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那場夢境的打擾,謝應危隻淺眠了幾個時辰,幾乎徹夜處理密函與地圖,此刻麵上卻無多少倦色。
他按部就班完成上午的行程——
回拜幾位津門耆老,又禮節性地造訪法租界幾位與霍萬山有舊的外國領事。
午後才略得空閒。 藏書廣,.任你讀
他吩咐隻帶一名貼身警衛,包了兩輛黃包車,前往南市清風茶樓。
一位昔年同窗,如今在津門報界與三教九流間都有些門路的舊友約在那裡敘話,或許能從他口中探得些風聞巷議。
車入南市,喧囂漸起。
清風茶樓就在慶昇樓附近,一條繁華與雜亂交織的街巷。
天色尚早,慶昇樓方向已隱約傳來胡琴與吊嗓的咿呀聲,隔著一段距離,飄飄渺渺。
謝應危並無意駐足。
正思忖著稍後該如何不著痕跡地引出話題,一陣突兀的喧譁夾雜著女子尖利的哭叫,刺破了街市的嘈雜,隱隱從戲樓方向傳來。
謝應危眉頭微蹙,抬手示意車夫停下。
側耳細聽,哭鬧與斥罵聲愈發清晰,中間還夾雜著器物摔打的脆響,源頭確是慶昇樓無疑。
他抬腕看了一眼時間,離約定的時候尚有一截。
即便耽擱片刻,也誤不了正事。
略一沉吟,他對車夫道:
「師傅勞駕,拐去戲樓那邊瞧瞧。」
黃包車夫應了一聲,調轉方向,小跑著拐入通向慶昇樓的岔路。
尚未靠近,遠遠便瞧見戲樓門前烏泱泱圍了一大圈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人群外圍,赫然站著幾個身穿黑色警察製服,腰挎盒子炮的巡警,正攔著看熱鬧的百姓,一臉不耐。
戲樓門口,似乎正上演著另一齣戲碼,氣氛緊繃。
一個穿著團花綢緞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瞧著人模狗樣,眉宇間卻滿是跋扈之氣的年輕男子,正斜睨著擋在身前的班主,聲音拔得老高:
「少廢話!爺今天就要帶小艷秋走,誰來都不好使!」
這便是趙二,天津警察廳實權科長的內弟。
他姐夫手握治安與稽查權柄,在南市這一畝三分地頗有權勢。
趙二仗著這層關係,在商界娛樂界橫行無忌,尤好狎玩戲子伶人。
坊間早有傳言,曾有不願就範的伶人被他折騰得再也登不了台。
他身後除了幾個家丁模樣的壯漢,赫然站著三四名穿黑色警察製服的巡警,眼神閃爍,顯然是得了上頭招呼,來替這位「二爺」行方便的。
被兩名巡警一左一右強行扭住胳膊的,正是才剛冒頭不久,容貌嬌俏的小花旦,藝名小艷秋。
瞧著不過十四五歲年紀,此刻嚇得臉色慘白,戲妝被淚水沖得一道一道,掙紮著哭喊:
「班主!班主救我!我不去!我不去他府上!」
班主急得滿頭大汗,不住作揖打躬,臉上賠著比哭還難看的笑:
「趙二爺!趙二爺您息怒!小艷秋年紀小,不懂事,今兒個身子也不爽利,怕是伺候不好二爺。您高抬貴手,改日,改日班子一定專程上門,給您唱全本的堂會!」
「身子不爽利?」
趙二嗤笑一聲,伸手就去捏小艷秋的下巴,被女孩驚恐地躲開,他臉色一沉:
「爺看她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帶走!」
巡警聞言,手上加勁,拖著小艷秋就要往停在旁邊的汽車裡塞。
幾個膽子大些的戲班武行和年輕學徒,眼見小艷秋真要被抓走,紅著眼就想上前攔阻。
卻被趙二帶來的家丁和巡警粗暴地推搡開,槍托毫不客氣地砸在肩背,痛呼聲頓時響起。
「反了你們了!」
趙二厲聲喝道,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著陰冷的光:
「妨礙公務,衝擊警員,信不信把你們全抓進去吃牢飯?!」
班主撲到趙二腳邊,涕淚橫流:
「二爺!二爺您行行好!她還是個孩子啊!您要聽戲,我們班子隨叫隨到,絕無二話!求您放過她吧!」
他死死抱住趙二的腿。
「滾開!」
趙二嫌惡地一腳踹在班主心窩,班主痛哼一聲,翻滾在地,蜷縮著咳嗽起來。
小艷秋的哭聲已經嘶啞,充滿了絕望。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遠遠看著,臉上有不忍,有憤怒,更多的卻是麻木與畏懼。
竊竊私語在人群中流淌:
「造孽啊……又是趙二這個活閻王!」
「可不是,聽說前年強娶了慶雲班那個小生,沒過三個月人就沒了……」
「順著他也沒好果子吃,梨香苑那個順從了的,被他玩弄得……」
「少說兩句!讓那幫黑皮狗聽見,有你受的!」
黃包車在人群外圍停下。
謝應危坐在車上,並未立刻起身,隻隔著一段距離冷眼看著這一幕。
他這些年戎馬倥傯,多在前線與各方勢力周旋。
雖知地方多有齷齪,卻也少見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倚仗警權強搶民女的囂張行徑。
尤其那班主被踹倒時,周圍巡警竟無一人稍加阻攔,反而隱隱呈包圍之勢,護著那趙二。
謝應危眉頭蹙緊,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他正待示意警衛上前——
「放開她!」
一個清泠泠卻帶著明顯怒意的聲音,突兀地劃破現場的嘈雜。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隙。
楚斯年疾步而來。
他似是剛從住處趕來,身上隻隨意罩了件半舊的菸灰色薄棉袍,長發未及仔細梳理,略顯淩亂地披在肩後。
臉上乾乾淨淨,未施脂粉,卻因急促和怒氣,眉眼間暈開一抹驚心的冷冽。
他徑直走到趙二麵前,目光先掃過被踹倒在地,痛苦呻吟的班主,又落在被扭住哭得幾乎脫力的小艷秋身上,最後才冷冷地釘在趙二臉上。
「趙二爺。」
楚斯年開口,帶著梨園名角兒特有的那股子抑揚頓挫的勁兒,此刻全化作了鋒利的冰碴子:
「青天白日,警察持槍,強搶慶昇樓的學徒。您姐夫執掌治安,便是如此治安的麼?還是說,這天津衛的警察廳,如今已成了您趙二爺私家的打行?」
他頓了頓,不給趙二插話的機會,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譏誚:
「想要聽堂會,遞帖子,出價錢,班主自會安排。這般行徑與土匪綁票有何分別?
也不怕髒了您這身體麵衣裳,汙了趙科長清廉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