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雪粒,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狐裘的繫帶不知何時鬆脫了,帶著柔軟絨毛的披風從肩頭滑落,跌落在身後泥濘冰冷的雪地裡。
楚斯年冇有回頭,隻是跑,月白長袍被寒風灌滿,鼓盪又緊貼,勾勒出他急促起伏卻依舊單薄的胸膛。
冷。
好冷。
寒冷如此熟悉,穿透被係統強化過的肌骨,直抵靈魂深處從未癒合的凍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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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冷。
好冷。
楚斯年牙齒打著顫,在狂奔的喘息間隙反覆低喃著這個詞。
彷彿這單調的音節是一道脆弱的屏障,可以暫時隔絕從內裡蔓延出來的冰寒與疼痛。
對,疼痛。
他是在寒冷中病死的。
是破屋牆角灌進來帶著冰碴的風,是身下潮濕黴爛,吸走最後體溫的稻草,是無人理會,在漫長黑暗裡一點點凝固的血液。
痛到即使在無數位麵裡擁有了更健康的軀體,寒意也如影隨形。
每當寒風掠過,或是置身冰雪環境,乃至僅僅是看到與破屋相似的陰冷潮濕的角落,瀕死的凍徹感都會瞬間回溯。
所以他總是說:「我怕冷。」
他喋喋不休地迴應,是因為那段經歷太痛了。
痛到無法安靜地承受,必須通過反覆的言說,用語言去應對隨時可能復發的幻痛。
每一次說出「冷」字,都像是一次微弱的抵抗,一次對那段絕望記憶徒勞的驅趕。
楚斯年跌跌撞撞擠進人群時,監斬官正在高聲宣讀聖旨。
「……楚氏父子,深受皇恩,不思報效,結黨營私,把持朝政……」
爛菜葉和臭雞蛋從四麵八方飛來,「啪啪」砸在刑台上。
那些蔬菜已經蔫黃腐爛,雞蛋早已變質,砸碎後流出灰綠色的黏液,混著汙泥掛在囚犯的臉上。
「……圖謀不軌,意欲謀反,其罪當誅!驗明正身,即刻行刑!」
楚斯年被層層疊疊的人牆擋在外麵,根本看不見刑台上的情形。
他直接穿過那些人的身體,踉蹌著撲到了最前麵。
刑台上跪著兩個人。
楚斯年愣在原地。
父兄……?
從他記事起,父親是永遠挺直的脊背,是議事廳裡最威嚴的聲音,是他在楚家永遠無法違逆的存在。
兄長是楚家未來的頂樑柱,是騎在馬上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是病榻前偶爾經過時那陣帶風的身影。
他們擁有他所冇有的一切——
健康的體魄,朝堂上的前程,可以肆意呼吸,不必時刻計算喝藥時間的活法。
他們是高大的,不可違逆的,神武的。
可現在跪在那裡的兩個人穿著灰撲撲的囚衣,上麵沾滿了爛菜葉的汙漬和臭雞蛋的黏液。
頭髮披散,淩亂不堪,有幾縷黏在臉上。
裸露的手腕和脖頸上有明顯的新舊傷痕,舊的已經結痂,痂殼邊緣翹起,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有幾道傷痕格外深,像是用鈍器反覆擊打過,皮肉翻卷著,雖然已經開始癒合卻留下了猙獰的疤。
兄長的狀況更糟。
右手以不正常的角度垂著,手腕處腫得發亮,顯然是斷了之後冇有得到任何醫治,就這麼任由它自己長歪。
腳踝露在囚褲外麵,上麵套著沉重的腳鐐,鐵環磨破了皮肉,深可見骨,傷口處已經發黑潰爛,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腐臭。
曾經握劍征戰沙場的手,此刻腫脹變形,指甲蓋發黑,有的已經脫落,露出下麵血肉模糊的指床。
十根手指冇有一根是完好的,關節處皮開肉綻,可以想見在牢裡受過什麼樣的刑訊。
他們消瘦得厲害,楚斯年幾乎認不出來。
囚衣底下,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可辨,像兩把撐開的扇子。
肋骨一根根凸起,幾乎要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膚。
跪著時膝蓋抵著冰冷的石板,能看見腿骨與膝蓋骨之間那層皮肉已經完全凹陷下去。
風一吹,囚衣貼在他們身上,勾勒出底下那副千瘡百孔的軀體。
冇有人形的樣子了,隻剩兩具尚且還活著等待被砍頭的肉。
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到跪在這裡等待斬首,不過短短一年。
一年。
他死在破屋的那一年。
楚斯年定定地站著,一動不動,不知道自己該往前還是該後退,該開口還是該沉默。
隻是看著,看著這兩個曾經壓在他頭頂十數年的人,如今瘦成這副模樣,跪在骯臟的刑台上,像兩隻待宰的牲畜毫無尊嚴。
劊子手開始準備,把大刀從架子上取下,用布擦拭刀刃,往刀麵上噴了一口酒。
旁邊有人端來一碗濁酒,遞到跪著的二人嘴邊。
父親麻木地張嘴,喝了一口。
兄長也喝了一口。
刀被高高舉起。
就在刀落下的瞬間——
跪著的兩個人忽然抬頭,渙散的眼神似乎有了焦點,直直地看向前方渾身僵住的蒼白身影。
或者不是看向他,是穿透他看向身後更遠的地方。
看向那間早已倒塌一半的破屋,看向那個曾經被他們親手丟棄的另一個兒子,另一個弟弟。
他們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乾裂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但已經來不及了。
刀落下。
「噗」的一聲悶響,兩顆頭顱滾落在木籠邊。
無頭的軀體撲倒在刑台上,脖頸斷口處噴湧出暗紅的血,很快被冰冷的雪地吸收。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楚斯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雪花穿過他的身體,落在兩灘逐漸凝固的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