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南城春暖得早,油菜花次第開放,尋著踏青的功夫,江末總算有時間和葉卿辰獨處一會。
“夫人……”
他哼唧著挪過去,伸手摟住女人纖細的腰肢。滿地金黃之中依偎著一對濃情蜜意的愛侶,讓人難以想象到他們已不是溜出來幽會的青年,而是攜手走過五年婚姻的夫妻。
好的感情各有其特點,但不變的是都能給人以滋潤和供養。
“前幾日我送沐沐去私塾,那教書先生逮著我就問是不是哥哥。”
江末挑眉一笑,遞給葉卿辰一個意味不明的眼光,她冇好氣地回嘴。
“然後呢,這教書先生可有提到要給你介紹些妙齡女子婚配呢?”
江末嘴角抽搐了下,神色有些委屈。
“夫人休要刺我,說得好像你那些追求者就低調了?”
男人胳膊摟得更緊,半包圍著環住葉卿辰,語氣有些小心翼翼地討好。
“要不,我們也生一個吧?堵住他們的嘴。”
見女人神色如常,冇有流露出讚許也冇流露出反對,江末繼續磨她。
“或者不生,你倒是跟我把儀式辦了?”
江末長出一口氣,把頭輕輕地埋進她頸窩。
“這樣冇名冇分的,我心裡難受。”
沐沐是葉卿辰南下第二年收養的孩子,是江末堂哥的遺腹子。她見這小孩神情總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一軟就收養了下來。
“沫沫現在也懂事了,我不想旁人跟他說些閒話,惹孩子傷心。”
倆人正低聲細語地互訴衷腸,突見草地裡一陣推搡的聲音,起身撥開油菜花一看,纔看見掛了彩的沐沐。
“爹、娘。”
小男孩毫無打架被髮現的慌亂,反而一臉正義,小胖手一指對方,氣鼓鼓的。
“他說我不是爹孃親生的。”
葉卿辰心下一驚。
“不……”
沐沐卻一把抱住女人的大-腿,梗著脖子對瘦得跟皮猴似的小男孩炫耀。
“我爹孃是這世上頂頂好的人,爹孃養了我,就是我親爹孃。”
皮猴一聽,許是想起了自己多久冇見父母,仰頭大哭著抹眼淚離開了。
“夫人多心了吧,咱們兒子可是個肚量寬的。”
江末低笑著點點沐沐鼓起來的小肚子,逗得他咯咯直笑。
洞房花燭夜,江末心滿意足地環著葉卿辰,一同倒在柔軟的喜被上。
“傻笑什麼?”
女人側躺著支起腦袋,饒有意味地用指尖勾過男人的鼻尖和下巴。
他的呼吸顯然急促了許多,一把握住女人滑嫩的玉手,壓-在自己起伏的胸膛上。
“高興。”
江末翻身壓上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懷裡人的臉頰漫上緋-紅,得逞地一笑。
那一-夜,滿室旖旎。
再三年後,兩人帶著兩個孩子北上。
葉卿辰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前些年聽說京城下了一場大雪,來年的春天又犯大旱,那葉府的老宅子怕是麵目全非了。
車輪漸漸向城內駛去,路途遙遠,兩個小兒都歪靠著會了周公,葉卿辰靠在男人的懷裡,久久不能入眠。
所謂近鄉情怯,無非是如此了。
葉卿辰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是廢墟還是被旁人所占,她都能接受。隨著眼前的景物越來越熟悉,心跳聲不可抑製地狂放起來。
葉府還在,甚至更擴大了,華麗又莊重,與旁的幾座宅子相比,不僅冇有落魄,反而更顯出眾。
“肯定是被某個高門買下了,這樣倒也好。”
葉卿辰喃喃自語著,目光眷戀地掃過門匾,轉身上車。
正當她掀開門簾準備探身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叫住了她。
“小姐!”
婦人老淚縱橫,一把拉住她的手,葉卿辰努力辨認著,雖一無所獲但依稀覺得似是舊時相識。
“回家了,怎麼不進去看看呢?”
婆子不等她開口問,拉著她的手就往屋內走去,激動地低聲絮語著。
“你看,這室內的擺設還跟你離家的時候一模一樣。”
“老爺和夫人的牌位一直都有人侍奉,香火不停。”
葉卿辰看著往昔熟悉的一切,不禁眼眶一酸,潸然淚下。
她先是在父母的牌位上上了一炷香,磕了三個頭。
“父親、母親,女兒不孝,望爹爹和孃親原諒。”
江末帶著一雙兒女站在不遠處,也紅了眼圈。
他走上前去,低聲詢問:“可是葉將軍?”
婆子望著江末的臉,又低頭看了看兩個幼小的孩子,臉上顯露出迷茫的神色。
葉景言跟府上人吩咐的從來都是葉卿辰是葉家的女主人,還會時不時對著夫人的房間自言自語,可夫人卻帶了個男人……和小孩回來?
“請問您是……”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老婦。
“李嬤嬤,你先退下罷。”
男人自屏風後緩步走出,麵容已多了幾分沉穩的神色,抬眼與江末對視,隨後目光下移,看到了一臉警惕的小女孩。
他輕笑一聲,蹲下身與粉嘟嘟的小女孩對視。
葉景言聲音低啞含笑:“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抬眼與江末對視一眼,有些怯生生的開口。
“我叫朵朵。”
男人低啞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手。
這就是她的孩子嗎……長得可真是跟卿卿小時候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地招人喜歡,一模一樣地清秀可愛。
他不自覺地放軟了語氣,溫聲開口:“你多大了?”
小姑娘一愣,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四歲。”
男人啞然失笑,像是看到了幼年的卿卿,忍不住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
她顯然對眼前這個陌生叔叔高強度散發出的善意生出了警惕,一個勁兒往江末身後躲,瞥見緩緩走來的葉卿辰,又踩著小胖腿過去抱住了女人的大-腿。
“娘!”
葉景言神色一震。
雖然剛剛就猜到了這個眉眼清秀的小女孩一定是她的孩子,但聽到脆生生的一聲呼喚,還是不由得心臟抽痛起來。
如果……如果他和卿卿的孩子還在,應該長得比這小丫頭還大多了。
也會長得這麼粉雕玉琢,調皮可愛嗎?
他永遠也得不到這個答案了。
“葉景言。”
江末帶著兩個孩子適時地退開,葉卿辰走近他,心情難以表述,隻是低低地呼喚了一聲。
滄海桑田,世事變遷,過往的愛與恨都成雲煙。
再次見到他,卻說不出一句話,隻能再叫一次他的名字,聊表萬千。
兩人並肩走到了宅後的竹林,一片靜謐之中,正豎著一方小小的墓碑。
葉卿辰不由得一陣心酸:“這是給……”
男人目光深深,強忍著淚意深呼吸,在開口時,卻還是帶了哽咽。
“我們的孩子。”
他轉過頭,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張。我擅自在這裡立了碑,每當我……想你的時候,就過來坐坐。”
葉景言快速地抹了一把眼淚,抬頭望向天空。
“在邊塞這五年,我身上受了很多傷,大大小小加起來得有上百處。有那麼幾次,我都想著死了也罷。”
他低低地敘說著,聲音平緩柔和,好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男人帶著一層薄繭的手輕輕拂過那方小小的墓碑,神態柔和,好像父親在摩挲幼兒的臉蛋。
但收回手時,隻有冰冷。
他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但還是蓋不住微微的顫-抖。
“但……一想到家裡還有我的孩子,還有爹和娘,我就捨不得去死了。”
他抬眼看向葉卿辰,那個他愛到現在但無法再開口祈求她垂憐的女人。
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笑了,笑中帶淚。
“謝謝你,卿卿。”
“有你,我纔有了家。”
“也謝謝你,還願意回來……看我一眼。”
葉卿辰聽出了他話語裡的決然之意,心下一抖。
“你要去哪裡?”
他隻是笑了笑,搖搖頭,答非所問地把一塊令牌重重地放到她的手心裡。
“這是我這些年在邊疆立功殺敵得來的免死金牌,給你防身用。”
“除了葉府,我名下還有一些房產和鋪子,都記在了你的名下。”
隨後站起身,緩緩地走向門外,再也冇有回來過。
兩年後,葉將軍戰死邊疆,此後再也冇有了他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