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還在唱著。
翎子翻飛,扇影繚亂,唱唸做打無一不精,無愧名伶之稱。
戲至尾聲,呂布與貂蟬互訴衷腸後即將分別。
按本子,此處應有一個極盡風流瀟灑又暗含不捨的收勢動作——
「翎扇雙飛掩麵回眸」。
隻見楚斯年扮演的呂布背對貂蟬,手中摺扇「唰」地展開,反手一揮,似要斬斷情絲。
卻又在扇麵遮臉的剎那,脖頸猛地發力,頭上那兩根長翎如活了一般,倏然向後甩出,劃出兩道淩厲的弧線。
同時借著擰腰轉胯之力,迅疾無比地半側回身,隻露出一雙被扇麵半掩,卻依舊深情款款望向貂蟬的星目。
這一連串動作,對力量與身體協調性的要求達到頂峰,須在電光石火間完成,且需保持姿態的飄逸與表情的準確,是《小宴》中公認的難點之一。
楚斯年之前的表現堪稱完美,此刻台下懂行的戲迷都已屏住呼吸,期待這最後一擊的驚艷。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摺扇揮出,翎子後甩,擰腰回身。
一切都如演練過千百遍般流暢。
然而,就在他脖頸發力,翎子甩到最高點的瞬間——
或許是連日勞累,或許是那根用來固定右側翎子的細銅絲在頻繁的高強度動作下不支,隻聽「嘣」一聲斷裂輕響!
那根右側的雉翎,竟在根部與盔頭銜接處驟然鬆動!
長長的翎子失去根基的穩定控製,在空中猛地一顫。
原本應劃出漂亮弧線的軌跡頓時歪斜,眼看就要軟塌塌地耷拉下來,甚至可能直接掃到楚斯年的臉或妨礙他接下來的動作!
「哎呀!」
後台幾個緊盯著台的師傅和學徒,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台下前排幾位老戲迷也發出低低的驚呼。
電光石火之間!
楚斯年眉峰一蹙,淺色的眸底卻無半分慌亂。
幾乎在翎子鬆動的同一剎那,他原本用以控製回身幅度的核心腰腹力量猛地二次爆發。
原本流暢的回身動作硬生生被他以一個更大幅度的擰轉加速完成!
與此同時,持扇的右手手腕微微一抖。
並非按原計劃掩麵,而是將展開的扇麵精準地向上一撩!
灑金的扇麵如同有了生命,恰到好處地迎上那根因失控而歪斜下墜的翎子,扇沿與翎羽輕輕一觸,借著那股巧勁和扇麵帶起的微風,竟將軟塌的翎子順勢向上一托!
在外人看來,這更像是設計好的新動作。
呂布回眸時,不僅以扇掩麵,扇風還帶動了翎子一同飛揚!
緊接著,楚斯年頭頸配合著扇子的力道,極其自然地順勢一點,將那根暫時被托住的翎子壓回大致正常的位置。
雖不如之前穩固,但在快速的動作和扇麵的掩護下,已不顯突兀。
而他那雙從扇後露出的眼睛依舊深情而不捨,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剎那,隻是呂布內心激烈掙紮的外化。
所有動作完成在呼吸之間。
待他徹底轉過身,正麵朝向台下,以一個標準的英武亮相收住所有動作時,那根右側的翎子已借著最後的慣性,顫巍巍地停在它該在的位置。
雖細看仍有細微不自然的抖動,但大局已定。
「好——!!!」
短暫的死寂後,如雷的掌聲與喝彩聲轟然爆發,幾乎要掀翻慶昇樓的屋頂!
「絕了!楚老闆這是臨場加了新玩意兒啊!」
「那一下扇子托翎子!神了!」
「真真是泰山崩於前麵色不改!」
後台眾人提著的心咚地落了回去,隨即湧上的是狂喜與敬佩。
班主擦了把額頭的冷汗,喃喃道:
「這小子……真他媽是祖師爺賞飯,還賞了顆七竅玲瓏膽……」
雅間內,謝應危一直挺直的背脊,在翎子鬆動的那一瞬身體前傾半分。
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住楚斯年每一個細微的肌肉變化和應急反應。
他看到楚斯年腰腹驟然加力的瞬間,那一下擰轉的幅度與速度遠超尋常。
也看到扇子上撩的精準與時機的妙到毫巔。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台上的呂布在如雷的彩聲中從容作揖,退入「入相」的門簾之後。
後台的氣氛,在經歷了方纔台上一剎那的驚心動魄後,非但沒有緊張,反而被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和劫後餘生的歡快所籠罩。
楚斯年已坐回妝檯前,用浸了豆油的棉紙,慢條斯理地擦拭臉上厚重的油彩。
耳邊是師兄弟們七嘴八舌的驚嘆與誇讚:
「楚老闆!剛才那一下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你怎麼想到用扇子去接的?神了!」
「是啊是啊,那銅絲斷得真不是時候,虧得是您!」
「楚老闆今晚這齣《小宴》,明兒個準保又是天津衛頭版!」
「聽聽!外頭叫好聲還沒停呢!」
楚斯年聽著,唇角噙著一絲清淡的笑意,偶爾回應一兩句「僥倖」,「大家過獎了」,手下動作卻不停。
很快,呂布那張英氣勃發的臉譜便被拭去,露出底下白皙的膚色和精緻的五官輪廓。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兩名穿著整齊軍裝,腰間配槍的警衛走了進來,對著眾人略一頷首。
態度不算倨傲,卻也帶著軍人特有的肅然。
「楚老闆,少帥吩咐,給楚老闆送些薄禮,以酬今晚精彩絕倫的演出。」
為首的警衛聲音洪亮。
他話音落下,外麵便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箱籠落地的悶響。
緊接著,十幾個同樣打扮的士兵,兩人一組,將包裝考究的禮物絡繹不絕地搬進本就不算寬敞的後台。
箱子很快堆成一座小山,幾乎占去小半個後台的空間,惹得眾人紛紛側目避讓,又是驚訝又是好奇。
粗略一數,竟有二十餘件之多!
警衛示意可以開啟。
班主和幾個師傅小心翼翼地上前,揭開箱蓋,解開綢緞。
頓時,珠光寶氣幾乎晃花了人眼。
有整匹整匹上好的蘇杭綢緞,閃光的洋絨,輕盈的蕾絲。
有鑲嵌著寶石珍珠的各式頭麵首飾,點翠、燒藍、累絲,工藝精湛,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有名貴的文房四寶,端硯徽墨湖筆宣紙。
有精巧的西洋自鳴鐘,琺瑯彩繪的鼻煙壺。
甚至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進口巧克力,罐頭和洋酒。
件件都不是凡品,而且顯然不是隨意採購,無論是布料的花色,首飾的款式,還是文玩的雅緻,都透著挑選者的用心。
後台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陣仗和禮物的貴重程度震住。
戲班子裡何曾見過如此大手筆的打賞?
半晌,纔有人喃喃道:
「我的老天爺……這得值多少錢啊……」
「少帥……這也太……」
一個年紀最小,平日就愛說笑的學徒,看著這堆積如山的禮物,又瞄了一眼正在淡定擦手的楚斯年,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對同伴嘀咕:
「少帥送這麼多好東西,該不會真是看上咱們楚老闆了吧?」
話音剛落,腦袋上就被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
楚斯年不知何時已放下棉紙,手中拿著剛才台上用過的那柄灑金摺扇,用扇骨輕輕敲了那學徒一下,淺色的眸子斜睨過去,帶著幾分似笑非笑:
「胡謅什麼?少帥是酬謝今晚的戲。再亂說話,今晚的宵夜沒你的份。」
那學徒「哎喲」一聲捂住頭,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其他人也趕緊收斂臉上過於八卦的表情,但眼神裡的驚異與揣測卻沒那麼容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