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便是半年光景。
在溫若雪日日悉心照料下,院落裏的那棵荔枝樹長勢愈發喜人,枝繁葉茂,鬱鬱蔥蔥,濃密的枝葉撐開一片綠蔭,成了嶺南酷暑時節最清涼的一隅。
入夏後,枝頭漸漸綴滿了青澀的荔枝果,一串串沉甸甸地掛在枝頭,藏在綠葉之間。溫若雪照看荔枝樹比照料自己還要精心,白日驅趕啄食果實的鳥雀,傍晚澆灌樹根,細細除去枝頭的病蟲,滿心期待著果實成熟的那一天。
村裏的人見了,都笑著說,這棵荒廢多年的荔枝樹,算是遇上了有心人。隻有溫若雪自己知道,她照料的不隻是一棵果樹,更是心底那份從未熄滅的希望,是對千裏之外那位帝王無聲的感念。
她每日在荔枝樹下勞作、靜坐,看著青果一點點染上紅暈,從青澀變得飽滿,心中愈發安定。種菜養雞的活計她早已得心應手,菜園裏四季常青,雞鴨成群,她再也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深閨女子,而是能獨自撐起一方小天地、安穩活下去的溫若雪。
掌心的繭子愈發厚實,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柔弱,多了幾分從容與堅韌,唯有看向北方京城的目光,始終帶著一絲淺淺的牽掛。
終於等到荔枝成熟,滿樹紅豔,一顆顆荔枝果皮豔紅,飽滿多汁,在陽光下透著誘人的光澤,果香四溢,彌漫在整個院落裏。
摘下第一顆荔枝,剝開紅豔的果皮,瑩白的果肉清甜多汁,入口便是嶺南獨有的清甜滋味。溫若雪握著荔枝,望著北方,心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她想把這份嶺南的清甜,寄給那位護她周全的陛下。
她如今依舊是罪奴之身,不能親自入京拜謝,唯有將這親手照料的荔枝做成易儲存的荔枝幹,托保長幫忙,經由官府驛館,輾轉送到京城,送到陛下手中。
她一連數日,每日清晨摘下最新鮮成熟的荔枝,仔細剝去果殼,剔除果核,將瑩白的果肉放在陽光下晾曬。嶺南日光毒辣,她便守在一旁,時不時翻動果肉,生怕曬焦,細細嗬護著,如同嗬護著那份深藏心底的感恩。
待荔枝幹晾曬完成,顆顆飽滿清甜,她小心翼翼地用幹淨的棉布袋裝好,又提筆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信中依舊不言苦楚,隻告知陛下,院落中的荔枝樹已然結果,果實清甜,特將荔枝幹奉上,聊表心意。再次拜謝陛下當日救命之恩,自己在嶺南一切安好,日日躬耕自守,從不敢忘卻陛下的庇佑,定會好好活下去,靜待來日。
她托保長多方打點,將這袋荔枝幹與書信一同送往千裏之外的京城。路途遙遠,輾轉顛簸,她不知這份心意能否順利抵達,卻依舊滿心虔誠地期盼著。
而京城皇宮,禦書房內,蕭錦轍的日子依舊過得步履維艱。
長安侯府仗著長寧郡主與朝中勢力,愈發囂張跋扈,結黨營私,暗中把持朝政,處處與他作對,妄圖掣肘皇權。蕭錦轍步步為營,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隱忍籌謀,每日處理朝政至深夜,周身的氣場愈發沉穩威嚴,眼底卻始終藏著一絲對遠方之人的牽掛。
那把桃花扇,被他日日貼身攜帶,閑暇之時便拿出來摩挲,當年東宮太子、城郊桃林的驚鴻一瞥,成了他在深宮權謀之中唯一的慰藉。
這日,內侍捧著一封來自嶺南的書信與一個棉布袋,躬身入內,神色恭敬:“陛下,嶺南驛館送來的物件,說是一位發配嶺南的溫氏女子,托人送至陛下手中。”
蕭錦轍握著朱筆的手驟然一頓,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立刻放下筆,沉聲道:“呈上來。”
他接過棉布袋與書信,指尖微微有些發緊,拆開書信,看到熟悉的字跡,心頭一暖。
一字一句讀罷,得知她在嶺南一切安好,親手照料的荔枝樹已然結果,還特意晾曬荔枝幹送來,他深邃的眼眸中瞬間泛起層層暖意,連日來的疲憊與煩躁盡數消散。
開啟棉布袋,一顆顆飽滿的荔枝幹散發著淡淡的果香,幹淨規整,一眼便能看出是女子親手細細製作,滿含心意。
他拿起一顆荔枝幹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如同當年桃林裏她眉眼間的清淺笑意,一點點甜進了心底。
他彷彿能看到,嶺南院落的荔枝樹下,那個身著粗布衣裙的女子,細心晾曬果肉,一筆一劃書寫書信的模樣。她身處逆境,卻依舊心懷感恩,向陽而生,這般堅韌通透,更讓他心生憐惜與珍視。
蕭錦轍握緊手中的荔枝幹,又將桃花扇從懷中取出,指尖撫過扇骨與荔枝幹,一南一北,兩顆心,被一把桃花扇、一袋荔枝幹緊緊牽連在一起。
他沉聲吩咐內侍,將荔枝幹妥善收好,又提筆,卻終究沒有寫下隻言片語。
他如今尚不能與她相見,不能給她任何承諾,唯有盡快穩固朝局,扳倒長安侯一黨,為溫家翻案,才能光明正大地將她接回京城。
他將這份來自嶺南的心意好好珍藏,如同珍藏著心底最柔軟的念想。
禦書房的燭火搖曳,蕭錦轍望著窗外的夜色,眸中滿是堅定。
等他。
等他掃清所有障礙,等他還她清白,等他親自前往嶺南,去看那棵滿樹紅荔的果樹,去見那個讓他牽掛多年的女子。
而遠在嶺南的溫若雪,寄出書信與荔枝幹後,依舊每日守著荔枝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滿心平靜地等待著,屬於她的,屬於他們的,來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