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鹿野等人通訊的鳩老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件事另有隱情,於是便風風火火地去找雨笛。
結果沒在他的小池塘附近找到,反而是在龍遊會館的館長潘靖這裡找到了對方。
兩人的臉上顯露著疲憊,看得出來各有心事。
鳩老何等人也?
他當然察覺到了那股異常的氣氛,於是收起了插科打諢的心思,將鹿野的匯報直接塞進了雨笛手中。
後者似乎已有猜測,自己看都沒看就直接遞給了潘靖。
這個細節讓鳩老挑了挑早上剛畫的眉線。 解書荒,.超全
「阿誠的性格大家都熟悉,既然決定讓他去就不用擔心他把沒必要的事情牽扯到會館,我們對他要有足夠的信任。」
雨笛先為阿誠的事情定了調子,卻沒有在鹿野和幾個小輩的事情下結論。
潘靖聽出了言外之意,沉吟片刻之後他開了口
「是不是考慮搭建一個臨時傳送門?應對也許會有的突發情況?」
雨笛默不作聲。
鳩老想了想,試探性詢問
「鹿野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何況現在前期工作已經大差不差,徒留在那裡也意義不大......」
雨笛沒好氣的反問
「把會館的人都叫回來,隻留人家阿誠一個人在那兒?咱們還能卸磨殺驢不成?」
鳩老頓時翻起白眼,卻也知道自己關心則亂。
「我的想法,還是先保持觀望為好,優先以執行協議為主,至於可能會出現的變故.....」潘靖頓了頓
「我們的底線是將事情壓到可控範圍之內,那不妨讓阿誠多留個心眼?」
潘靖並不希望在這件事情裡,會館留下太多痕跡。所以考慮讓阿誠時刻監控一線動向,一旦事情有變就立刻保護鹿野等人離開危險區域。
雨笛想了想,再次搖了搖頭
「一旦發生暴力衝突,無論是人類內部還是人類與妖精,阿誠都不會坐視不管。此刻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情急之下誰能保證不會牽連到鹿野他們?」
鳩老想了想,認同雨笛的看法
「既然如此,那就以長老會的名義指揮鹿野他們,怎麼樣?」
潘靖站起身,踱步片刻之後看著雨笛點了點頭。
後者查漏補缺一番,示意鳩老在回復檔案裡減去一句話,然後再經由長老會審批決定。
於是鳩老又匆匆離開。
潘靖目送鳩老離開之後,轉身看著身材矮小、盤坐在太師椅上的雨笛
「人類內部要搞小動作?」
雨笛白眉微跳
「那些礦物,是打造天基武器的必要材料,不少國家都眼饞這塊兒香餑餑呢。」
潘靖的眉心擰作一團
「這纔是你讓阿誠去的原因?為什麼要牽連那幾個小妖精?」
雨笛無奈的抬頭
「正是因為阿誠願意去,我才能放心!」
他伸手示意潘靖坐下聊
「天基武器的威力不容小覷,人類研發這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腳步從來不會停止,我們跟不上,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落後。
現在會館的情況你看到了,仙神級戰力青黃不接,工業科技又沒走出一條獨立發展的路......有些東西,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幫他們開礦,換工業體係的起步路,這個風險值得一冒!
有阿誠在,鹿野他們就不會有危險。
我們要考慮的,是這個礦脈能不能順利開採下去。」
潘靖默然許久,鬆了一口氣
「所以纔要默許阿誠行動,因為他足夠公正又足夠強大,必要的時候,他會是拉停戰爭這匹野馬最有效的力量。」
雨笛閉上眼沒有接話。
有一句話,兩人心知肚明卻又都沒有點破。
還因為阿誠不是會館直轄!
......
人類某國內,軍事基地。
兩夥不願意透露姓名身份的人馬如約而至。
看得出來,雙方的頭子都身份不低。
其中一方的負責人脾氣不太好,操著一口蹩腳的國際通用語破口大罵
「張!這就是你說的可以把事情全都推到妖靈會館?
你看看!你看看那個傢夥!」
一邊手舞足蹈的宣洩憤怒,一邊開啟手機上的視訊向對方顯示。
視訊中,阿誠一己之力拉動數十輛重型運輸車跨越三百公裡的畫麵讓人震撼難平。
妖精會館有這麼強大的傢夥,這種事情為什麼不早說?
現在箭在弦上,手下已經在附近部署了圍剿力量,難道還能讓他們回來嗎?
已經運進礦脈的那些東西一旦被查出來,誰能跑得了?
與其對峙的「張」卻依舊一副無甚所謂的模樣,雙手微微下壓示意對方不要急躁,他轉頭一個眼色示意手下將某輛車開過來並開啟後備箱。
脾氣不好的傢夥暗啐了一口,冷哼一聲之後斜眼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後備箱裡平穩擺放著兩個皮箱,其中一個裡麵放了一塊兒一眼看去就知道純度相當高的熒綠色礦物,另一個箱子則是一小撮顏色暗沉的木質粉末,彷彿散發著一股陳年幽香。
「張,你這是什麼意思?」
「閣下應該對這種礦物並不陌生吧?」
「這不是經歷過提純的YX—921號礦物嗎?」
「沒錯,西奧蘭莫的那個礦脈裡,正是這種礦物的原材料,原礦純度達到了35%以上。
而巧合的是,我們發現這種礦物與這些粉末接觸之後,會產生一種相當奇妙的……反應。」
「你是說,爆炸?」
「張」姓男人微微一笑,他示意自己手下控製無人機將兩個皮箱同步帶到遠處三公裡以外。
他笑眯眯的遞給身旁合作夥伴一個墨鏡。
「開始吧」
隨著他話音落下,兩個無人機自毀式的撞向跌落在一處的皮箱。
「嗡」
「轟隆隆隆!」
近乎幾十米高的明紫色火焰猛然噴發,普通火山爆發一般帶來一股難以承受的熱量與衝擊。
即便身處三公裡以外,兩隊人馬也能清晰感受到在那股將近7級大風的衝擊波之後,周遭的空氣溫度正以難以想像的效率飛速升高。
個別幾人甚至被燙傷!
這種程度的威力……
「閣下,現在,您還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嗎?」
「威力雖然足夠強大,可那些妖靈會館的強者又不是傻子,難道他們躲不開嗎?」
「閣下有所不知,這種爆炸發生之後,會引起周圍的靈力漩渦,使之靈力密度遠高於其他區域。」
「你是說,妖靈會館的人死不死都不重要,隻要有人死,那就……」
「不僅如此,人死了,礦也沒了,您說,妖精會館作為第一安保需不需要負責?
這個視訊裡的傢夥,需不需要負責?」
「張,你的智慧,是上天賜予人類的禮物!」
雙方歡喜異常。
……
鳩老的回覆在三日後通過加密靈符傳來,內容簡潔,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凝重。
「長老會已知悉。原則上要以保障會館人員及合作專案基本安全為底線,不主動介入人類內部事務。授予鹿野臨機決斷之權。若事態危及我會館人員安全或專案根本,可示警、隔離、乃至中止合作。
切記:會館立場,首在自保與履約,次在睦鄰。望審慎。」
鹿野指尖撚過靈符燃盡後最後一點光塵,將其中的關鍵詞在心頭又過了一遍。
長老會的態度很明確:不惹事,不怕事。
給了她和阿誠一定的行動空間,但框死了「不主動介入」和「自保履約優先」的邊界。
至於阿誠那個「不希望暴力發生」的個人訴求,會館隻字未提,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不反對,會館也不會為此背書,更不會提供超出範疇的支援。
「和我預想的差不多」阿誠聽完鹿野的轉述,臉上沒什麼意外。他正看著冰屋外幾個小妖在鹿野的指揮下,用冰係能力加固新劃出的「會館臨時工作區」邊界。
淡淡的冰藍色靈光如同柵欄,將屬於會館的一小片營地與人類那邊涇渭分明地隔開,但又沒完全封閉,留下了必要的通行通道。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這幾天,鹿野帶領小牛妖以每天兩百公裡的距離往周邊探查,希冀尋找一個適合作為新會館的選址。
結果讓人失望:靈力太稀薄,妖精的痕跡也沒有。新會館的建立幾乎沒有必要,頂多可以建造一個戰略駐守平台。
開礦專案組那邊的工作進展顯得異常急躁,恨不得立馬開始採礦運出去,有點奇怪。
前些天被嚴密管控的兩個貨車早就被推進了礦脈邊緣,大概是什麼涉及機密的加工裝置。
鹿野有意感知了礦脈,沒發現什麼端倪,似乎就隻是某種比較稀有的礦物。
看來的確是人類之間的摩擦吧,技術爭鋒之類的東西這些年總是層出不窮,有的國家之間甚至為此打的不可開交。
傍晚,鹿野示意阿誠單獨對話。
「會館在拿你做擋箭牌。」她的語氣生硬,或許還有幾分對長老會這種耍心眼行為的不滿。
「我故意的」阿誠略有笑意的看著西邊被晚霞染成粉色的無邊雪地。
鹿野微微一愣。
「總要有人去付出點什麼的,不是嗎?」阿誠的笑意更甚
「我實力強大,就算被人仇視也不會有危險,既然如此,那就沒關係。我做的一切,是為了履行當年的誓言,隻不過是替會館做一些不便擺在明麵上的事情而已,何必計較其他呢?」
鹿野想不通對方的邏輯。
好人就應該讓人拿槍指著?
什麼道理嘛?
「鹿野,我可以這樣做,但別人不行,知道嗎?」
一頭雪白銀髮的鹿野歪頭表達自己的情緒。
「行善不必有功,正心不必稱德。
這是我的道,不是別人的。我也不建議你們學我,因為沒必要。
立誓是我踐行自己大道的路,是我洗滌道心的過程。
人總要去經歷這個過程的,而我樂在其中,明白了嗎?」
鹿野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嗯」了一聲便要往回走,卻又在半路突然回頭
「你會找到同道之人的,一定。」
阿誠點頭回答
「當然了,吾道不孤嘛。」
背對他的鹿野忽然心頭一動,但卻沒有接話。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今日方知阿誠所善者不獨有酒……
目送她回去,阿誠轉身欣賞起無垠雪景。
他的思緒飄到了兩個月前。
那天,雨笛和他有過一次幾無人知的談話。
「人類軍方研發出了一種全新的武器,他們管這個叫天基武器,威力斐然啊」
小老頭愁容滿麵。
「對我們這些強者來說,這玩意兒有什麼意義?」阿誠對此並不擔心,像是這種底牌型的威懾性武器,會館的三神十五仙又不是吃乾飯的。
大家互相震懾,平衡自然而然就會穩固,基於此而產生的共存也就能越走越遠。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人類科技的發展曲線。」雨笛搖了搖頭,連喝茶的心思都沒有了「自從上一次世界大戰至今,近百年了吧?
可是人類在軍備競賽的道路上又有哪一分哪一秒停下過腳步呢?
會館如今在世界上的立場實在太微妙了,我們連新生的小妖精們都很難做到有效管控,更別說內部的三足鼎立之勢......」
雨笛長嘆一口氣,身心疲憊
「這路怎麼走都是困局啊......」
阿誠眉眼低垂,他聽出了老爺子的話外之音
「前輩的意思,是想讓我多露一露麵?成為無限前輩之外的另一麵旗幟?」
「......委屈你了,孩子」雨笛多少還是有些老臉掛不住的,一群老傢夥們沒了那個心氣,反倒讓阿誠這麼個一百來歲的小孩子頂前麵。
「前輩何出此言,你我共勉便可。」阿誠微微一笑,反而自嘲起來
「立誓87年以來,遊歷30年不得其道,轉而入世五十年,少有成效,慚愧啊。
百年之誓僅餘不足一十五載,卻全無落筆之功。
今日得見前輩,方知八十年苦行不過自欺欺人而已。」
雨笛看著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勸解。
這孩子的道,至純至真,至善至美。
人如其名,不負這個「誠」字。
於是他莊重頷首「既如此,會館之中,盡可放心,老夫自會護你周全。」
「那晚輩就在洞橋稍等些時日,前輩但有需要,隻消知會一聲,阿誠自當全心用事。」
雨笛悠悠起身,懸浮半空,對著阿誠深深一禮。
阿誠還之,轉身離開。
那夜月明星稀,小老頭駐足堂前良久,嘆曰天下雨笛者多而阿誠者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