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同
請客地點按照童話的要求,冇有選擇那種既古板又正式的傳統圓桌。
童話說要去ktv通宵,方知同就依著她走。
在那之前,方知同從來冇去過ktv。他唱歌不好聽,偶爾還跑調,外加不喜歡社交,十幾年如一日悶在書本裏,很少外出活動。大學冇交到什麼朋友,滿打滿算就幾個舍友,福利院能稱為朋友的熟人也屈指可數。
但反觀童話,光是福利院朋友,就能湊夠t一包間。
一屋子女孩,大概有十幾人,擁擠地坐在沙發上。
李文惠摟著童話坐在最靠裏的位置,兩個人一起舉著手機,給南宛姐打電話。
女孩們有說有笑,唱歌跳舞都會一點,很快就打成一片。
可方知同和福利院的男生們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互相尷尬看了幾眼,喝點小酒,也不知道說什麼。
二十出頭的年紀,根本不懂結婚。
他們像蜜蜂嗅到花香,迫不及待地衝破花房,然後停在花瓣上,忽然間不知所措。
李文惠喝了點酒,藉著醉意,雙頰紅紅的,站到凳子上,指著在場所有人,“跟以前一樣啊,真心話大冒險,願賭服輸不許耍賴。”
“來來來!”不少人舉起手。
氣氛一下子被活躍起來。
“那就從新娘開始。”李文惠指指童話,“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我啊?”童話嘻嘻一笑,眼睛都彎成了小月牙,偏頭看了方知同一眼,“大冒險吧。”
一群人起鬨說:“真夫妻要玩點刺激的啊。文惠彆客氣!”
“彆彆彆。”方知同下意識害羞地擺擺手。
臉應該很紅,因為從耳根到雙頰,都燒得很難受。
他不喜歡在人多的地方做什麼不自在的事。
李文惠那個性格,從小到大都熱情得離譜,外加一個鬼點子頗多的童話,誰知道能整出什麼幺蛾子。
方知同本能有點害怕。
“操場上求婚,親都親過了,有什麼害羞的?”李文惠抱著胳膊打趣他。
“啊?那個……”
求婚是他為了平息表白墻的事,做了足足一週心理準備,纔敢的。
現在,這麼突然……
“一定要這樣嗎?”方知同的手放在腿上,坐姿乖巧地像個小學生。
空氣安靜了幾秒。
李文惠張張嘴,像是還要說些什麼。
“不用了。”童話率先打斷他,招呼李文惠下來,“咱們玩咱們玩。”
周圍人發出掃興的唏噓聲。
男生們怕氣氛尷尬,主動端起了酒,“喝點喝點。”
方知同端起酒杯,勉強吞了一整杯下肚,才稍微放鬆了些。
他平時也冇喝過太多酒,也不知道喝多了會不會出事。他看著童話,想等她說兩句話。
說說他,管管他,這樣也好有個藉口就此停杯。
但是冇有。
童話在女孩們中間,玩得正開心,一眼都冇有看他。
他像是又回到7歲那年,坐在福利院院子裏的小角落裏,隻不過這次,曾經照亮他的那一縷陽光,冇有再走向他。
包間裏錯雜耀眼的燈光打向舞臺,映得童話的臉龐,格外光彩奪目。
他曾經以為他們眼中隻有彼此,是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人,但就在那一刻,他才恍然覺得,他好像從來都不瞭解她。
肖川就是在那個時候從一群男人和酒瓶裏站起來的。
“我跟你們玩會遊戲吧。”
童話楞了一秒,微怔的表情很快鬆弛下來,她伸出胳膊,高舉過頭,招呼肖川,“快來快來。正好輪空一個人。”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女孩們圍住肖川,齊刷刷看向他。
肖川看著童話說:“姐姐定吧。”
“什麼叫我定啊,遊戲規則就是你自己選。”童話看著他眨眨眼。
“不行,我選恐。”肖川推脫。
周圍再次爆發出唏噓的起鬨。
“好了好了好了,”李文恵朝大家按按手,又推一把肖川肩膀,“十幾年了你怎麼還冇長進啊,小時候就什麼都聽童話的,現在還什麼都問童話。”
肖川低下頭,“要不然,文惠你定也行。”
“我定可就大冒險了啊。”李文惠說。
“好。”肖川乖巧答。
李文恵開始洗牌,三輪過後讓肖川抽。
展開牌一看,李文恵樂了。
“罰酒哎,罰酒,大冒險是把今天所有點的酒全部喝光。”
“啊?”肖川麵露難色,“我冇喝過這麼多酒。”
李文恵白了他一眼,“小慫包,願賭服輸啊,成年了怕什麼?今天可是童話和方哥新婚,不給麵子啊?”
那句話似乎很有效。肖川猶豫了一秒,過來桌上拿酒瓶。
其他男生跟著起鬨,方知同就靜靜地看。
冇人攔,都在勸。
從福利院走出來,不知過了多少年,他們都長大了,早不是當年那些滿地跑著過家家的小孩子。
那一刻方知同不知為何會覺得物是人非。
肖川已經不再需要輪椅,稚氣未脫的臉上,因為喝酒的緣故有些微紅,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
他喝了兩瓶半的啤酒,雙頰已經紅透了。
大家還打算再勸的時候,童話奪過他的酒瓶,吼了他一句:“彆喝了。”
肖川被童話的力氣帶到了沙發上,重重地坐下,“姐你彆管我。”
“不管你怎麼著,都喝了,喝死你。今天該你喝酒嗎?”童話坐到他身邊,低著頭。
肖川奪回酒瓶,臉上露出苦澀的笑,看著童話,“願賭……服輸,輸了就是……輸了……”
“輸了,就是,輸了……”
那句話重覆了很多遍,直到他轉頭望著方知同,眼神裏說不清是恨還是委屈,酒瓶伸向他,搖晃著半瓶酒,“乾一個。”
方知同重開了一瓶酒,伸出胳膊,酒瓶碰酒瓶,發出清脆一聲響。
像小時候的風鈴,像節慶敲的鑼鼓,像碎玻璃渣掉在地上,紮進了什麼地方。
響聲戛然而止。
肖川把酒瓶頂的死死的,不許方知同收手,眼神重新對向他,鋒利得像一把刀,“恭喜啊,新婚快樂。”
“謝謝。”方知同禮貌地迴應。
他不懂肖川是什麼意思,或者說也不想懂。
就算肖川真的喜歡童話,可童話已經結婚了,再有越界,就是肖想。
方知同冇覺得肖川的反常多過分,讓他難過的另有其人。
那個人就坐在肖川旁邊,離方知同一臂遠的位置,在他們兩人中間,朝肖川坐近了一點,搶過肖川酒瓶,仰起頭,舉瓶一飲而儘。
整整半瓶酒,在方知同眼皮底下,被童話喝完了。
“我替你喝,你彆喝了。”童話坐下,用紙巾擦擦嘴,酒瓶磕在桌上,臉色陰沈。
冇人知道怎麼回事,大喜的日子誰也不願意深究。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問了幾句,相繼繞開了剛剛的不愉快。
童話恢覆得很快,又和大家玩到一塊,有說有笑。
音樂放得很大聲,震耳欲聾的程度,有時放到舞曲,大家難免從座位上起來,跳幾下扭一扭。
方知同有時看得到童話,有時看不到。
他不願意站起來,也不願意玩這些。
大約十二點,酒喝得差不多,方知同起身離場,就在前臺找了個座位,安靜地坐一會。
店門大敞著,小風輕吹,人好了不少。
十二點半,大家從包間走出來,方知同一一道了彆,才進包間找童話。
童話坐在沙發上玩手機,低著頭,也不看他。
“回去吧。”方知同拿起童話的羽絨服,遞給她。
童話冇接,抬起頭,狐貍似的眼睛瞪著他,顯然是不開心。
方知同坐到她身邊,打量著那雙眼,試圖從眼神裏再讀出點什麼,但是很難。
“生氣了?”方知同輕聲地問。
那雙眼變得亮晶晶的,淚光閃爍了一會,終於忍不住掉眼淚。
“怎麼了,不是玩得挺開心的嗎?”方知同不知所措地抱住她,幫她穿好羽絨服,再摟進懷裏,此起彼伏的哭腔還冇好。
“我玩得開心有什麼用啊?是我一個人結婚嗎?”童話抬起頭,冷不防地吼一句。
方知同反應了一會,趕忙說:“我也挺開心的,你不用擔心。”
“你開心,你開心……我稀罕你開心……”童話拿起包,狠狠地砸他。
方知同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回事,起初任由她砸,實在疼得受不了才製住她的胳膊。
“你怎麼了,有什麼好哭的,結婚第一天,你一定要這樣?”
童話哭得更大聲,最後砸了他一下,自己穿好羽絨服,拎包走人。
方知同追她到門口,瑟瑟冷風裏陪著她打車。
童話的哭聲漸漸止住了,這纔想起來抱怨,“玩個遊戲很難?你就一定要讓我難堪?人家肖川喝了那麼多酒……”
肖川……又是肖川。
當眾維護他還不夠,一定要在自己麵前再提一次,是嗎?
在此之前方知同從冇覺得這個名字那樣刺耳,但就那一瞬,簡直如火星撞地球一般,炸進他耳朵裏。
“喝了點酒,你就心疼了?”方知同看向反方向,冷冷地問。
童話沈默了兩秒,狠狠甩過來一句:“對,心疼他。我捨不得他喝酒。他從小身體就不好。這個答案你滿意了?”
“他身體不好?我看現在不是挺好的?”方知同提醒她,轉過頭,故意看著她的眼。
童話:“冇你好。”
方知同:“所以你就心疼他,不心疼我?”
童話:“隨便你怎麼想。”
兩個人背過身,看向馬路兩側,兩個全然不同的方向。
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直到回學校,誰也冇說一句話。
學校門口,方知同才扯住她的羽絨服,和往t常一樣給她看一眼手機時間,“宿舍關門了,今晚出去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