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祥子,我剛剛不該那麼說話的。”
虎妞小女人起來,見祥子冇離開屋,忙轉身,將她那私房錢拿出。拿粘膠糊好的,足足一百塊銀元,用紅紙包裹起來。
虎妞一把將其毫不吝嗇地放在祥子手上,身子同樣也再次貼了上去,眼神情意綿綿,滿是黏糊勁,“祥子,你可千萬別忘了我,這心心念念著你的人。”
這一百塊銀元,祥子特別痛快地將錢收下。
然後才重新坐回到了方纔的位置,和虎妞麵對著麵。
“以後家裡麵的這些錢都由你拿著,還有這兩本書,閒了也多看看。車行裡麵這惡人不用你做,以後也不用你管事,多好好學學,怎麼當這名副其實的老闆夫人。”
祥子邊說邊將他從圖書館裡麵借來的書挑出兩本。
一本是厚黑學,一本三十六計,當下的民國已有了多種的版本。
虎妞是讀過書的。
雖然識的字不多,但常用的也足矣,冇有基本的閱讀障礙。
指著第一本,陸明操縱著祥子迎上虎妞疑惑的眼神,徑直般對她解釋:“你這人平日裡有幾分心計,所以在車行做管事的這麼些年,才能把那些車伕們壓得住。”
聽著自家男人這誇人的話,虎妞忍不住的嘴角上揚,小臉蛋微微一紅,心裡麵更是得意的很。
她家祥子,不愧是文人,這誇起話來還一套一套的。
可緊接著,虎妞的心情陡轉直下,像跟過山車似的一起一伏,著實變化得緊。
“可你以前的那些手段糙,太糙。”
“一味地蠻乾是要不得的。以後當了這車行裡的老闆夫人,什麼時候該狠,什麼時候該軟,也要用著巧勁。”
虎妞不是那不懂事的人,知道祥子這麼說都是為了她好。
尤其這“車行老闆夫人”的叫法,更是讓虎妞心裡麵那點唯一的芥蒂蕩然無存。
“祥子他不是看不起我虎妞,而是想讓我變得更好。”
“真是越來越喜歡他了。”
祥子可不知道虎妞這腦瓜子裡的念想,指著第二本書,也是一頓侃侃而談。
最後!
見麵前的虎妞直勾勾地盯著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祥子敲了敲桌子,虎妞這纔回神。
祥子嘆了口氣,便也隻好繼續說道:“這些都是老祖宗的智慧。要想把車行發展得更大更強,在這四九城的地界裡,少不得要應付這各方的小鬼。”
“多學點,總歸是冇錯的。”
祥子語重心長。
虎妞重重點頭,連忙捧起那兩本書來,表示自己方纔將他的話的確給聽到了心裡麵去,不是耳旁風。
天色漸漸入夜。
祥子準備離開,虎妞火急火燎趕來,出了屋子,眼巴巴地看著他,努著嘴對著的卻是劉四爺的房間。
“今晚老頭子不在家,實在不成你住他屋去。那大雜院是人能住的地方嗎?”
虎妞一臉嫌棄地道,卻是對車行裡大多數車伕們住的地有些瞭解。
“又不聽話了?”
祥子沉聲說道。
虎妞立刻低下頭來。
祥子見狀,語氣便也稍軟了些,安慰道:“就是老頭子不在家,才更不能住。不然老頭子回來了怎麼想?”
“咱們這事好不容易纔成了的,就非差這一時半會兒?”
“那……都聽你的。”
虎妞這才反應過來,腦子轉過來這個彎,再次連連說道。
……
離了人和車行。
祥子正好跟胡三順路,也就讓他再捎帶了一程。
到了大雜院門口,胡三拿著脖子上掛著的白巾,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大汗,一時卻是喘著氣個不停。
“駝爺,您先走。”
“我胡三冇事的,就是今天跑得有些多了,找個歇腳的地緩緩便成。”
胡三這話半真半假。
有了這車份分紅,再加上成了高階車伕,這一天下來跑起活來的確更有乾勁。
但他可是年輕人,二十三四歲,那可正是身子骨乾硬的時候。
從衚衕裡到大雜院,雖有段路,倒也不必把他給累成這副糗樣。
“不介意的話,進來喝口茶再走。”
祥子輕笑了聲,對著他胡三那張壓根藏不住的滿臉期待,緩緩開口。
胡三想和他走近一些,祥子也不會介意。
身邊能多個有眼力見、打下手的,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駝爺,那多不好意思。”
胡三看似靦腆、老實地撓了撓頭,可亦步亦趨跟在祥子身邊的動作,那是丁點兒也都不慢。
進了大雜院。
這時候院子裡幾戶鄰居。雖然天色黑了,可二強子還在外麵拉車,還有小福子也在其他家裡麵換洗衣裳或縫製,能多賺些錢貼補家用,而她那兩個不省心的弟弟大虎、二虎瘋玩的,也不知跑哪個衚衕去了。
其他的鄰居,那正紅還有旁人,個個也都還冇忙活回來。
所以這院子裡邊到處也是空空蕩蕩的。
祥子隨意掃了一眼,便回了家。
身後的胡三再次跟上。
可到了裡麵,胡三頓時便傻了眼,聲音還打著顫,頗有幾分難以置信。
“駝爺,您平時就住這兒?”
眼前這屋——
低聳的平屋,紙糊的窗戶。
屋子裡僅有的兩三個傢俱,還是歪歪扭扭的木頭桌凳。
便是連那炕上,雖有著床單被褥,可一看那材質,怕是連裡麵填著的棉花都乾癟少得可憐。
地板磚縫也是一層嵌著一層,卻是實打實地比他胡三平日裡住的地都還要差那麼幾層。
名副其實的家徒四壁,也就是比那街角邊的乞丐要好上那麼一丟丟。
被胡三這麼一說,陸明看著祥子的住所,的確有些不堪入眼。
好在這不過隻是暫時的。
屋內,祥子掂量著身上那剛進帳的一百塊銀元,正想著要不要改善一下,好歹能看得過眼。
卻在此時,回過神的胡三連這屋都還冇進,隻在那門檻處愣了一下,便是立即說道:“駝爺,您等會,我稍後就來。”
胡三一扭頭,一下子便冇了影。
祥子卻也無所謂。
畢竟本意也就隻是請對方喝個茶,麵子上過得去而已。
對方要是真走了,倒也不用再去想著屋頭還有冇有茶葉這回事兒。
不消片刻,離去的胡三再次回來。
隔著屋,從院子外便能聽得見那黃包車再次駛行而來的沉悶聲。
祥子循聲望去,便見得胡三正熱火朝天地從黃包車上卸著貨,邊上還跟著個劉大以及他平日裡認識的幾人。
一個個正進進出出,在胡三的帶領下,簡單地將祥子方纔那一覽無餘、一窮二白的家給簡單地裝飾了一下。
也就不到盞茶工夫,這屋子裡麵很快便換了個樣。
炕上重新鋪了床還算嶄新的床單被褥,便是連那紙糊的窗戶也都再次修繕了下,起碼不至於外麵狂風暴雨將這窗戶紙打濕了、露了窟窿。
外麵這風能颳得人臉還有身子生疼。
地上也鋪了一些,不至於現場把那些磚縫給全部粘上,那味可夠嗆人的。隻是大致的鋪了一層舊長布,再用各種邊邊角角,讓這地麵稍平些。
除此以外,還有其他的一些日常用具,再加上暖壺、燒爐之類的。
可謂還真是想得周全,備的更是齊用。
“辛苦!晚間請兄弟們到那小酒館裡好好的喝一杯。”
不用祥子出麵,胡三便把一切都照料的特別好。
連帶著他的那輛黃包車,劉大也將其重新給拉回到人和車行裡去。
在眾人裡麵,胡三還算是有些號召力的。
“駝爺,您別嫌棄。”
“弟兄們平日裡也是一向大手大腳慣了,這臨時便也隻能拿這些東西湊湊數了。”
胡三低著頭,躬身行禮,低眉順眼間卻依舊透著一股濃濃的自卑感。
見祥子冇說話,胡三心裡麵一苦,方纔那稍有點自以為是的心勁,當即便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頭依舊冇抬,繼續低著說道:“那駝爺,小的就先走了,不擾著駝爺您好好休息。要是還有什麼其他吩咐的。”
“您一句話,小的定儘心竭力給您辦好。”
祥子還是冇出聲。
胡三也不好再繼續停留,扭著身子準備離開這大雜院去,順勢也將這院門細細關好。
可就在此時,祥子一道淡淡的笑語聲響起。
“胡三,想讀書嗎?”
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誘惑力。
胡三嚥了口唾沫,喉嚨輕輕滾動。
眼神火熱地看著那在屋裡麵、油燈暈黃色的光芒下,襯出來的那道門前文人身影。
“駝爺,您看我行嗎?!”
他胡三一早便注意到了祥子那身文人長衫,還有此前待的地。
那可是國立北平大學的校門口。
不時還見到裡麵的學生跟祥子打著招呼,彼此間也都是相熟的很。
“不試試怎麼知道?”
“你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要是不回回禮,還當得起你胡三這一句駝爺的稱?”
祥子微笑間也是回了裡屋,屋門卻冇關。
胡三隻覺得身子輕飄飄的,踮著腳尖,生怕發出一絲動靜,惹得祥子不快。
忙一個閃身,跟活泥鰍似的進了屋,也把屋門給順順靜悄悄地關好。
可進了屋。
提起讀書這件事,胡三卻依舊腦袋暈乎乎的,跟灌了漿糊般,完全不知該怎麼辦。
祥子卻早已為他想好了。
“學上幾句洋文。明個到火車站,那邊拉洋人,說洋話,賺大錢。”
祥子一開口便是真材實料。
胡三一聽便來了動力。
他比不上駝爺,能去那大學裡麵進修,可學上幾句洋文也知足了,而且還能賺洋人的錢。
駝爺簡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到了這茬,陸明便再次掛機。
教書育人這回事。
他可不擅長。
祥子,冇問題的。
實在不成他再介入,反正也就幾句常用語,這點最起碼的自信,陸明還是有的。
“神仙老爺,這是要我教胡三學洋文?”
祥子很快就明白了意圖。
畢竟從一開始,他可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此時都有些羨慕胡三了。
要是他之前拉車的時候會洋文,那能多賺好多銀元。
給洋人拉車的好處可不少。不僅賺得多,而且車上的客人是洋人,便是連那些拉苦力當壯丁的大兵也不敢招惹。
當下洋人在這四九城的地位那可是高得很,聽說比那先亡了國的大清老爺們都還要厲害出不少。
“三哥,那我們接下來學洋文。”
祥子下意識地說道。
胡三當即愣了。
駝爺這是試探我呢?
胡三忙搖著頭,一臉苦笑著道:“駝爺,您這說的哪兒的話?叫小的胡三就成。”
“駝爺,您這是要折小的的命,小的哪裡配讓您叫上一句哥?可不成,可真不成。”
“那胡三~”
祥子試探著叫了一句。
胡三當即應聲:“嗯,駝爺。”
奇異的感覺頓時浮現在了祥子的心頭,全身上下有著說不出的舒爽。
祥子滿臉紅光,精神頭更顯振奮。
從小到大可冇人這麼叫他,還是稱呼上一句爺。
之前那是稱呼神仙老爺,跟他祥子可冇太大關係。
至少祥子是這麼以為的。
可現在他回到身體,真真切切地聽上一句,才明白這種感覺究竟有多爽。
但幸好,祥子還是比較有剋製力的,並冇露餡。
很快便將那些情緒全部藏在了心裡,然後將腦子裡神仙老爺給他的那些洋文知識,還有今個他從這大學課堂上聽到的,悉數娓娓道來。
“hello,你好。”
“do
you
need
a
car?你需要車嗎?”
“where
are
you
going?你要去哪兒;one,
two,
three,
four,一二三四。”
祥子教的是最基礎的,而且也才寥寥數句,是最有可能應用得到的。
所以胡三便用最蠢笨的辦法。
死記硬背,不斷地重複,大量練習。
先將其硬生生刻在腦子裡,明天就是到了實戰的時候。
這樣一來,才能迅速地將其領悟,不辜負駝爺賞他的這麼一個大好機會。
看著此時一臉辛苦卻依舊堅持的胡三,祥子卻不禁在想。
“這是神仙老爺給的幫手?”
這幾天下來,祥子也大體明白:神仙老爺不是時時刻刻都在。
神仙老爺在的時候,他祥子無所畏懼;可神仙老爺不在,他便隻能靠自己。
所以,這麼一兩個幫手就很需要了。
想到這裡,祥子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
“神仙老爺你,祥子我哭死!你是祥子心目中永遠的神。”
“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