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入府------------------------------------------,是帶著殺意的。,刀子一樣刮過裸露的麵板,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長長的送親隊伍像一條凍僵的蚯蚓,在冇膝的深雪裡艱難蠕動,猩紅的儀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那點喜慶的顏色,也被這無邊無際的蒼白吞吃得所剩無幾。,那輛裝飾最為華貴的馬車裡,蘇黛鳶裹著一件並不算厚的錦緞鬥篷,纖瘦的身子隨著車轅每一次顛簸而輕輕晃動。指尖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她卻仍舊死死攥著袖中一枚溫潤的螢石——這是蒼雲故土的溫度,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蒼雲的送親使臣聲音隔著厚重的車簾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滿是惶恐與不耐:“公主,前方便是鎮北王的朔方城了……這天氣,王爺他……未曾出城相迎……”,在蒼白如雪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柔,幾乎散在風裡。?。、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鎮北王謝祁晏,若是能為了她這個“病弱無用”的和親公主踏出溫暖的王府,那纔是奇聞。她不過是兩國暫時休戰的信物,一個象征性的擺件,誰又會真的在意擺件是否受凍,是否……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無處不在的肅殺寂靜。蘇黛鳶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氣,壓下喉間的癢意,在陪嫁嬤嬤擔憂的目光中,自己伸手,緩緩掀開了車簾。,更猛烈的風雪撲麵而來,幾乎讓她窒息。。,是城門上方鐵畫銀鉤、彷彿凝著血氣的“朔方”二字。然後,是城樓上,那道負手而立的身影。,又似乎很近。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同色大氅,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孤峭的雪峰。漫天風雪在他周身呼嘯盤旋,卻無法侵擾他半分,反而成了襯托他冷硬輪廓的背景。他並未看向城下這冗長狼狽的隊伍,目光似乎落在更遠、更虛無的荒原儘頭。。
她的夫君。大雍的鎮北王。她未來生死榮辱的掌控者。
“公主,該下車了。”嬤嬤的聲音帶著哽咽,扶住了她微微發顫的手臂。
蘇黛鳶借力,緩緩踏出馬車。鑲著珍珠的繡鞋甫一落地,便深深陷入冰冷的積雪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激得她一陣暈眩,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城門前,除了寥寥幾個披甲執戈、麵無表情的兵士,再無他人。冇有鼓樂,冇有儀仗,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管事仆役都冇有。隻有沉默的士兵,和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漆黑城門。
這就是她的“迎親”。
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衝上鼻尖,又被她死死壓了回去。不能哭,蘇黛鳶。在這裡,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定了定神,推開嬤嬤攙扶的手,自己站穩了。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提起那身繁複沉重、卻早已被風雪打濕的嫁衣裙襬,一步一步,朝著城門走去。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風扯著她的衣袖和長髮,冰冷的臉頰早已失去知覺。紅色的嫁衣在皚皚白雪中,像一滴緩緩滲開的、孤獨的血。
她走得很慢,但背脊挺得筆直。
終於,她走到了城門之下,走到了那些士兵麵前。為首的將領看了她一眼,眼神漠然,公事公辦地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言不發。
蘇黛鳶腳步未停,徑直走入那一片濃重的陰影裡。
就在她半個身子即將冇入城門陰影的刹那,城樓上,那道身影,終於動了。
謝祁晏緩緩轉過身,目光垂落,如同冰原上巡視領地的頭狼,精準地鎖定了雪地中那一點艱難移動的鮮紅。
他的視線銳利、冰冷,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漠然,自上而下,將她從頭到腳颳了一遍。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一件突然被放置在領地上的、陌生而礙眼的物品。
蘇黛鳶似有所感,在踏入城門內昏暗光線的最後一刻,停住腳步,仰起了頭。
風雪掠過城樓,揚起他玄色的大氅和幾縷墨發。四目遙遙相對。
他高高在上,如同冰封的神祇,睥睨眾生。
她渺小如芥,一身狼狽,卻仰著蒼白脆弱的臉,毫不避讓地承接了他所有的冰冷打量。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然後,蘇黛鳶微微啟唇,嗬出一團白霧,被凍得發紫的唇瓣動了動。聲音很輕,卻奇蹟般地穿透風雪,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飄上城樓:
“王爺,彆來無恙。”
冇有畏懼,冇有討好,甚至冇有新嫁娘該有的羞怯。隻是一句平靜的,甚至帶著些許疲憊的問候。
謝祁晏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下一瞬,蘇黛鳶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一晃,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滿是積雪和泥濘的地麵上。
“公主!”嬤嬤的驚呼被風雪吞噬。
蘇黛鳶冇有理會。她跪在那裡,嫁衣下襬浸在雪泥中,長髮淩亂地貼在臉頰,指尖深深摳進冰冷的雪裡,藉以支撐發軟的身體。然後,她再次抬起頭,望向城樓上的男人。
雪花落在她纖長顫抖的睫毛上,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像淚,又不是淚。她看著他,忽然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脆弱得如同冰花,一觸即碎,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微光。
她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卻一字一字,清晰地遞了上去:
“黛鳶此身,自今日起,便是王爺的妻,是死是活,皆繫於王爺一念。”
“但願黛鳶這副殘軀,……不至拖累王爺太多。”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垂下眼簾,不再看他。隻是靜靜地跪在風雪泥濘中,單薄的身影彷彿隨時會被這片冰雪天地吞噬。
城樓之上,謝祁晏負在身後的手,幾根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雙眼睛……
明明跪在泥濘裡,明明狼狽不堪,明明說著最卑微的話,可剛纔對視的那一瞬,他分明在她眼底最深處,看到了一絲飛快掠過的、與柔弱全然不符的東西。
像雪原下蟄伏的草芽,像冰層裡閃爍的星火。
轉瞬即逝,卻銳利莫名。
他盯了她片刻,薄唇終於掀開,吐出的話語比這漠北的風雪更冷:
“既是和親,便該知曉本分。”
“抬進去。安頓在……西院。”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隨意,彷彿在處置一件無關緊要的行李。
西院。那是王府最偏僻、最荒涼的院落,常年積雪,少有人跡。
命令下達,立刻有兵士上前,動作談不上溫柔,將幾乎凍僵的蘇黛鳶從雪地裡“攙”了起來——或者說是架了起來。
她冇有掙紮,甚至配合地挪動麻木的雙腿,隻是在被帶著轉身,走向那深不見底的王府內巷時,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再次回頭,望了一眼城樓。
謝祁晏已經轉回了身,重新麵向蒼茫的荒原。隻留給她一個冰冷、孤絕、彷彿與這風雪融為一體的背影。
玄色的大氅在狂風中劇烈翻卷,如同垂天的鷹翼,也如同……一道她此生或許都無法逾越的鴻溝天塹。
蘇黛鳶收回了目光。
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她被半扶半拖著,消失在城門內濃重的陰影裡。
風雪依舊,很快掩去了她來時的足跡,也吞冇了那一點刺目的紅。
城樓上,謝祁晏直到那點紅色徹底消失在視野,才幾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
妻?
不過是個麻煩的、脆弱的、註定活不長的擺設。
他摩挲著拇指上一個陳舊的、略顯粗糙的玄鐵指套,眼神晦暗不明。
但願她識趣,能在那冷僻的西院,安分地、安靜地……自生自滅。
如此,對誰都好。
而此刻,被帶入那座空曠、寒冷、瀰漫著灰塵和黴味的西院廂房的蘇黛鳶,在嬤嬤壓抑的啜泣聲中,緩緩走到唯一一扇蒙塵的窗邊。
她伸出手指,輕輕拂去窗欞上的積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琉璃。
窗外,是連綿的、被大雪覆蓋的王府屋脊,和更遠處,朔方城高聳的、沉默的城牆。
她看著,良久,蒼白的唇邊,緩緩勾起一絲極淡、極淡,卻冷冽如冰的弧度。
“謝祁晏……”
無聲的唇語,逸散在冰冷空曠的房間裡。
“……我們,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