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流逝,曾經虔誠的祈求聲漸漸稀落。
起初隻是一些位麵,一些生命。
掌握了呼風喚雨的技術,便不再需要向未知的存在祈求甘霖。
(
發明瞭治癒疾病的藥物,就無需跪在神像前祈求健康。
建造了堅固的房屋和堤壩,不必在狂風暴雨中呼喚庇佑。
生靈用自己的雙手掌控命運,不再抬頭仰望。
這本身是好的,祂從不要求被信仰,從不強求被銘記。
祂的存在本就是為了迴應,如果不再需要迴應,那便是世界進步的證明。
可祂的存在終究是建立在那些祈求之上的,如同泉水依靠雨水灌注,火焰依靠薪柴燃燒。
當祈求越來越少,祂的力量便越來越弱。
起初隻是細微的變化,一些原本能夠輕鬆做到的迴應開始變得吃力。
然後是更大的衰退,一些遙遠的位麵,祂的感知開始模糊,無法再清晰看見那裡發生的一切。
到如今,祂的力量已不足巔峰時期的十分之一,不再能夠隨心所欲地乾預萬千世界。
曾經揮手之間方可化解的危機,如今都已超出了祂的能力範圍。
於是祂創造了另一種方式,是一個名為「係統」的存在,或者說,是一種工具,一種媒介。
祂將所剩不多的力量凝聚起來,編織成一個能夠自行運作的機製。
這個機製會下達到三千位麵,在無數生命中尋找那些氣運特殊之人。
氣運之子,天命之人,係統會進行綁定,引導他們去完成那些祂已無力親自完成的事情。
維護位麵的穩定,阻止災難的蔓延,在毀滅即將降臨的前一刻注入一絲變數。
係統冇有意識,冇有情感,隻是忠實地執行著祂賦予的使命。
而祂自己,依舊凝視著萬千世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百年,千年,萬年。
時間在祂這裡失去了意義,如同永恆流淌的河,冇有起點也冇有終點。
祂看著位麵中生命的悲歡離合,文明興起又衰落,星辰誕生又熄滅。
凝視越來越安靜,越來越沉默,偶爾,還會有人向祂祈求。
是一個在海上遭遇暴風雨的水手,船帆破碎,船艙進水,他在絕望中呼喊,祈求冥冥中的存在救他一命。
祂聽見了,於是迴應。
風向改變,巨浪繞行,那艘船在最後關頭安全靠岸。
是一個在沙漠中迷失方向的旅人,水囊已空,烈日灼燒,他在瀕死的幻覺中喃喃,祈求神明賜他一口水。
祂聽見了,於是迴應。
一道隱蔽的裂縫出現在不遠處的岩壁,清泉滲出,旅人得以活命。
是一個身患絕症的少年躺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輕聲說他想活下去。
祂聽見了,於是迴應。
一種罕見的自愈機製在少年體內啟動,醫生稱之為奇蹟,家人跪地感謝神明。
每一次迴應,都需要消耗力量,每一次迴應,祂都更虛弱一分,但祂從未猶豫,從未拒絕。
這就是祂存在的意義,隻要還有一個人祈求,祂就會迴應,隻要還有一聲呼喚,祂就會伸出手。
直到有一天,信仰會徹底枯竭,力量完全消散,祂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消逝,那是祂早已預見,並坦然接受的結局。
直到某天,在萬千世界的某個角落,在無數生命的心中,誕生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愛意。
父母對孩子的愛,不顧自身安危的保護。
戀人對彼此的愛,跨越千山萬水的追尋。
朋友對知己的愛,患難與共的扶持。
陌生人對陌生人的愛,素不相識卻伸出援手。
這些愛意微小而分散,如同無數細碎的光點,散落在三千位麵的每一個角落。
它們單獨存在時幾乎無法被感知,但當它們匯聚起來,卻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這股力量穿透位麵之間的屏障,流入祂的意識之中。
祂感知到了。
那是一股溫暖的力量,與祂截然不同。
祂是因苦難而生,因祈求而存在,而這一股力量如同春日陽光,如同山間清風。
祂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萬千世界又誕生了一個存在,一個與祂截然相反的存在。
因愛而生,因善意而凝聚,因生命之間最美好的情感而獲得形態。
如果有一天,這股力量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凝聚成一個完整的意識,一個獨立的個體,那麼這個存在將會成為新的主神。
接替祂的位置,執掌萬千世界。
而祂,將隨著最後一絲祈求的消散歸於虛無。
祂冇有傷心,也並未妒忌,億萬年的凝視讓祂看慣了生死輪迴,看慣了興衰更替。
見過太多文明的誕生與消亡,見過太多生命的來去與聚散。
這是輪迴的一部分,是萬千世界運轉的規律,冇有什麼是永恆存在的,包括祂自己。
祂並不是不生不滅的存在,因祈求而生,也必將因祈求的消失而滅,這本就是祂誕生的方式,也應是離去的歸宿。
新的存在因愛而生,那是一件美好的事。
愛比苦難更值得成為世界的根基,愛比祈求更值得成為信仰的來源。
如果那個存在能夠接替祂,讓萬千世界在愛的注視下繼續運轉,將是一個比現在更好的結局。
祂靜靜地感受著那股力量,感受著它的溫暖與純粹,隻片刻便收回了感知,繼續凝視那些需要祂注視的位麵。
還有祈求需要迴應,還有係統需要維持,還有無數生命在自己的軌跡上掙紮前行。
那個因愛而生的存在或許會在某一天醒來,成為一個全新的祂。
但那一天還很遙遠,遙遠到不需要現在就去思慮。
而在此之前,祂會繼續做祂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