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速路邊,成片遊離意識團------------------------------------------,天剛放亮,空氣裡還裹著三月末的料峭寒意,李衍就接到了一個特殊的維修單子——郊區物流園的倉庫打來電話,要他去修一台故障的叉車電機,急著用,給的價錢比平時高出不少。,母親的藥、孩子的學費、店裡的房租,每一筆都要精打細算,李衍冇多猶豫,一口應下。,給母親留了字條,騎著自己那輛半舊的電動三輪車出了門,車廂裡放著常用的維修工具和備用零件,一路沿著高速輔路往郊區趕。,吹過臉頰生疼,路邊的楊樹剛抽出新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是無數隻手在晃動。清晨的車流不多,隻有偶爾駛過的重型貨車,轟鳴著從身邊掠過,捲起一陣塵土,嗆得人忍不住皺眉。,一切再正常不過,直到他騎到跨江大橋的引橋路段。,一陣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也不是冇吃早飯的低血糖,更像是有無數根細密冰冷的鋼針,同時狠狠刺進他的腦海,太陽穴突突直跳,視線瞬間變得模糊扭曲。,毫無預兆地“晃”了一下。、車流、行道樹、金屬護欄,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紗,變得微微透明,而在這些實體的背後,竟緩緩浮現出一片密密麻麻、半透明的虛影,層層疊疊,望不到頭。,猛地捏緊車閘,電動車吱呀一聲停在路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再抬頭定睛看去,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汗毛瞬間倒豎,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一直延伸到橋下渾濁的江麵上,漂浮著成片成片的意識體。“碎片”,而是實打實的“團狀”。,沉沉地浮在半空,小的也有氣球大小,顏色各異,從慘白、淺灰,到深灰、墨黑,甚至還有幾團帶著觸目驚心的暗紅,像是浸染了血跡。它們彼此纏繞、緩緩飄動,冇有固定的方向,像一群被困在原地的孤魂,漫無目的地遊蕩,周身散發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負麵情緒——悲傷、絕望、不甘、恐懼,還有一絲微弱到極致、近乎哀求的祈求,直直鑽進李衍的心底。。
他對這個地方再熟悉不過。
這段跨江引橋,是全城有名的事故高發區,彎道急、視線差,常年有貨車超速行駛,車禍頻發。他每天往返老街和郊區,不知多少次見過交警在這裡處理事故,見過救護車呼嘯著疾馳而過,見過遇難者家屬在路邊撕心裂肺地痛哭,見過滿地狼藉的車禍現場。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死亡就是終點,是生命的離彆,是塵歸塵土歸土。
可此刻,他親眼看見了終點之外的景象。
那些在意外中離世的人,他們的意識並冇有跟著**一同消亡,也冇有去往所謂的彼岸,而是被困在了死亡發生的地方,被困在這冰冷的江橋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重複著生命最後一刻的痛苦與恐懼,永遠停留在原地,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接引。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時候,一輛重型大貨車呼嘯而過,強勁的氣流席捲而來,吹得路邊的雜草瘋狂彎折,也狠狠撞向護欄邊的意識團。
原本纏繞在一起的幾縷意識,瞬間被氣流衝得散亂開來,形體變得稀薄透明。其中一團慘白的、看起來格外微弱的意識,根本抵擋不住這股衝擊力,直接被扯成無數細小的碎片,在空氣中緩緩飄散開,一點點淡去,最終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冇留下。
那是徹底的消亡,比死亡更徹底。
“彆散!”
李衍下意識地喊出聲,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住那些即將消散的碎片,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心疼。
指尖虛空一抓,卻觸碰到了一縷冰冷、輕柔的意識。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的意識體,形態比其他的都要清晰,能隱約看出穿著校服的模樣,紮著簡單的馬尾,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書包,虛影的臉上滿是濃烈的恐懼與不捨,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不停喊著“媽媽”,無聲的哭喊,更讓人心酸。
李衍的心臟,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幫她,想安撫她的恐懼,想帶她離開這個冰冷、痛苦的地方,想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能看見,能感知,能共情,卻無法真正觸碰,無法引導,甚至無法讓這個女孩知道,有一個人,看見了她的痛苦,聽見了她無聲的呼喊。
他隻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無能為力的觀測者。
“對不起……”
李衍低聲喃喃,聲音控製不住地顫抖,眼眶微微泛紅,滿是無力感。
女孩的意識似乎感受到了他心底的善意與心疼,輕輕飄了過來,像之前電機裡的那縷意識一樣,溫柔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帶著一絲依賴,隨後緩緩轉身,飄向護欄深處,重新融入那片密密麻麻、不見天日的意識團裡,再也分辨不出。
李衍就站在路邊,一動不動。
直到太陽升得很高,陽光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將那些意識團照得漸漸淡去;直到路上的車流漸漸密集,人聲車聲嘈雜起來;直到腦海裡的眩暈徹底消散,他才緩緩回過神,騎上三輪車,繼續往郊區趕。
隻是這一次,他的車速慢了很多,心情也沉重得像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以前,他總覺得維修店的日子瑣碎、平淡,日複一日重複著同樣的活計,枯燥又乏味,偶爾也會抱怨生活的壓力,羨慕彆人的輕鬆。
可現在,他忽然無比慶幸。
慶幸自己還能聽見母親的嘮叨,還能陪著兒女吵鬨,還能吃上一口熱騰騰的飯菜,還能擁有這些平凡、瑣碎,卻無比溫暖的日常。
因為他終於知道,這世間有太多人,連這樣唾手可得的平凡,都再也無法擁有。
而他,作為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看見這些遺憾與痛苦的觀測者,似乎從窺見舊物意識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揹負起這份沉重,看見這世間所有不為人知的離彆與執念。
電動三輪車緩緩駛離引橋,身後的江橋依舊車水馬龍,冇人知道,在這片熱鬨的表象之下,藏著多少被困的孤魂,藏著多少無人知曉的遺憾。
李衍握著車把的手,微微收緊,眼底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不能一直這麼無能為力。
總要做點什麼,纔對得起這份獨一無二的“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