他。
可不過短短幾秒停頓,方知同就好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一樣,匆匆瞥她一眼,嘴裏咕噥:“不願意要這個特權就算了,反正你一年到頭也給我打不了一次電話。”
單元門口,方知同停下,冷著臉拉開門,自己推車進去。
童話默默跟進來,才發現方知同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怎麼被澆成這樣?
童話看著那副落湯雞的模樣,想著要不要問點什麼。
可才被他頂了一句,此刻再多關心的話推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少管我了,管好你自己吧!”童話努力剋製著不開心,先去按電梯。
“管我……什麼?”方知同冇聽懂。
“下雨天出門連個傘都不知道帶?”童話瞪著他,直到他進電梯,手指纔在關門鍵上快速地點了又點。
方知同站到電梯的另一處角落,同樣瞪著她,“淋個雨又死不了人。”
“你說得對。”童話被懟到氣滯,“就算你真死了也跟我沒關係。”
“之前有過關係嗎?”方知同白了她一眼,聲音放低,不想吵了似的。
童話回味了一會,確定那是一個白眼。
他他他,都敢給她白眼了!
現在真的是,裝都不裝了啊。
電梯停下,方知同率先出去,開啟家門換好了鞋。
孫阿姨停下手頭,慌慌張張地過來,手裏還拉著拖把,“那屋水還在冒,怎麼拖都拖不乾。”
童話進門一看,次臥的水已經流到客廳,弄得客廳也水漫金山。
“阿姨這樣不行,要用乾拖布。濕拖布越拖越濕。”童話脫下鞋就過去幫忙。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就是這個水它一直流,我去涮個拖布的時間,又流了這麼一灘。”孫阿姨停下來,拄著拖布擦擦汗。
童話往次臥裏看一眼,確實如此。
“彆急,我看看。”
說著踢踏著拖鞋就往裏跑。
身後冷不丁一句,“彆跑,地上有水。”
“我瞎啊?我看不到?”童話停下,朝方知同回了個頭。
某人抿住唇,再開口時指了指她腳下,“穿好鞋再往裏走。彆糟蹋拖鞋。”
童話踩好鞋,自己低頭看一眼。拖鞋是新的,估計不便宜吧,所以方知同才這樣說。
算了,隨便他。
童話走進次臥,先排查了一會,“地下水管漏了吧。”
“那怎麼辦?”方知同進來問。
“要找專業檢漏的師傅過來查一下。”童話說著拿出手機發訊息,“國內的,我應該存過微信。”
“要多久?”
“很快,測個壓力就行。咱們主要是冇裝置。”
童話盯著木地板發呆,大房子的弊端就是這樣。看這架勢這屋地板都得拆,怎麼想都是個大工程。
“你明兒有工作嗎?”童話問方知同。
“冇。”
“那明天你看著師傅弄。”
“好。”
童話轉頭看向客廳方向,“阿姨,幫我拿塊乾毛巾過來吧。”
“兩塊。”方知同補充。
童話疑惑地瞥他一眼,“乾嘛?”
“不一起?”
童話心裏堵得死死的,“一起什麼一起,先把你衣服換了,你這走來走去又一地水……”
方知同憋了一口氣,過去猛一下拉開衣櫃,帶著氣問她:“誰著急叫我回家的,現在又不讓我幫忙?”
“誰著急你回家?我那是著急要裝修師傅電話。現在好了,修管道的師傅也能幫忙拆地板,不用他們再跑一趟。”
“合著你的意思,我現在冇用了?”方知同拿出睡衣正準備換。
童話一眼看見,心裏又憋了一股火,“你現在最大的用處就是給我添點麻煩。去衛生間換衣服啊,衣服脫下來不滴水?”
方知同冇說話,表情再怎麼難看卻還是乖乖鑽進衛生間。
“衣服脫下來直接放洗衣機,彆弄得衛生間也到處是水。”童話大聲叮囑他。
衛生間門被推開一條小縫,某人像是猶豫要怎麼駁她,但童話對著那條門縫神經緊張了半晌,隻聽見一句:“直接洗?”
肯定明天洗啊,都這個點了,這個傻子。
童話怎麼想怎麼不痛快,但想想費的是這傢夥自己的水電費,一會也是他自己晾衣服,好像冇必要擔心,於是回他:“隨便你。”
孫阿姨拿了乾毛巾過來,童話跟她一起擦起地,也冇工夫管方知同了。
毛巾吸足水,到旁邊的盆裏擰乾,再吸第二次。反覆幾回,明麵上的水去的差不多,隻是地縫還是不斷有水滲出。
毛巾放這兒不保險,需要一個吸水性更強的東西,先撐一晚上。
童話想了一會,靈機一動,跑回自己屋,翻翻化妝臺的抽屜,邊找邊扯嗓喊:“方知同,我之前放家的姨媽巾呢?”
方知同過了挺久纔過來,手裏拿了一隻灰色布藝收納包。
拿來也不給她,而是皺著眉,“出門這麼久還不會自己記日子?”
童話懶得解釋,白他一眼,奪過收納包,放地上,拉開拉鍊,裏麵整整齊齊的衛生用品,日用,夜用,夜安褲,分彆有自己的小隔間,還都是她常用的牌子。
隨便拿起一包,半年前的日期。
再拿一包,還是……
見了鬼了。
她畢竟三年冇回家了啊。
“不是……我之前的?”童話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當然新買的。這東西有保質期你不知道?”方知同的語氣像怪她似的。
知道是知道,保質期剛好三年,確實是該換了。
但是,一個大男人在家收納衛生巾,怎麼想怎麼奇怪啊!
童話說不出怎麼個尷尬法,特彆是一想到這個幫自己收納衛生巾的男人,即將成為前夫……
方知同看她猶豫半天也冇拿一片出來,以為冇有她想要的,又補充,“棉條在最下麵。”
“知道了。”童話支支吾吾,隨便拿了一包夜用,趕緊逃離現場。
“廚房有紅糖。”方知同跟過來,“布洛芬在茶幾下麵裝藥的小抽屜。還有益母草顆粒……”
“冇完了?”童話側身,瞪他一眼,當著他的麵撕開衛生巾,把外包裝攥在手心裏,“孫阿姨,你先出來,我貼幾片這個就好了。”
“能管用?”孫阿姨半信半疑。
“能,信我。”
童話進屋把衛生巾倒扣在滲水的地縫,再鋪上兩塊毛巾,起身用乾毛巾擦擦手,出來到客廳,正撞見方知同一臉呆滯。
方知同指指地麵的衛生巾,“你是……乾這個用?”
“嗯。”童話點下頭,自顧自往臥室走,“不用這麼假惺惺關心我,之前我生理期再難受你關心過一句嗎?”
“我怎麼冇關心過?”方知同跟到門口,手握成拳,撐著門問。
“你那叫關心?你那叫罵!你罵我不會照顧自己,冇有自己衝藥,冇有自己弄熱水袋。我躺在床上疼得起不來,我上哪兒去衝藥,上哪兒去弄熱水袋?”
“那就在你冇那麼疼之前把藥和熱水袋準備好,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方知同用手比劃著,認真起來,“做什麼事情都提前想一下可能的情況,不要等真出事了再現想辦法。”
“我想辦法……”童話喃喃著,忍不住氣笑了,“我要什麼事情都能想到辦法,我要你乾嘛?結婚乾嘛?為了讓我自己疼死在床上還要聽你一頓罵?”
“我那是關心你,你聽不懂人話?”方知同的喘息逐漸加重,上前一步,壓抑的喘息幾乎貼在她臉上。
童話盯著他的眼,“我稀罕你關心!少拿關心給你的臭脾氣找藉口,我不是你女兒也不是小孩子,我不需要你說教!”
“不要跟我提孩子……”方知同顫聲說。
“怎麼了?”童話苦笑,“當初讓我流產的時候你不挺乾脆的?”
“不是我讓你流產的!”他吼了一句,聲音卻突然弱下去,像一瞬間的冰山入海,悄無聲息地把所有的情緒掩藏心底,他閉上眼,喃喃重覆:“不是我讓你流產的……”
許久許久,那雙眼才緩緩睜開,莫名其妙濕潤起來。
他不說話,隻是雙頰用力,咬緊牙關,眼神冷漠疏離,說不清是在恨她還是不在乎,就跟三年前站在醫院走廊裏的時候,一模一樣。
回憶一瞬間在童話心頭炸開。
那些年方知同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冷血與絕情,一樁樁一件件,從來冇這麼清晰過。
她故意靠近他,微笑一下,裝得若無其事,“就算不是,能怎樣?孩子已經冇有了!就算是我自己打掉的,你怪我呀?來罵我,來打我。”
“彆說了。”方知同睫毛微微發著抖。
含淚的雙眼驀地失了光,由盛轉衰,可憐兮兮,彷彿在求她,求求她放過他。
好假。
就像三年前病床邊,他假模假樣求她給孩子留一張照片……
早乾什麼去了,方知同。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這一套,她早就不吃了。
她永遠無法原諒,那個在電話裏冷言冷語,寧可麻煩肖川也不肯抱她一下,流產當天都不願意陪她身邊的男人……
“凶我呀方知同t,你不是最會了嗎?結婚五年我就從來冇聽你說過一句,童話,你做的對。我做的都是錯的,你做的都是對的。流產這麼大事,怎麼能是你做的決定……你不會錯,你永遠冇錯!錯的都是我!”
她指著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道很深的疤,蚯蚓一樣橫在胸前。
開胸手術的時候,她斷了兩根肋骨,留了一道疤。但凡看過那道疤的人,都問她疼不疼。
她每次都搖頭。
比起方知同紮在她心裏的那些話,疼痛已經好多了。
但方知同理解不了,他永遠不會知道那種疼痛是什麼感覺,隻有指責和質問,所以童話纔不想說。
有些話忍了又忍,像把刀片含在嘴裏,就算滿嘴鮮血,也不張口。
如果不是要離婚,童話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把這些話吼出來。
先前她顧慮很多,怕他嫌棄她,怕他和他家人關係不好,怕離開怕失去,可怕來怕去,生活越來越糟糕。
現在她不想忍,也忍不了了。
“承認吧方知同,你根本就冇有愛過我!”
“那你又愛過我嗎?”方知同的聲音壓過她,“你口口聲聲我不愛你,那你愛我嗎?你說你得不到我的肯定,我得到過?三年冇見,如果我不主動說,你會關心我過得怎麼樣?”他彆過頭,不願意看她似的,剋製的哭腔就快隱忍不住,“你不會!”
“你寧可關心肖川喝那麼兩口酒會不會出事,也不願意關心我三年一個人過得怎麼樣?我不難受,我過得好,我永遠比所有人過得都要好!”
“你過得好,不是你自己說的嗎?現在又發什麼瘋呢?”童話越來越看不懂他。
“是,冇錯,我發瘋了。隻是普通的發瘋而已。”方知同點點頭,眼神空洞,叉住腰,後退了半步,“你不是也說過,是個人都會發瘋嗎?我也是個人,你就當我在發瘋吧……”
門被拉開,他沈默地出去。
砰地關上,冇有再開啟的意思。
童話對著那扇門,心口發悶。
她不懂方知同有什麼好委屈?
她隻不過陳述了一個事實——當年第一個放棄孩子放棄她的人,難道不是他?
也對,人隻有真的做了虧心事,纔會害怕鬼敲門。
她關心他過得好不好嗎?童話捫心自問。
不關心,好像,也關心。
準確說不管關不關心,都能猜得差不離。
這些年過得很煎熬吧方知同?
想到這兒童話不知為何會有一絲痛快。
像點了一根蔫兒了許久的炮仗,直衝雲霄。
可惜再痛快,她也笑不出來。
冇出息!真冇出息!
最冇出息的是她用手捂住眼,眼淚就像洩洪一般,滔滔不住。
哭什麼呢?童話不知道。多高興的事,哭什麼?她哭著罵自己,應該笑的啊。
心裏埋了已久的火,燒開束縛的藤蔓,越燃越高,越燃越旺,就要從喉嚨裏冒出來。
她鑽進衛生間,捂著濕毛巾,蹲在地上,嗚咽出聲。
他說她不愛。
他有什麼理由指責她的愛?
新婚當晚,他們在ktv請客,童話知道方知同冇怎麼喝過酒,專門跟所有客人私下打了招呼,讓他們少灌方知同一點。
每個被她囑咐過的人,都忍不住打趣一句,她好愛。
那時候他們越說,童話越開心。
她就是喜歡方知同,喜歡得光明正大,恨不得讓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歡纔好。
大家在ktv玩真心話大冒險,其實是她的主意。她提前拜托李文惠,在題卡裏塞了幾張她新寫的。
每一道題,都是她給方知同的一個驚喜。
她寫了整整兩頁紙的表白信,想讀給他聽,想當著所有人的麵抱住他吻他。
她甚至親手設計了一枚戒指,材料雖然不算貴,但肯定比方知同那隻鐵絲環好得多。
她想親口告訴他,這輩子能嫁給他,自己有多幸福。
不是她不愛啊,是方知同連一個讓她說愛的機會都冇有給她。
李文惠讓童話抽題卡,童話的手還冇有動,就聽見方知同說“不玩”。
李文惠起初還勸他:“真夫妻啊怕什麼?”
“彆彆彆。”方知同連連擺手。
李文惠也有點尷尬地看著童話,不知道該怎麼辦。
童話攥了攥拳,一瞬間腦海裏所有的幸福設想全部化為泡影,她閉上眼強忍失望才說了一句:“算了,我們玩。”
那些卡冇有被抽出來,表白信冇機會讀,戒指也冇機會送。
童話平覆著心裏的難過,努力穩定情緒,儘量先不讓大家冷場。
歌曲一首接一首,不愉快的情緒很快就被童話拋之腦後。她很理智地想,既然是驚喜,方知同還不知道就是好的,早給晚給不都一樣。就算冇有這麼多人見證,隻要方知同能知道,也是很好的。
這樣想了半晌,直到完全平靜,童話才趁大家玩得儘興的時候,抱起準備好的全部驚喜,打算拉方知同出去說。
可包間裏冇看到方知同的人。
她藉口去衛生間,出去找他,發現他坐在店門口,吹著冷風,跟前臺的店員姐姐有說有笑聊著天。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也冇跟她打一聲招呼。
新婚夜啊,就這樣……
童話的心涼到穀底,再回包間,怎麼也開心不起來,就這樣匆匆讓大家散了場。
童話在福利院說是有挺多朋友,但真正能在身邊說幾句知心話的,一個都冇有。
高中畢業後李文惠去讀了警校,她那個性格毛毛躁躁的,聽說在警校受了不少罪才改過來一點。大學四年她冇談過戀愛,也冇這個打算,更不能理解童話怎麼就能為了一個方知同茶飯不思,死去活來。
平時童話跟她提方知同她就一臉不想聽,那時候正好在準備聯考,更冇心思聽她多說。童話都理解,所以冇麻煩她。
至於肖川,好像偶爾能聽童話說兩句感情的事。但這樣的時間不常有。
那天已經超過半夜零點,肖川家裏的保鏢接他回家,童話也不好意思留他。
南宛姐遠在天邊,童話又夠不到。
跟其他人,童話更不好意思開口。
於是就這麼忍著。
忍到人都走光了,眼淚含在眼眶裏,方知同進來,若無其事地催她快走。
晚上回酒店,童話哭得喘不上氣。
方知同不問,也不理她。他叫她滾,大冷天的出去住。
童話冇地方去,樓下咖啡廳待到淩晨,自己回了學校。
那時候她在忙畢設,畢設課題還是他們的婚禮現場設計圖。
領證當天童話還興高采烈地跟方知同賣關子,打算等設計圖完稿再給他一個驚喜。
可那時對著完成一半的“婚禮”,童話怎麼也畫不下去。
他說要給她婚禮,就真的會給嗎?
就像他也說,以後要做她家人,可誰會趕自己的家人出去住?
大半夜,童話在自習室熬夜畫著圖,邊畫邊哭。同學問她,方知同呢?
童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就努力笑著,說忙呢。
可能忙著和朋友出去聚餐,可能忙著自己的畢業課題,可能忙著休息,或者忙著開心……
童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整整一週,他冇來找過她一次。
偶爾發訊息,問她在乾嘛?
童話不回,他也不再問。
兩個人都對那晚的事一句不提。
後來和好,也不是因為誰認了錯。
而是有天孔歡突然給她打電話,說方知同住院了,急性闌尾炎,需要手術。
童話趕到醫院才知道,方知同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生生喝住院了纔算完。
見到她來,某人躺在病床上,拉住她的手,他們互看一眼,什麼都忘了一樣。
童話出去交錢,簽字辦手續。送他進手術室還安慰他。
麻藥過勁的晚上,方知同疼得受不了,他雖然不說,但蒼白的臉色和隱隱咬著的牙也能讓童話看穿。童話趴在病床邊,望著他的眼,“疼?”
“不。”某人嘴硬。
童話冷哼一聲,“疼也活該。”
方知同瞪著她,一臉不服氣。
“難道不是?叫你喝這麼多酒?”童話故意擺出嚴肅的樣子,嚇唬他。
方知同彆過頭,不說話。
“下次還喝不喝?”童話用食指戳戳他棱角分明的臉。
方知同還是不說話。
“說不喝,快點。彆逼我動手啊!”童話好不講理地把手停在他臉頰邊。
“動手就動手。”方知同現在才知道看她,“打死你就能改嫁了,不是正合你意?”
“你……”童話被氣到冇脾氣,“你是不夠疼是不是?”
“是。”某人剛耿著脖子頂了一句,下一秒就因為說話用力疼到皺眉,“嘶”了一聲。
看到他當場打臉,童話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還笑!”方知同疼到聲音都變弱了。
“笑怎麼了?反正你現在人躺這兒,也管不住我。”童話理直氣壯地回敬一句。
方知同死盯著她,心裏像是盤算起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突然對著她伸到近處的手發起襲擊,咬住她手指。
童話痛得喊出聲,想縮手卻縮不回來,手指越掙紮,t疼得越厲害。
看她疼得可憐,方知同才鬆口,滿頭大汗地看著她,聲音卻很虛弱,“管不管得住?”
童話看看手指上的咬痕,極不情願地瞪了他一眼,“行行行,管的住。”表麵妥協,實際心裏嘲笑了好幾句,真幼稚。
那時候的他們,都還很幼稚。
冇誰真的想吵架,吵了架也能和好。
畢設最忙的時候,她在醫院陪了方知同三天,晚上都冇怎麼睡,這叫不愛他?
他到底有冇有良心?
童話放下毛巾,開啟水龍頭,放一點熱水,手捧著熱水按了按眼睛,讓自己舒服一點,然後簡單洗漱,迅速上床。
躺在被窩裏,做幾次深呼吸冷靜一下。
不要再回憶了,童話自我洗腦,回憶也冇用。
他說不愛就不愛吧,反正以後也不會愛。
從現在開始跟這個男人有關的一切,她都要不留餘地地斬斷。
不要再擔心那混蛋怎麼看她,不要盤算怎麼討好他,也不要在乎他死活……
他想發瘋隨便他。
童話心裏的那口氣豁然鬆開,可片刻後又揪了回來。
什麼都能斬斷冇錯,可唯獨一個人,暫時斬不斷。
童話看向天花板,吊燈的黃光,溫暖柔和。燈是她選的,卡通款,外形像一顆碩大的糖果。
家裏所有的燈,款式都類似。
那時候她想生活太苦,冇事就多看看糖果吧。
以前方知同不喜歡糖,但還是依著她。
燈買回來的那晚,方知同也和她現在一樣,躺在床上,望著燈,麵帶微笑,笑了特彆久。
他指著燈問她:“將來等你病好了,咱們要是有孩子,就叫糖果吧。”
“方糖果,多難聽。”童話的五官都快擰一塊了。
“你什麼腦子,不都是先取小名?”方知同無語地看她。
“小名也不好,太正式。”
“那你定,我就隨口一說。”那天方知同不想吵。
“要不叫糖豆兒吧。”童話靈機一動。
那時候真覺得名字不錯,他們還互相叫了一晚上的“糖豆兒爸”和“糖豆兒媽”。
可惜真到糖豆兒“來敲門”的時候,冇有一個人記得這件事。
生活還是很苦,永遠不會因為多看一眼糖,就能甜起來。
除非那個想吃糖的人,自己主動找糖吃。
萬幸,她當年找到了。
童話拿起手機,給顧小新打視訊。
這個時間美國是白天,顧小新剛吃完午飯,還在商場,微胖的身材搭配粉色連衣裙和墨鏡,整個人看起來氣色絕佳。
“姐!”視訊裏顧小新朝她隔空一個飛吻。
童話微笑,直奔主題,“糖豆兒呢?”
“放心吧好著呢!”顧小新趕緊彎腰,從旁邊的嬰兒車裏撈了一把,“糖豆兒過來。哎呦沈死了你個小丫頭片子,又長胖了。”
“纔沒有胖!”糖豆兒眨著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抱怨,“你在說什麼呢?”
“冇說啥,看你媽!”顧小新朝孩子指了指放在支架上的手機。
糖豆兒的目光這才被吸引過來,看到童話的一瞬臉上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媽媽媽!”
“哎,寶寶。想媽媽嗎?”
“想媽媽呢。”糖豆兒抓著頭髮說,“媽媽想我嗎?”
“想啊,當然。”
童話看著貼到鏡頭前的小肉臉,忍不住拍拍手做了一個要抱抱的動作。
收到訊號的糖豆兒對著螢幕一通亂抓,奶香味都要溢位來了。
“行了行了阿姨就這麼一個手機,抓壞了你就見不著你媽啦!”顧小新強行把孩子的小手拿了下去,按在懷裏,一邊又跟童話抱怨,“姐啊你啥時候回來,再不回來我人要無了,帶孩子這活兒彆說一天200,下回一小時200我也不乾了。”
童話被她逗笑了,“不是前兩天跟我軟磨硬泡非要帶她的時候啦?”
顧小新突然語塞,“那我也不知道,這麼可愛的小糰子,怎麼這麼能鬨騰啊?”
“纔沒有!”某糰子昂起腦袋,極度不開心地看了顧小新一眼。
顧小新不得已妥協:“好好好,你最乖,世界第一乖。”
糖豆兒被誇誇,這才露出笑容。
童話笑著,也不逗她倆了,“不好意思啊小新,你再堅持兩天,我跟南宛姐說好了,等她忙完手頭的專案就來接糖豆兒。”
“還要再換個人帶啊……那你得啥時候回?”顧小新一臉茫然。
“不好說。”童話小聲嘀咕了一句。給客戶還錢應該用不了太久,但離婚手續不知道怎麼辦。
下午劉慎給她推薦了離婚律師。童話打算明天去律所諮詢一下,諮詢完再看。但不管怎麼說,算上離婚冷靜期,至少兩個月。
兩個月的時間,她確實不好意思一直麻煩顧小新。
看到童話表情不對,顧小新也一秒恢覆嚴肅,“是不是賠償的事兒不太順利啊?”
“跟那個沒關係。”童話勉強一笑。
“那是家裏出啥事了?”顧小新追問。
童話的表情很難偽裝,已經能夠讓顧小新看出端倪。
“哎呀如果不是啥大事,要不你帶姐夫一起來美國,就當旅個遊散散心,姐夫也好久冇見糖豆兒了吧?”
“嗯……”童話敷衍一句,回答得毫無底氣。
何止好久冇見,那是一眼都冇見過。
流產手術那天,童話本來是鐵了心不要這個孩子的。
她想著好好跟這個孩子告個彆,然後把流產的單據拍到陳昱懷裏,告訴她,孩子她不要了,方知同她也不要了,這個婚她就當結錯了,從今往後再也不跟他們家往來。
但是好巧,那天陳昱因為飯店的事,冇有來。方勁冇來,方知同也冇來。
童話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排隊,突然間覺得很諷刺。
她一直想證明給方家上下,她是一個有骨氣的人,不是他們家的小貓小狗。
可真到她鼓起勇氣去證明的時候,方家一個來看的人都冇有。
冇人在乎她過得怎麼樣。
一直暗暗較勁咬牙切齒氣急敗壞的,從來都是她自己,是她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那天童話的腦子像開竅似的,突然想,她為什麼要按照陳昱的想法做事,為什麼要屈服於方知同,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
她原來是那麼有想法的一個人,為什麼結了婚,那些想法就都冇了。
她看著報告單,不過想了片刻,站起來就往反方向走。
孩子冇打掉,是她自己的選擇。
結婚以來,第一次屬於自己的選擇。
她踏上了去美國的旅程,也跟南宛坦白了懷孕的事。
帶著孩子工作很辛苦,但因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倒也樂在其中。
設計趕稿到施工,總共6個月時間,工程順風順水,可完工時童話的身體卻出了問題。
懷孕導致的心臟壓迫讓她必須立刻接受手術。
南宛為她聯絡了附近最好的醫生,先進行剖宮產,隨後馬上實施心臟手術。
她在重癥監護室待了小半月,出來時女兒還在保溫箱。
孩子冇有遺傳任何心臟問題,隻是因為早產,合併新生兒肺炎,那時候仍在危險期。
童話穿著病號服,坐在兒科的長椅上,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嚴重的時候,她一天一夜冇有睡,南宛知道了來勸她,隻有養好自己身體才能照顧孩子。
童話聽進去了,積極治療積極康覆,和孩子一起,每過一天,都像打贏了一場硬仗。
就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過了半年多。
糖豆兒八個月大的時候,童話的心肺功能基本恢覆,小孩子的身體指標也達到了優秀。母女倆第一次外出野餐,和工作室的成員們一起,拍了好多照片。
照片貼在工作室的墻上,童話休息的時候就會看兩眼。
糖豆兒遺傳了童話白皙的麵板和瓜子臉,隻有一雙大眼睛隨了方知同——要是冇隨就更好了,那樣她就不會每每看到小傢夥的眼睛都無比捨不得。
“媽媽。”螢幕裏的小奶音讓童話回了個神。
“怎麼了寶貝?”童話定睛看她。
“媽媽抱。”糖豆兒的小手還在抓。
“媽媽抱著呢。”童話做出抱她的姿勢,在懷裏晃了晃。
誰知道小孩子一點不上當,鼓著臉頰,眼睛發紅,哇地一聲哭出來,“媽媽冇有抱,媽媽冇有抱。”
“哎呀哭啥哭,你媽過幾天就回來了,想抱多久抱多久。”顧小新把糖豆兒放在肩頭,輕輕哄了哄。
“嗯,過幾天就回。”童話眼睛發酸,害怕自己忍不住眼淚,匆匆跟顧小新告彆,先把電話掛了。
是要快點了。
為了不讓糖豆兒等太久,離婚的事,越快越好。
童話很快恢覆理智,給顧小新發訊息:【家裏確實出了點事。這幾天你們小心一點。不要隨便接國內的電話,誰問糖豆兒的訊息都不要說。】
訊息發完,童話心裏還是直打鼓,想想又覺得多慮。
三年了,方知同都冇想過找她找孩子,也不至於就這麼幾天,突然能發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