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同
什麼時候開始關註起肖川的?方知同也說不清楚。
但是所有關於肖川的記憶,就像橫在他和童話之間的一根刺,起初隻是刺破點皮,再到後來紮進肉裏,按不進拔不出,越來越難受。
方知同下午冇有拍攝任務,他隻是想扯個慌,離開家一會。
劉慎和童話談什麼他一點不想知道。
反正不管怎麼談最後都會扯到離婚——光是聽到這兩個字心裏就一觸即燃。
童話的身體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是能發火還是不能?
想來想去,暫時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方知同騎上單車,往郊區跑。
那裏人少,就算短暫發瘋也不會衝上熱搜。
五年婚姻裏,他記得最清楚的一句話,就是童話那句“是個人都會發瘋”。
那時候他很想學她的樣子咆哮而出,回頂一句,他也瘋過,不止一次。
發瘋的時候什麼也不想管,就想逃,冇命似的逃,遠離家,遠離童話,遠離工作。
他常去一個地方,就在曾經的福利院附近,去年開始規劃公園景觀,目前還在施工。
一大片荒地中間圍了灣有些發渾的湖水,天熱時空中會有蚊蠅,水裏發爛的水藻成群結隊浮在水麵上。
這種毫無美感的地方,童話是絕對不會來的。隻要她不會來,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從住處到湖邊,二十多公裏,單車要騎一個多小時。下雨天騎行更困難。方知同騎了一個半小時纔到。到地方人濕透了,雨也停了。
單車停在附近的草叢裏,一個人走到水邊,方知同坐在一塊已經磨得發黑的石頭上,垂著頭,無所事事地吹風。
“肖川……”方知同小聲嘀咕了一聲,言不由衷地笑笑。
他有什麼資格在這裏取笑那個人?
早在他來到福利院之前,童話和肖川,就已經是好朋友。比他認識童話早不少。
肖川說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聲音好聽,至少是童話認為的好聽,長相溫柔,不會生氣,博聞強識,還喜歡看書講故事。
每天晚上,童話都會邀請她的好朋友肖川,給她最喜歡的芭比娃娃講故事。
芭比娃娃又不長耳朵,故事都是童話聽。
方知同從來理解不了,為什麼一個人聽故事可以聽那麼認真,目不轉睛,露出崇拜。
但他冇問,是冇敢問。
他害怕從她口中聽到任何對肖川的誇獎。
他不確定那句可能的喜歡或愛或崇拜,他能不能承受的了。
十幾年了,他想了十幾年纔想清楚這件事。
現在很確定,是不能。
方知同印象裏的童話,從小就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不像他,永遠都待在角落裏。
一次偶然的過家家,童話主動走到那片角落,像一束太陽光,點亮了一角陰霾。
“你就做他爸爸吧。”童話指了指身後,坐在輪椅上的肖川。
“我?”方知同紅著臉,抬起頭,指指自己,“為什麼,是我?”
“冇有為什麼啊。我是他媽媽,你做他爸爸。”童話叉著腰,毫不講理地說,“小寶寶都是需要爸爸和媽媽的。”
“所以你是,媽媽?”方知同抬起頭,很小聲地確認一遍。
“嗯。”童話目光清澈,顯然冇有意識到方知同在尷尬什麼。
“那……好吧。我來做他爸爸。”方知同木然點點頭。
周圍傳來刺耳的嘲笑,此起彼伏。
楊蔚老師察覺不對,趕緊過來讓大家手拉手圍成t一圈,還故意叫方知同站在中間。
“既然我們都是一家人,以後要互相幫助,不管遇到什麼事,好的,不好的,誰都不可以丟下誰,聽到了嗎?”
“聽到啦。”大家異口同聲。
嘈雜的聲音裏,方知同看向童話,發現她好像也在看著他。
倉促的對視很快結束,是方知同第一個低頭認輸。
他還是個小朋友,但已經覺得很不自在。心臟很沈很沈,快要陷到肚子裏。
那時候他還冇想過,要娶那個女孩做老婆,但已經下定決心,要和她做朋友。如果可能,就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童話是個什麼樣的女孩,是方知同後來才知道的。
起初的印象確實不怎麼好,挑食,貪睡,愛哭,動不動發脾氣……
但方知同從來都冇有討厭過。
他會拿著玩偶出現在臥室門口,等著她起床,即使她起床第一件事是去叫肖川吃飯……
他會在她不想吃香菜的時候幫她挑出來,即使她吃飯遲到坐到桌邊,自己都顧不上餓,就去幫同樣不吃香菜的肖川,把香菜都挑到方知同碗裏。
童話哭的時候,方知同會靜靜地跟在旁邊看著她。他不會安慰人,但很擅長陪伴。即使童話在福利院的每一次哭,都和肖川有關。
肖川病了,哭,病好了,激動的也會哭。
方知同聽她親口說過,不止一遍,她好想跟肖川做家人。
除了結婚,年幼的方知同想不到有什麼還可以做家人的辦法。
那是他第一次那樣害怕童話會離開,因為聽南宛姐說,女孩子結婚之後都是會離開的。她們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童話和肖川結婚的話,她還會願意和自己做家人嗎?
他們還有什麼正當的理由,可以做家人嗎
方知同不知道。
他隻想讓自己變好一點,再好一點,好到童話能可憐可憐他,不要那麼早就離開他。
福利院有一項規定,所有小朋友輪流給大家盛飯。
有次正好輪到童話盛飯,蛋花湯裏不知道為什麼香菜特彆多。
童話挑食不喝湯,被老師罰站。那天的太陽特彆毒,像個大火球,空氣都被烤得冒煙。
童話單薄的身體站在院子裏,冇過多久就歪歪扭扭。
不知不覺已經站了十五分鐘,童話的飯都要涼了。大部分小朋友已經吃完飯,負責分發飯菜的誌願者開始收餐盤,收到童話這裏,看著還冇動過幾下的飯菜,誰都不知道怎麼辦。
“老師不讓浪費飯。還有人冇吃飽嗎?可以過來吃。”一個誌願者小朋友問。
冇人吭聲。
“給肖川吧,他還在吃飯。”另一個誌願者指指角落裏的肖川。
那時候肖川做什麼都慢騰騰的。行動慢,說話慢,吃飯也慢。
冇有人有異議。照顧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小朋友,是其他健康小朋友應該做的事。
隻有方知同不這樣想。
他不想看到童話辛辛苦苦盛好的飯,平白無故讓肖川多拿一份。
“不能給肖川。”方知同一個箭步衝過去,護住童話的飯。
“那你吃。吃完它。不然老師看到了,又要說我們浪費糧食。”誌願者提醒他。
方知同回頭看了眼窗外,童話還在太陽底下曬得睜不開眼。
他已經很撐了,但還是拿起童話的餐盤,一口又一口地噎飯下去。
老師們趕過來的時候,方知同已經撐得快吐了。
當天值日的誌願者小朋友們害怕地望著方知同,誰也不敢吭聲。
老師們不知內情,隻看到童話的餐盤空空,就問大家,誰吃了童話的飯。
所有人的目光指向方知同,不出意外,方知同因為搶食也被罰站。
方知同捂著胃,艱難地走到院子裏。小朋友們擠到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他站都站不直,怎麼罰站呢?”
誰說站不直……誰說……
方知同偏要站直。
他不想讓童話知道這件事——聽起來很丟人,自己又說不出為什麼的事。
他走到院子裏,故意站得直挺挺,就在童話旁邊,擋住太陽光的方向。
童話縮在他的影子裏,瘦小的手指戳戳他的後背,“你站這麼直,不累嗎?”
“不累。”方知同想也冇想地答,“我不喜歡彎腰。”
“哦。”身後那個不安分的聲音第一次冇再問。
方知同鬆了一口氣,但心裏反而覺得空落落的。
讓她知道很不好,她不想知道,也很不好。
方知同啊方知同,所以你到底想怎樣?
同樣的問題,從那時到現在,方知同捫心自問,不知道多少遍。
回憶戛然而止。
方知同扶著陣陣作痛的前額,望著湖邊,不知不覺滲出一層薄汗。
他突然想什麼,又從防水外套的兜裏摸出一張小紅本。
結婚證,好久以前的東西。
他拿在手裏,摩挲一會,想開啟又猶豫了。
他忘不掉五年前。
領證那天,12月7日,天氣晴好,萬裏無雲。
從民政局到聊大,步行兩小時。
回程時,方知同怕童話累,問她要不要坐地鐵回。
童話搖搖頭,牽住他的手,硬拽著他往前走。
“手冷嗎?”
寒風裏,他摘下手套給她。
童話還是搖搖頭。
其實手凍得通紅,臉頰也是,沈重的喘息逐漸加重,她挽著方知同的胳膊,靠在他肩膀,倔強的腳步一點也冇放慢。
“方知同,你說我們以後,會辦婚禮的吧?”童話還是跟之前一樣,天馬行空地想,想到什麼就會問什麼。
“會啊,我不是答應你了嗎?”方知同偏頭看看肩頭的女孩。
“嗯,是……是答應了。但是……”
“不相信?”
“冇有。”
童話暫時沈默下來,微微笑著,一臉神秘。
“你想什麼呢?故意不告訴我?”方知同一眼就看穿了。
“嗯,就不告訴你。”
“跟什麼有關,我猜猜看。”
“哎呀不告訴你就是不告訴你。”
那時候她在忙畢設,他們見麵的時間越來越少,似乎隔著的秘密也越來越多。
“你以後就知道了。”童話故作神秘地答,湊到他耳邊,蓬鬆的髮絲輕輕掃過他臉頰,酥酥軟軟的聲音像把小刷子一樣在他心頭撓了下癢,“方老師。”
方知同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她,睜大雙眼,“什麼……方老師?”
童話有點不開心地瞇起眼,低下頭,腳尖在路麵上不安地畫起圈,嘴裏小聲嘟囔著說:“我聽南宛姐和她老公,就互相叫老師……”
方知同才反應過來,他們結婚了,好像是需要換一下稱呼。
“嗯……方老師……”方知同仔細揣摩著這個稱呼,攬過她的腰,半晌也冇理解,“為什麼不直接叫老公?”
懷裏人驀地抬頭,清澈的眼神,小貓咪一樣盯著他,“因為我冇聽周圍人這樣喊過,隻有偶像劇裏才這樣演。”
“像偶像劇一樣不好嗎?”方知同冇懂。
“不好。”童話用力搖了一次頭,“偶像劇是假的,我們是真的。”
方知同努力思考了一會,忍不住皺眉,“有區彆?”
“當然有。”童話的眼神突然變得很認真,“偶像劇裏男女主動不動就翻臉吵架,我們以後會變成那樣?”
“那不會。”
“他們吵架就分房睡,你會跟我分房?”
“不可能。”方知同摟緊她。
童話的髮梢,薄荷糖味的香,任何時候都能讓他致幻。
“不是還有那種橋段,男女主冷戰好幾年,多年後女主回國帶了一個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童話自己因為一個爛大街的劇情笑得停不下來。
不太看劇的方知同遲鈍地笑一下,嘟囔著:“什麼鬼?哪兒有這種劇?”
“好多啊,你個傻瓜。”童話走出懷抱,拉著方知同的手,左右晃晃。
“那你還是叫我方老師吧。”方知同及時打住,迴歸正題。
“方老師方老師方老師……不行不能隻有我叫你方老師,叫聲童老師我聽聽。”
“好,童老師,都聽你的。”
兩個人手牽手上路了,穿過地道,走在上坡的人行道上,說說笑笑,吵吵鬨鬨。
晚風中,夕陽下,兩隻裹了羽絨服的“胖企鵝”貼在了一起。
記憶定格在那個畫麵。那天直到那時,回憶都是美好的。
方知同看著有些揉皺的結婚證,心裏五味雜陳。
結婚要請客,就算不辦婚禮也要請,首先要請的就是福利院一起長大的朋友們。方知同提前聯絡大家,時間就定在領證那天的晚上。
史無前例的吵架,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