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幾乎是有些倉皇地回到依舊喧囂浮華的宴會廳,尋了個燈光稍暗的角落沙發坐下。
侍者上前詢問,他隻要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火燒火燎的煩躁與難堪。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
多管閒事,自取其辱。
明明早已決定劃清界限,明明躲了大半年。
怎麼一看到楚斯年那副可憐模樣就方寸大亂,做出如此衝動愚蠢的行徑?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結果呢?
人家非但不領情,還幾句話就把他堵得啞口無言,像個小醜一樣落荒而逃。
他悶悶地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場內逡巡。
很快便注意到舞池中央的林哲彥。
對方似乎已經從剛才的難堪中恢復過來,臉上重新掛起風度翩翩的笑容,正與一位穿著鵝黃色洋裝,容貌秀麗的富家小姐翩翩起舞。
兩人談笑風生,林哲彥眼神專注,姿態殷勤,顯然又進入獵艷或拓展社交的模式。
謝應危看著隻覺得刺眼至極,心頭那股無名火隱隱又有復燃的趨勢。
虛偽,輕浮,剛剛還在試圖和自己解釋誤會,轉眼就能和別的女子調笑自如。
楚斯年當年就是被這種人迷惑的?
蠢!
蠢笨!
蠢到家了!
他正暗自惱火,大廳燈光盡暗,隻餘一束清冷的月光白,幽幽籠罩在宴會廳中央臨時升起的一方矮榻上。
矮榻上置一床仲尼式古琴,琴身漆色沉黯,斷紋如冰裂,在燈光下流轉著歲月浸潤的幽光。
琴前設一蒲團。
謝應危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倏地投向舞台。
楚斯年緩步走入光中。
他已換去華服,僅著一身極簡的月白苧麻長衫,寬袍廣袖,腰間以同色細帶鬆鬆一係。
粉白色長髮未加任何束縛,如流瀑般披散肩背,幾縷拂過蒼白的臉頰。
赤足,足踝纖細潔白,踏上矮榻邊緣的織錦毯時未發出絲毫聲響。
整個人彷彿從宋人畫卷或魏晉詩篇中走出的謫仙,洗盡鉛華,不染塵俗。
方纔舞會上的浮華喧囂在這一刻被徹底隔絕。
台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驚訝議論聲。
楚斯年於蒲團上跪坐,脊背挺直如鬆,卻又帶著一種自然鬆弛的弧度。
並未立刻撫琴,隻是垂眸凝視琴絃,呼吸逐漸與這片寂靜融為一體。
良久,他抬起雙手,左手輕按,右手食指勾起,一記「擘」音。
「咚——」
一個渾厚的散音自腹腔般的琴箱中漾開,如古井投石,又如暮鼓晨鐘,瞬間擊穿所有竊竊私語,直直撞入每個人心口。
接著,是「托」、「抹」、「挑」……
一連串簡單的單音,在他指下卻呈現出豐富的層次與韻味。
單調而深邃的琴音逐漸形成類似引子的韻律。
就在這韻律之上,楚斯年忽然啟唇。
唱的,卻是崑曲《玉簪記·琴挑》中潘必正那段著名的【懶畫眉】:
「月明雲淡露華濃……」
聲音極輕,極清,不是舞台上那種拔高亮嗓的唱法,而是貼著氣息,帶著古琴吟猱般的氣韻與顫抖。
如同夢囈,又如深夜獨坐時的自言自語。
崑曲水磨腔的婉轉旖旎被他刻意淡化,突出其內在的文學性與清冷感。
與此同時,琴音也隨之變化。
右手開始加入簡單的輪指與撮音,模仿琵琶或阮的顆粒感,為唱腔提供支點。
琴與歌,不再是伴奏與演唱的關係,而是化作兩個並行又交織的聲部。
一個訴諸器,一個訴諸人,共同詮釋著同一份月下孤寂,欲訴還休的情愫。
所有這些細微的身體語言,都與他指下的琴音,口中的唱詞嚴絲合縫,構成一個完整而精妙的「場」。
舞池邊緣,林哲彥也早已停下了舞步,愕然地看著台上。
他身邊的舞伴因他剛才心不在焉,頻頻出錯而麵露不悅,低聲說了句什麼,便提著裙子轉身離開了。
林哲彥卻恍若未覺,隻是怔怔地望著楚斯年。
他記憶中那個隻會癡纏,隻懂唱戲的楚斯年,何時有瞭如此深厚的古琴造詣?
一種混合著驚艷、錯愕與某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一旁,找了個位置坐下,目光再也無法從台上移開。
台上,楚斯年的表演漸入**,唱至「粉牆花影自重重」時,琴歌漸歇。
食指與中指併攏,以「刺」法,在第七絃上重重一劃——
「錚——————————」
一道蒼勁孤直,帶著淩厲決絕之意的長音破空而起。
如同利劍劃破夜空,又如孤鶴唳天,在達到最高點後任由其自然衰減、迴蕩,直至徹底融入寂靜。
琴止,聲歇。
楚斯年緩緩收回按弦的手,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寂靜的觀眾,似有若無地,在謝應危所在的角落微微停留了一瞬。
隨即起身,對著台下微微欠身。
如雷的掌聲轟然響起,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