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飛雲寨一處有樹蔭遮蔽日光的空地被當成了學堂。
十幾個平日裡舞刀弄槍,吆五喝六的彪形大漢,此刻正襟危坐在歪歪扭扭擺開的條凳上,每人麵前攤著本粗糙的麻紙冊子和一根毛筆,表情活像被押上刑場。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謝應危抱著胳膊杵在門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眾人背後掃來掃去。
早上他宣佈這事時底下哀嚎一片,被他一句「誰學不會老子親自『教』他練刀」給堵了回去。
識字要慢工出細活,楚斯年打算慢慢來。
六麻子試圖用握刀的手勢抓毛筆,墨汁甩了旁邊季驍一臉。
季驍齜牙要罵,瞥見門口謝應危眯起的眼睛,硬生生把話咽回去,抹了把臉繼續瞪那冊子。
楚斯年站在前方一塊臨時找來的木板前,長發束得整齊,一身素淨藍衫與周遭悍匪格格不入。
半個時辰的識字課終於結束。
隨著楚斯年一聲「今日便到此為止」,十幾個如坐針氈的山匪頓時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將手裡比燒火棍還難擺弄的毛筆扔下,桌上的糙紙冊子被碰落在地也顧不上了。
「可算完了!」
「楚先生告辭!」
「走走走!操練去!誰不去誰是孫子!」
一群人咋咋唬唬,彷彿逃離龍潭虎穴般七扭八歪地抓起各自放在牆角的兵器,一窩蜂衝出臨時學堂,速度快得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揚起的塵土。
這處原本是寨子裡一片露天的練武場,臨時被徵用,角落裡的兵器架還沒來得及搬走,上麵零散地擺放著刀槍劍戟等各式兵器,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楚斯年看著那群人逃也似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開始彎腰收拾散落一地的筆墨紙硯。
謝應危沒跟著眾人離開,他踱步過來,看著楚斯年纖細的背影心裡琢磨著該說點什麼。
楚斯年收拾好東西,目光被角落那個兵器架吸引,信步走了過去。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金屬兵器,帶著一種審視和好奇。
謝應危眼睛一亮立刻湊上前去,語氣帶著幾分期待:
「你對習武感興趣?」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擅長的領域,一股表現欲油然而生。
他一直在苦惱,自己在楚斯年麵前似乎總像個隻有蠻力的莽夫,雖然事實大抵如此,但他總想給對方留下更好更全能的印象。
楚斯年聞言,轉過頭對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興趣是有,隻可惜實在沒什麼天賦。」
他說著,目光在兵器架上逡巡,最後停留在一副製作精良的長弓上。
他伸手將其取下,拈了拈分量,然後自然而然地雙腳微分,沉肩墜肘,左手持弓,右手虛扣,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開弓預備姿勢。
動作流暢,姿態挺拔,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優雅與規範。
但也僅僅是一瞬他便鬆了力道,將長弓放回原處搖頭輕嘆:
「樣子倒是能擺個七八分,可惜總是射偏,十箭能有一箭上靶便是僥倖了。」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謝應危卻愣住了。
他是草莽出身,摸爬滾打多年眼力毒辣。
楚斯年方纔的起手式絕非尋常人擺著玩的花架子,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發力點、重心、姿態,都隱隱透著大家風範,絕對是經過訓練才能形成的肌肉記憶。
「你學過射箭?」
謝應危好奇問道。
楚斯年正看著那副弓有些出神,聞言下意識便點了點頭。
謝應危心頭一動,追問道:「以前有人教過你?」
他盯著楚斯年的側臉,不想錯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楚斯年微怔,抬起頭對上謝應危探究的目光。
那雙淺色的眼眸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恍惚和為難。
這要他如何回答?
難道要說,是在另一個世界由另一個「你」手把手教會的嗎?
他垂下眼睫避開謝應危的視線,含糊地應了一句:
「嗯……是別人教的。」
「別人教的」這四個字讓謝應危心裡頓時酸溜溜。
原來早就有人教過他……
是誰?是哪個混帳東西,在他還不認識楚斯年的時候,就有機會那樣親近地站在他身後,手把手地糾正他的姿勢,感受他的呼吸?
謝應危心裡頓時像是打翻了一壇陳年老醋,那股酸意直衝頭頂讓他臉色都沉了幾分,悶悶地「哦」了一聲別開臉,不再看那副礙眼的長弓也不再追問。
楚斯年將謝應危瞬間的沉默與別開臉的動作盡收眼底,心中立刻暗道一聲不妙。
這人看似粗豪,在某些事情上卻意外地敏感。
他心思電轉,麵上卻不露分毫。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主動伸出手,輕輕牽住謝應危那隻因常年握刀而帶著薄繭、骨節分明的大手。
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卻彷彿帶著電流,讓謝應危身形一僵。
楚斯年微微仰起臉,淺色的眼眸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清透。
他刻意放緩語調,聲音裡揉雜幾分恰到好處的信賴與傾慕,眼尾天然帶著的那抹薄紅此刻更添了幾分穠麗。
語氣帶著些許羞怯,卻又因他本身清冷的氣質而不顯矯揉:
「方纔是我說錯了話。從前種種不過隨意學了些皮毛,不得要領。」
他指尖在謝應危掌心輕輕撓了撓,目光盈盈地望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柔軟:
「唯願以後能是你教我。」
這副姿態,將依賴、崇拜與一絲惹人憐愛的羞赧融合得恰到好處,如同精心烹製的一盞清茶,看似清淡入口卻回甘悠長,瞬間撫平了謝應危心裡所有翻騰的酸澀。
謝應危哪裡經得住他這般模樣,隻覺得心頭那點不快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的滿足感和保護欲。
他反手將楚斯年微涼的手緊緊攥在掌心,方纔那點醋意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聲音也放柔了許多:
「這有何難,你若願意學,我自然傾囊相授。」
他豪氣乾雲地保證,彷彿隻要楚斯年點頭,他立刻就能將他教成百步穿楊的神射手,全然忘了自己剛才還在為那個「別人」暗自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