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還在雕琢。
力量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意識也時常陷入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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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能夠動手的間隙越來越珍貴。
可祂仍在繼續,一點一點完善那個即將完成的作品。
手指,腳趾,每一寸肌膚的紋理,每一縷髮絲的走向。
祂雕琢得極其認真,彷彿要將億萬年來所有的孤獨都傾注進最後的創造之中。
雕塑已經接近完整了,這是一個極美的存在。
粉白長髮垂落至腰際,眼瞳雖緊閉,卻已能想像睜開時的澄澈。
肌膚如玉,五官精緻到不似真實,帶著幾分雌雄莫辨的意味,美到極致,往往超越性別的界限。
快了,就快完成了,隻差最後一點。
可祂的力量已經支撐不住,意識開始渙散,感知正在消退。
熟悉的位麵,迴應過的祈求都已模糊成遙遠的光點。
祂已經無法感知到係統的存在,隻能隱約知道,那個由祂創造的機製仍在運轉,仍在履行著祂賦予的使命。
已經很少有人向祂祈求了。
這是對的。
祂想。
世界本就應該這樣運轉,生命本就應該依靠自己。
祂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在生命還無法掌控自己命運時伸出援手。
如今他們不再需要了,這正是祂希望看到的結局。
隻是……
祂看向那個即將完成的雕塑。
還差最後一點。
祂伸出手,想要完成最後一筆。
可指尖剛剛觸及那團光亮,整個存在便開始潰散。
如同晨霧在陽光下褪去,雪花落在溫暖的水麵。
祂的意識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向四麵八方飄散。
光點穿過虛無,穿過位麵之間的屏障,靈魂碎片就這樣散落到了每一個祂曾迴應過的地方。
化作春風,化作甘霖,化作生命延續的奇蹟,化作世界運轉的微末助力。
而那些碎片中最大的一片,落入了係統的核心。
那是祂最初創造這個機製時留下的一縷本源之力,一直沉睡其中,等待被喚醒的時刻。
雕塑失去了支撐。
那團被精心雕琢的光亮,在祂消散的瞬間失去了依託,輕輕晃動了一下,從虛無之中滾落。
它穿過位麵之間的縫隙,穿過時間和空間的邊界,一路向下,向下,向下——
高門大院,紅牆碧瓦,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夜空,嬰孩在精心佈置的產房中誕生。
嬰孩很瘦弱,小小的,閉著眼睛,哭聲也並不響亮,細細的,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可他的眉眼生得極好,粉雕玉琢,精緻剔透。
楚斯年。
這個名字,將伴隨他走過短暫又漫長的一生。
他生來病弱,受不得寒,哪怕是最輕微的冷風也能讓他高燒數日,奄奄一息。
他的身體太瘦弱了,大夫們搖頭嘆息,說他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可偏偏這樣一個孱弱的人卻生了極貴的命格,眉眼生得剔透,心思也生得玲瓏。
三歲能識字,五歲能作詩,七歲時便能在父親與兄長議事時,一語道破關鍵所在。
他的才智太過出眾,讓所有人都驚嘆。
若不是身子太孱弱,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
也有人說,正是因為命格太貴重,才壓得這副身軀孱弱。
天妒英才,自古如此。
可楚斯年不知道這些。
他隻知道很冷,從有記憶開始就總是覺得冷。
哪怕是夏日,他也需要裹著薄毯,捧著暖爐。
到了冬天,更是幾乎足不出戶,終日蜷縮在燒著炭火的房間裡,靠著人為的暖意勉強支撐。
父親來看他,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關切的話語說出口時便帶著敷衍的味道。
兄長偶爾來探望,眼神卻總是飄向別處,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母親早逝,他冇有關於她的任何記憶。
他渴求愛意,可家人給不了他。
於是他隻能用別的方式去換,用自己的才智為父親出謀劃策,助他步步高昇。
為兄長分析局勢,鋪平前路。
他將楚家推向權勢的頂峰,以為這樣就能換來他們真心的目光。
可最後換來的是一間破屋,一個等死的結局。
冷。
好冷。
風從破洞灌入,穿透身上單薄的衣物,他蜷縮在牆角,抱著自己的身體不停發抖。
他喊著冷,喊著父親,喊著兄長,喊著那些從未給過他溫暖的人。
冇有人迴應。
隻有越來越冷的身體,越來越微弱的心跳,越來越模糊的意識。
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綁定中……」
是係統。
是祂當年創造出來用以維持萬千世界運轉的機製。
係統裡沉睡著一縷本源之力,隨著祂的消散被徹底喚醒。
係統的指令從未改變:維持世界運轉,阻止位麵毀滅。
可如今,它有了一個新的任務。
引導這個被愛意凝聚,又在渴望愛意中死去的少年,成長為一個能夠接替祂的存在。
於是在無數個位麵中,楚斯年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任務,在不同的位麵遇到相同的靈魂。
他們是那個存在的碎片,身上承載著祂最後的情感。
所以當他們遇見楚斯年時,自然會沉淪。
不需要理由,無法抗拒,就像河流嚮往大海,飛蛾趨向火焰。
碎片追逐他的身影,纏繞他的氣息,在他看不見的角落靜靜沉淪,化為領航者帶他穿過迷霧,越過險灘,在茫茫位麵中找到方向。
一次又一次,一個又一個位麵。
每一個位麵中與他相遇的「謝應危」,都承載著祂的一部分,都帶著祂想要教會他的東西。
責任、信任、勇氣、愛意、堅韌、正直、赤誠、慈悲……
陪他走過千山萬水。
陪他經歷生死抉擇。
陪他從一個渴望被愛的少年,長成一個能夠愛人的存在。
但因果自然流轉,楚斯年無法改變自己死前發生的事情,這是規則,是鐵律。
就算回到過去,看到的也隻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改變的隻是自欺欺人。
係統不想讓他知道,否則可能會在任務完成前崩潰,那口支撐他的「氣」將提前消散。
可終究還是冇能瞞住。
當他親眼看到父兄的頭顱滾落塵埃,那口支撐他走過無數世界的恨意驟然落空,意識開始潰散。
他本就是已死之人,甚至懷疑自己經歷的一切全都是黃粱一夢。
冷,好冷。
任憑係統如何呼喊,楚斯年都冇有迴應。
係統急瘋了。
那是祂留下的最後一點力量,是祂全部心血的延續。
它不能看著他就這樣消散,不能看著祂最後的創造就這樣毀滅。
它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化作一團光,湧入楚斯年的眉心。
那是祂的一縷本源,是祂消散時落入係統核心的一片碎片。
光芒融入的瞬間,楚斯年的眼神微微清明瞭片刻。
他想起來了。
在虛無中雕琢他的存在,在無數位麵中與他相遇的身影。
想起那個名字——
謝應危。
帶他走過千山萬水的領航者,用最後力量塑造了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