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初雪來得格外早,紛紛揚揚覆蓋了宮闈的琉璃碧瓦。
帝王的頭疾在入冬後驟然加劇,來勢洶洶遠超以往,連日纏綿病榻。
紫宸殿的地龍燒得太旺,以至於楚斯年踏進來時恍惚覺得謝應危隻是被暖閣的霧氣籠住了。
龍榻上,帝王披著玄色大氅靠著軟枕,墨發未冠,幾縷銀絲纏在鬢角,不是衰敗的白,是雪落鬆枝那種清淩淩的亮。
奏摺攤在膝頭,硃筆懸在指間將落未落。
燭火在他側臉鍍了層暖光,顴骨比二十年前分明瞭些,可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像雪壓不折的鬆,又像鞘中未老的劍。
「陛下,該進藥了。」
楚斯年端著的白玉盞裡,褐色的藥汁微微晃蕩。
謝應危沒接。
他伸出食指抵住盞沿,力道很輕,卻讓那汪苦水停在半空。
抬起眼,目光還像二十多年前他們初見時——
天子隔著丹墀望下來,瞳仁裡淬著冬日初雪般的光。
如今雪未消融隻是沉澱得更深了,還帶著一絲暮氣。
目光從奏摺上移開,緩緩攀上楚斯年的眉眼:
「太醫院那些混帳不敢說,可朕知道這些湯湯水水早就不管用了。」
盞中藥麵泛起細紋。
楚斯年聽見自己用最平靜的聲音說:
「陛下洪福齊天……」
「楚卿。」
謝應危忽然笑了,打斷他未盡的話語。
「你慣會用這些甜言蜜語騙朕,朕總有一天要治治你這欺君之罪。」
指尖順著盞沿滑開,在床榻邊敲了敲示意他坐下。
藥盞被擱在矮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楚斯年撩袍坐上龍榻邊沿。
這個動作他做了二十三年,從戰戰兢兢到理所當然。
「朕翻了前朝秘錄,東海有仙山,藏長生藥。」
帝王忽然說,目光投向窗外,手指鑽進楚斯年掌心,十指扣緊時帶著藥香的微顫。
火光在他側臉跳躍,映得那雙總含霜雪的眼眸竟透出幾分年少時的執拗與暴戾。
「若得了,便能與楚卿長相廝守。」
楚斯年鼻尖猛地一酸。
他別過臉深吸口氣,再轉回來時已換上玩笑口吻:
「陛下,臣已經說過多次,秘錄不可信,您可不能當昏君。」
「你又罵朕!攝政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謝應危倏然瞪大眼睛,受傷的神情浮誇,姿態不像威震四海的帝王倒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說著就抓起引枕砸向楚斯年。
可那枕頭軟綿綿的,落在肩上像片雲。
楚斯年接住枕頭,順勢將人連同錦被一道裹進懷裡。
他終於笑出聲來。
那是種很明亮的笑,帶著平素在朝堂上絕不會露出的縱容。
「陛下,看在臣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饒恕臣這一回吧,臣什麼都答應您。」
楚斯年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謝應危掙紮兩下便不動了,額頭抵著他肩窩,卻用指尖去勾對方腰間玉佩的流蘇,悶聲道:
「什麼都答應?」
他忽然又湊近些,氣息拂過對方耳廓時轉為酸澀的低語:
「既然如此,那等朕死了,你可不準找旁……」
話音被一個吻截斷。
楚斯年捧住他的臉吻得又急又重,像要吞掉所有不吉利的字眼。
分開時兩人都在喘氣,額頭相抵處沁出細汗。
「不許說這些,臣向天借壽也要看陛下開創盛世。」
楚斯年聲音發啞。
謝應危低笑起來,隨手將奏摺掃到榻角。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撐住腦袋,墨發從肩頭滑落,露出一截蒼白卻依然優美的脖頸。
「楚卿又哄朕。」
他眯著眼,像隻被捋順毛的貓。
「朕隻是貪心。」
貪心得想要與眼前人長相廝守。
楚斯年沒答話。
他重新端起藥盞,這次謝應危沒再推開。
褐色的藥汁在兩人交錯的呼吸間漸漸見底,最後一口苦味消散時,帝王忽然低聲說:
「朕方纔是裝的。」
「臣知道。」
「朕其實沒生氣。」
「臣也知道。」
「但你下次再罵朕——」
「臣不敢了。」
謝應危怔了怔,忽然笑倒在引枕間。
笑聲驚動了窗外棲息的寒鴉,撲稜稜飛起時,抖落枝頭最後一簇積雪。
「斯年,等雪停了陪我去外麵走走吧,你總說那株綠萼今年會開得好。」
「好,臣陪陛下看盡每一季花開。」
謝應危的唇角揚起極淡的弧度。
他在藥香與龍涎香的懷抱中沉入黑暗,最後感知到的是楚斯年替他掖被角的手,和那句被風雪裹挾卻清晰入耳的低語:
「睡吧,梅花開時,我叫醒你。」
月光漫進窗來,照見龍榻上相依的影子。
影子很淡卻緊緊纏在一起,像兩株生了根的古樹在寒冬裡共享同一脈心跳。
……
《啟書·卷七·昭烈帝本紀》
昭烈帝謝應危,以武戡亂,以刑立威,然勵精圖治,國力日盛。
在位二十六年冬,頭風症劇,藥石罔效,崩於紫宸殿,享年四十有七。舉國哀悼,葬於景陵,諡曰「昭烈」,取威強睿德,有功安民之意。
帝崩,無子。依遺詔,迎立宗室子謝明允繼位,年號「承平」。新帝沖齡,特命攝政王楚斯年總攬朝政,輔弼幼主。
時,朝野多有竊議,謂攝政王權傾朝野,恐行伊霍之事,挾天子以令諸侯。然王不以為意,一應典製,皆依禮法,教導幼主,嘔心瀝血。新帝感其恩,常以「亞父」稱之,倚重非常。
……
《啟書·卷九·攝政王列傳》
王,楚氏,名斯年,字無晦。出身不詳,以醫道近昭烈帝,深得信重,累遷至攝政王。昭烈帝崩,受託孤之重,輔佐承平帝凡十載。
當國期間,王夙興夜寐,政無巨細,悉究本末。續行漕運、青苗諸法,與民休息;整飭武備,懾服四夷。然性清冷,不結黨羽,亦不辯汙名,故謗議不絕於耳。
承平十年秋,王薨,舉朝震悼。遵昭烈帝遺命,以親王禮,祔葬於景陵,同穴而眠。帝悲慟不已,輟朝三日,親為服喪,然終歲鬱鬱。
帝感念其功,追贈殊榮,然亦下詔,永封凝香殿,一應舊物,不得擅動,以示追遠。
後世論者,或譏其專權,或贊其忠貞,然其十年輔政,社稷安穩,民生得續,功過是非,蓋難定論矣。
……
當意識再次凝聚,楚斯年感覺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溫暖失重的流光之中,四周是柔和卻無法觸及邊界的光暈。
從病榻上的冰冷絕望到初入宮廷的如履薄冰,從與暴君周旋的驚心動魄到並肩執掌江山的沉甸甸的信任,再到最後十年獨撐大局的孤寂與堅持……
一生的記憶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掠過腦海,清晰無比,卻又帶著一種抽離的平靜。
【係統:任務完成,宿主楚斯年正式繫結快穿係統,獲得後續任務資格。】
【位麵:大啟王朝。】
【主線任務:延長謝應危壽命至五年。狀態:已完成(超額完成)。】
【任務評價:S級。】
【積分結算中……基礎獎勵及超額獎勵已發放。】
【檢測到宿主使用積分滯留選項,扣除相應積分。】
【當前總積分:……】
係統的提示音冰冷而機械地響起,一一羅列著他此行的收穫。
楚斯年靜靜地聽著,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是否立即進入下一個任務位麵?】
係統給出選擇。
楚斯年沒有猶豫。
復仇的執念並未消失,隻是被一段沉重而真實的人生覆蓋了一層複雜的底色。
他需要繼續前行。
包裹著他的溫暖流光驟然加速旋轉,化作無數道絢爛的絲線拖拽著他的意識衝破某種無形的壁壘,投入一片未知的黑暗與星光之中。
大啟王朝的一切,謝應危,凝香殿,那些紛爭與安寧,忠誠與誤解,都迅速遠去,被壓縮成一段過往的記憶沉入意識深處。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新的任務,正在前方等待。
楚斯年感受著這種被剝離又再次被投入的眩暈感,緩緩閉上眼睛。
【指令確認,開始進行位麵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