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裊裊散去,台上旦角的唱段也到了尾聲。
楚斯年抱著月琴,對著台下微微頷首,便在觀眾意猶未盡的掌聲中從容退入了後台。
接下來的節目是熱鬧的武戲,鑼鼓喧天,刀光劍影。
楚斯年卸下月琴,換回那身月白色的常服長衫,將長發重新梳理整齊。
今日他的戲份已了,準備早些回去休息。
拎起一個裝著私人物件的小藤箱,剛走到後台通往側門的過道,迎麵卻撞上兩個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趙二,以及他那位在警察廳任職的姐夫,姓孫,單名一個「茂」字。
楚斯年腳步倏然頓住,眸色微凝。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上次趙二帶人強搶小艷秋,被謝應危撞見,灰溜溜走了。
今日他不僅又來了,還帶了他姐夫?
看這架勢,莫非是上次丟了麵子懷恨在心,特意搬來靠山尋釁報復?
他心中瞬間警惕,麵上卻不露聲色,隻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這對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
孫茂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直接撞見楚斯年,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迅速堆起笑容。
笑容裡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熱絡,甚至有些諂媚。
他幾步上前,伸出手就想和楚斯年握手:
「哎呀!楚老闆!幸會幸會!真是巧了,我們正想找您呢!」
楚斯年不著痕跡地向側後方退了半步,避開他伸過來的手,隻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而禮貌:
「孫科長。不知孫科長和趙二爺大駕光臨慶昇樓,有何貴幹?」
孫茂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強自擠出笑容,心裡卻有些惱火。
一個戲子,架子倒不小!
但想到今日來此的目的,這口氣又不得不忍下。
他回頭,見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小舅子還杵在原地,絲毫沒有上前辦事的意思,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孫茂心裡清楚得很,自己這小舅子趙承宗是個什麼貨色。
仗著自己這個姐夫的勢,在外頭吃喝嫖賭,欺男霸女,惹出的大小麻煩不斷。
往常那些破事,看在自家媳婦哭哭啼啼的份上,他還能睜隻眼閉隻眼,動用點關係壓下去。
可誰能想到,這混帳東西這次居然捅了天大的簍子——
得罪了謝少帥!
那天聽到訊息,說趙承宗在慶昇樓門口強搶戲子,被恰好路過的謝應危當場撞見,還狠狠訓斥了一頓,孫茂當場嚇得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
謝應危是什麼人?
霍大帥的義子,新近立功回津,風頭正盛的實權人物!
自己一個小小的治安科科長,在人家眼裡連螻蟻都算不上!
真要把謝少帥惹惱了,別說自己的烏紗帽,怕是連小命都難保!
醒來之後,孫茂顧不得頭痛,立刻備下厚禮,親自押著戰戰兢兢的趙承宗,跑到謝應危的公館外,一遍遍遞帖子求見,想要賠禮道歉,消弭禍端。
可謝應危豈是那麼容易見的?
他們一連等了好幾日,才終於得到一次麵談的機會。
見麵時,孫茂點頭哈腰,冷汗涔涔,將禮物和賠罪的話說了又說。
謝應危卻隻是坐在那裡,麵色平淡地聽著,末了,隻淡淡說了一句:
「你們得罪的不是我。該向誰賠禮便去找誰。」
這話意思再明白不過——
去給楚斯年道歉。
孫茂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給誰道歉不是道歉?隻要能平息少帥的怒火,別說給個戲子道歉,就是讓他給戲樓掃兩天地他都願意!
因此,纔有了今日這一幕。
此刻,見趙承宗還在那裡猶猶豫豫,一臉不忿,孫茂心頭的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他幾步走回去,對著趙承宗的屁股就是毫不客氣的一腳,低聲罵道:
「混帳東西!還愣著幹什麼?!老子帶你來是幹什麼的?!給楚老闆道歉!快!」
這一腳踹得結實,趙承宗「哎喲」一聲,踉蹌了一下。
他捂著屁股,臉上青紅交加,又是羞憤又是懼怕。
他當然不想給楚斯年低頭,可姐夫幾乎要殺人的眼神,還有謝少帥那座壓在頭頂的大山,讓他根本不敢違逆。
隻好磨磨蹭蹭地走到楚斯年麵前,頭垂得極低,眼睛看著地麵,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楚……楚老闆……上次……是我不對……您……您大人有大量……」
聲音蚊子哼哼似的,態度更是敷衍至極。
孫茂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得再給他一腳,連忙上前一步,對著楚斯年深深作揖,臉上賠著十二分的笑:
「楚老闆,您千萬別跟這不成器的東西一般見識!他是有眼無珠衝撞了您!
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他了!今日特地帶他來,就是給您賠禮道歉的!
還請您高抬貴手,在少帥麵前美言幾句,千萬莫要因為這點小事氣壞少帥的身子!」
他說著,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沉甸甸的錦盒,雙手奉上:
「這點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權當給楚老闆壓驚,也給慶昇樓上下賠個不是!還望楚老闆笑納!」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齣鬧劇,聽著孫茂話語裡對謝應危毫不掩飾的畏懼與討好,又看了看趙承宗那副心不甘情不願,卻不得不低頭的憋屈模樣,心中瞭然。
原來是謝應危發了話。
他伸出指尖,輕輕將盒蓋掀開一道縫隙,略一瞥,裡麵金光燦然,果然是碼放得整整齊齊,摞得老高的銀元。
看那分量,數目絕對不小。
這筆錢與其說是賠禮,不如說是封口費和買平安。
孫茂怕的不是他楚斯年,而是背後那位發了話的謝少帥。
楚斯年並非迂腐清高之人。
這筆橫財,他收得心安理得。
就算他自己不需要,戲樓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要吃飯,小艷秋受了驚嚇需要調養補身體,添置些新的行頭道具……
哪一樣不需要錢?為什麼不要?
他鬆開掀蓋的手指,任由盒蓋合攏,這才伸手將錦盒接了過來。
入手果然沉甸甸的。
「孫科長破費了,既然是誤會,又蒙孫科長如此厚禮,此事便到此為止。」
見楚斯年收下了錢,孫茂懸著的心徹底落地,臉上笑開了花:
「應該的!應該的!」
他隨即又板起臉,回頭一把揪住趙承宗的耳朵,厲聲道:
「還不快謝謝楚老闆寬宏大量!再給楚老闆賠個不是!發誓以後絕不再來慶昇樓滋擾生事!」
趙承宗被揪得齜牙咧嘴,心中恨極,卻不敢反抗,隻得歪著腦袋,甕聲甕氣地重複:
「謝……謝謝楚老闆……我……我以後再也不來了!再也不敢了!」
楚斯年看著趙承宗那副狼狽又暗藏怨毒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覺得厭煩。
他微微頷首:「希望趙二爺說到做到。慶昇樓是唱戲吃飯的地方,隻歡迎真心聽戲的客人。」
這便是鬆口,也是最後的警告。
孫茂連連點頭:
「一定!一定!楚老闆放心!」
他見目的達成,不欲久留,連忙道:
「那我們就不打擾楚老闆休息了,先行告退!楚老闆留步。」
說罷,他鬆開趙承宗的耳朵,拽著他胳膊,幾乎是半拖半拉將人帶離後台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