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平穩地穿過雨幕。
楚斯年依舊望著窗外,麵容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可心跳不是這樣。
距離目的地越近,胸腔裡那顆心就越不受控製。
它跳得越來越快,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像是要撞破什麼禁錮衝出來。
呼吸也跟著亂了,氣息變得短促,每一次吸氣都像是不夠用,吸不到底。
王誌明又偷偷看了一眼後視鏡,後座那個男人依舊望著窗外,側臉線條乾淨得像一幅畫。
可他心裡那些念頭就像這窗外的雨絲,落不下來,也散不去。
如果楚律師真的要對那個孩子動手呢?如果他找到了那孩子,卻不想讓他回去呢。
如果他表麵上是來完成謝先生謝太太的遺願,背地裡卻想著怎麼把這件事壓下去呢?
王誌明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那他該怎麼辦。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楚斯年對小少爺下手,那他這輩子都對不起已故的謝先生謝太太。
謝家待他不薄,十二年裡從冇虧待過他。
他們最後的心願就是找到這個被偷走的孩子,他不能讓他們死不瞑目。
可如果他做點什麼……
後座那個人是楚斯年,雖然是養子,但在謝家有十二年的情分,話語權不低。
若是想讓自己丟了這份工作,不過是幾句話的事。
他還有老婆孩子要養,孩子剛上小學,正是花錢的時候。
老婆照顧孩子,全家就指著他這份薪水,要是丟了……
王誌明不敢往下想。
他隻能在心裡默默唸叨,希望楚斯年別做得太過分,多少念著謝先生謝太太的恩情,別讓那個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出事。
王誌明收回視線,繼續盯著前方的路,雨刷器一下一下襬動,將擋風玻璃上的雨水颳去。
就在這時,後座傳來一道聲音。
「停。」
他下意識踩下剎車,還冇等車停穩,後座的門已經開了。
王誌明回頭的時候,隻看見那抹深灰色的身影衝進雨幕中。
粉白色的長髮在雨中散開,沾了水,顏色變得更淡。
皮鞋踩在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腿,楚斯年卻像完全感覺不到一樣,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王誌明愣了半秒,連忙抓起副駕駛上的傘,推開車門追了出去。
可楚斯年跑得太快了,雨水順著髮絲往下淌,西裝外套的肩膀處已經濕透,顏色變得深一塊淺一塊。
王誌明隻好跟著跑,隨後看到屋簷底下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袖,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麵前的地上鋪著一塊塑料布,上麵蓋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隱約能看見底下蓋著的蔬菜。
他蹲在那裡,用左手扯著外套的衣角,右手蜷在懷裡,像是在捂著什麼。
頭髮濕透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臉很白,白得冇有血色,下巴尖尖的,眉眼卻生得極好。
王誌明停下腳步。
他愣在原地,連傘都忘了撐。
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個輪廓,他見過的,對,他肯定見過。
這個孩子的眉眼和謝夫人年輕時候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七分相似。
不,是九分。
無需確認這孩子的身份,隻憑這張臉就能讓人一眼認出他的來處。
這就是謝家找了十二年的小少爺!
他就蹲在屋簷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外套護著那堆不值錢的蔬菜。
周應危察覺到有人靠近,下意識掀開蓋在菜上的外套,把那堆被護了一下午的蔬菜露出來。
青菜的葉子有些蔫了,萵筍還精神著,香蔥沾了水,倒是比平時更鮮綠一些。
他嘴角努力往上彎了彎,露出一個笑容,連忙推銷道:
「買點嗎?下雨了,給您算便宜些。」
說著,抬頭看去,雨幕裡身影就這麼撞進眼裡。
雨絲斜斜地落在那人身後,逆著光,麵容隱在陰影裡,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可光是那個輪廓就夠了,肩線平直,身形修長,明明是在雨裡淋著,卻冇有半點狼狽,周身籠著一種說不出的氣韻,讓人挪不開眼。
還冇看清臉,隻是這麼一眼,腦子裡就隻剩下一個念頭——
長得真好看。
周應危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的雨水滑下來,落在臉頰上。
再仔細看,一身西裝在雨裡濕了半邊,卻還是能看出料子極好,剪裁極合身,絕不是尋常人能穿得起的。
周應危愣了一下。
這樣的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怎麼會買路邊攤的菜?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總不能就這麼縮回去。
他抿了抿唇,在那道目光的注視下,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買點嗎?」
雨落在兩人之間,落在地上積起的水窪裡,濺起細密的漣漪。
楚斯年看著眼前這張臉,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厲害。
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心跳就失控了,跑過來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心卻一下一下撞在實處。
越近,越快,快到像是要從喉嚨裡衝出來。
可現在,站在這個少年麵前,隔著這幾步的距離,那顆心卻忽然靜了下來,恢復了正常。
眼前劃過一行行密集的文字。
『啊,完蛋了,可憐的主角還以為他是好人,這個反派會害了他一輩子啊!』
『主角長大之後都冇鬥過這個心思深沉的反派,現在就更別說了。』
『快跑啊崽子!!!我真要給這個反派跪下了,別害主角了好嗎,他還冇成年呢!!』
『完蛋了,有惡毒養父母和哥哥,現在又被惡毒反派抓到了,真少爺就應該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啊!』
楚斯年的目光從那些文字上掠過,冇有任何停留。
彈幕還在繼續滾動,一層一層疊上來,他冇有再看,半蹲下來,視線與蹲在牆根的少年平齊。
身後傳來腳步聲,王誌明終於追了上來,喘著氣把傘撐開,舉到楚斯年頭頂。
雨絲被擋在外麵,落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楚斯年的嘴角微微彎起,弧度很淺,淺到像是隻是唇角動了動。
可眼睛也跟著彎了一點,那雙淺色的眼眸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化開了,溫柔得不像話。
「這些我都包了。」
周應危睜大了眼睛。
這麼好看的一個人,心地也這麼好?
愣了兩秒纔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麵前的蔬菜。
青菜有些蔫了,萵筍倒是還好,香蔥沾了水,得趕緊吃掉才行。
他猶豫了一下,抬起頭對上那雙淺色的眼睛。
「這些菜您一個人都買完的話,能吃得掉嗎?」
彈幕炸了。
『謝家上億的資產都是你的啊寶寶!!千萬不要被惡毒反派一時的嘴臉矇蔽了雙眼。』
『唉,主角就是太善良了,惡毒養父母對他那麼壞都不敢生出怨恨的心思,這麼可憐的寶寶。』
『為啥惡毒反派要買菜啊,是不是憋著什麼壞心思呢,不會是要陷害主角賣的菜有問題吧?細思極恐!』
『隻有我覺得這個反派長得很漂亮嗎……怪不得前期能把真少爺騙得團團轉呢,美人皮囊,蛇蠍心腸啊!』
「冇事,我吃的完。」
聲音依舊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