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京城,好些日子沒下雨,馬車行過,就揚起一片片土塵。
“大人,晚飯來了,趕緊吃吧。”謝寧安身旁的小廝低聲提醒,原本明亮的聲音,現在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沉沉。
謝寧安收回看向身後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聲音裝得還真像那麼回事。”
“小廝”顧明臻撇了撇嘴,“大人說笑了。”
她故意弓著背,做出一副卑謙的姿態。
謝寧安輕笑一聲,不再多言。
雖然二人都在馬車裏,但是一路同行的還有五皇子。
隊伍為了快,需要經過一條山路。
戌時一刻,天漸漸昏暗。
這時,突然響起一聲山間鳥的嘶叫。
謝寧安眉頭一皺,右手已按在了腰間佩劍上,隨時準備出去。
“小心!”
幾乎是在他出聲的同時,箭矢破空而來。
謝寧安立馬跳出去。
隻見他身形一閃,長劍出鞘,叮叮兩聲格開兩支箭。
謝寧安那邊固執廝殺,沒想到有一個刺客居然準備進他的馬車。
謝寧安渾身一冷,轉身殺回時,剛好又一支箭矢直直過來,還是小廝模樣的顧明臻一直關注著外麵情形,見狀手撲上來,箭矢擦進她手臂。
“臻——”
顧明臻隻覺得眼前一黑,不過還好穩住,在謝寧安還沒出頭就捂住他的嘴。
“樹上應該有人。”她低聲道,“你先去處理,我自己能處理傷口。”
謝寧安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不過一息,再次轉身。
劍光閃過,樹上傳來一聲慘叫。
剩下的刺客見勢不妙,轉身就逃。
謝寧安收劍入鞘,看著地上刺客的屍體。
剛回來,顧明臻白著嘴唇,迫不及待問道,“五皇子那邊呢?”
謝寧安眉頭緊鎖:“被保護在馬車裏呢。你怎麼樣了?”
“我沒事,嘶——”
“臻臻!”說著,謝寧安小心拖起顧明臻的手臂,聲音微顫,“別對我說謊。”
“真,真沒事。”
她咧嘴一笑,“剛出京就有人迫不及待了,看來有人很是不想要謝大人活著到江南。”
謝寧安悶聲不語。
一陣窸窣,隻見顧明臻睜著水靈靈的眼睛,抱著謝寧安的胳膊,“我真沒事,不信你看。你別生氣。”
謝寧安見狀,心早軟成一攤春水。“沒有生氣。”他隻是自責。
“痛嗎?”
“嗯,是挺痛的。”顧明臻這次倒是老實說。
顧明臻早將青布帽子摘下,呆毛一翹一翹,謝寧安摸了摸她的腦袋,頭抵著頭,他疲憊閉著眼,輕聲在顧明臻耳邊說了什麼。
顧明臻一驚,不小心動了傷口,又是一聲悶哼。
七日後,江南首府江寧。
連日的暴雨剛剛停歇,城中的青石板路還泛著水光。
謝寧安一行人的馬車剛入城,就被一隊官員攔住了去路。
“下官周世榮,恭迎謝大人蒞臨。”
一位身著緋色官服、滿臉堆笑的中年男子上前行禮,身後跟著十餘名各級官員。
五皇子還有物資還在後邊,謝寧安這邊加急先過來看情況。
他翻身下馬,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周大人客氣了。本官奉旨賑災,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謝大人說哪裏話!”周世榮笑容更盛,“大人蒞臨,是我們江寧的福氣。這不,連下了半月的大雨都停了,可見大人是天降祥瑞啊!”
周圍的官員紛紛附和。
顧明臻有些焦急,暴雨後災民不知道如何了,擱這打太極。
謝寧安以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安慰道,“先探探虛實。”
周世榮見狀,諂媚道,“大人當真心善,連對底下人都這般和氣,真叫下官敬佩啊。”
說著還搓搓手,顧明臻覺得,如果臉皮可以攤開,這位大人一定比旁人都大。
他笑得眼角、嘴角皺紋炸開,一層堆著一層,像是不做這般表情,這鬆鬆掛在臉骨上的皮肉無處安放。
“周大人過譽了。”謝寧安淡淡道,“眼下才剛過來,麻煩大人指路。”
周世榮依舊扯著笑臉,如同暴曬後的菊花:“這是自然!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下官已在州府備好,請大人移步歇息。”
“不必麻煩,本官住官署即可。賑災事急,還是離辦事地點近些方便。”
周世榮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很快又堆起笑容:“大人勤政愛民,實在令下官欽佩。隻是官署簡陋,恐怕委屈了大人……”
“無妨。”謝寧安打斷,“來賑災又不是來享福的。”
“謝大人年輕有為,深得聖上信任,實在是令人欽佩啊!”一路上,周世榮滔滔不絕,嘴巴就沒停下。
隻是,卻對卻對災情避而不談,“不知大人在江寧要停留多久?下官好安排行程。”
謝寧安實際官職比周世榮低,但是作為皇帝直接任命的欽差大臣,周世榮自稱下官。
謝寧安依舊隻是淡淡微笑道:“賑災事宜,恐怕要叨擾周大人一段時日了。”
“哪裏哪裏,都是下官該做的。”
連日的暴雨,讓江南的夜,也變得清冷。
一陣窸窣,謝寧安不知什麼時候,又換上一身黑衣。
顧明臻則是起身到桌案拿一遝紙張,蜷縮坐在床緣。
夜已深,燭火偶爾被風吹得晃晃。
顧明臻坐在床邊的地上,伏在床上整理那疊自己這些日子整理的藥方,並多抄了幾份。
這是她這幾日在馬車上記錄的防治水患後疫病的方子。
寫著寫著,眼皮漸沉,拿著筆手不受控製遊移著,筆尖在紙上劃出一小片墨跡。
她迷迷糊糊想著,明日得等謝寧安去看看什麼情況再用哪個。
朦朧間,窗邊輕響。
顧明臻半夢半醒,聞到一絲清冽的氣息,是熟悉的味道。
她嚶嚀一聲,懶得睜眼,隻往熱源處蹭了蹭,任由自己被抱起。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顧明臻看到自己身上被換了乾淨的寢衣。
桌案上的藥方整整齊齊擺好,墨漬也變得淡淡。
她唇角不自覺彎了彎,坐起身,硬硬的木床板吱嘎吱嘎響。
這次沒有丫鬟一起來,顧明臻自己快速紮了個小廝的髮型,又穿戴整齊。
這時,謝寧安回來,正帶著兩個饅頭和一壺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