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兒她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站在旁邊,有些手足無措。
她實在沒見過這樣的顧大人。
她見過的隻有在被蕭衍要過去囚禁不服輸的她,不信謝將軍叛國據理力爭絕不讓步半分。
卻沒見過這般脆弱的她。
李婉兒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掏帕子。
不過看著手中的帕子。
料子好,但絕對稱不上絕佳,因為常常使用,還泛著白邊。
是之前送給上司夫人剩下的邊角料。
她看看手裏的帕子,又看看顧明臻滿臉的淚。
最終,還是輕輕上前,把帕子碰了上去。
她看見顧明臻聳動的肩膀一頓。
沒有拒絕。
李婉兒便蹲得更近些,
一下一下仔細給她擦。
顧明臻抓著她擦著的手,“我,我好難受……”
李婉兒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怎麼安慰人。
隻能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拍著拍著,她忽然感覺到袖子裏的異物感。
涼涼的,沉甸甸的。
是那兩個金元寶。
蕭衍給的。
她想起那天,他把她叫過去,把金元寶扔給她,說“拿去吧,酬勞”。
然後揮揮手讓她滾。
那時候她有點討厭他,又害羞又尷尬。
把她丫鬟使,挑三揀四,說話還難聽。
可現在……
她低頭看著顧明臻,想起她因為什麼而哭。
又想到那個人了。
她攥著帕子的手攥得更緊。
生離死別,這樣的話題太沉悶了。
李婉兒深吸一口氣,想轉移話題。
她在腦海裡搜巡了一圈。
突然想到了一點。
對!她眼睛一亮。
之前跟著大人來這邊,大人隱晦說過她留下她的意思。
她立馬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鬆懈,“大人,您之前說的那些……軍妓,她們現在怎麼樣了?”
顧明臻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眼睛紅紅的,突然被問一個不相關的事,她有點轉移不過來,“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李婉兒低下頭,“就是……想問問。”
騙她的。
是想轉移話題。她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可顧明臻看著她,卻會錯了意。
“你不願意?”她問,聲音輕輕的,聽得出疲憊,“不願意的話就算了,我不會勉強你的。”
“不是!”李婉兒趕緊搖頭,“不是不願意……我就是想,能不能等您好一點了,帶我去看看她們?”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
憑心而論,她確實不怎麼願意。
畢竟從世俗來看,她跟那些人打交道就是斷自己的後路。
現在提出來,也隻是希望顧大人能夠轉移一下視線。
而且……她也確實有點想看看。
看看再做決定,反正家裏也是龍潭虎穴。
因此,她聲音低低,實話實說,“我還想好。看了再做決定吧。反正家裏也是龍潭虎穴……”
顧明臻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等到謝寧安回來的時候,顧明臻已經睡下了。
李婉兒見他來了,起身行禮。
“大人下午情緒好些了嗎?”李婉兒心裏警鈴大作。
下午,她能感覺到她跟顧大人,兩個人的心有點在漸漸地靠近。
雖然不至於全身心的那種,但是也遠比之前的好了很多。
她下意識想隱瞞大人哭的事。
因為……她向來聰慧。
潘陽郡王對顧大人什麼心思,她隱隱猜到。
可她不知道謝將軍知不知道。
更不知道他知道了會怎麼想。
所以她不敢說。
謝寧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什麼也沒問。
他是慶幸的,不合時機地說的話。
臻臻看人準。
像李婉兒,也很有自己的心思,但是對臻臻,還是忠誠的。
這邊夠了。
他無所謂她隱瞞了什麼。
走進帳裡,在床邊坐下。
顧明臻還在睡。
安安靜靜的,如果不是眼皮有點腫紅,壓根看不出什麼。
謝寧安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眼皮。
就那麼碰著,沒動。
下午又哭了。
他想起她小時候,愛哭鬼,每次哭完眼睛都是這樣。
後來她長大了,不怎麼哭了。
現在在朝堂上,更是不輕易掉眼淚。
可能突然就是經歷了一番生離死別,他用親手給人換入小殮。
以至於有些憶往昔了。
他忽然想她幾年前喜歡去戲園看的扮演武將的角色,也想去她的上司趙覽邖。
他都沒在意,因為一個是心懷不軌,一個是單相思。
臻臻也更沒這種意思。
想到這裏,他低下頭,細細描摹她的臉。
他忽然很想知道,要是有一天他死了,臻臻也這麼難過嗎?
可這話太傻,他沒問出口。
他夢到前世,前世也是臻臻先走。
前世也是他親手給他穿上壽衣,入殮。
前世他給很多人穿過。
以至於,今生第一次給人穿,才那麼熟悉。
畢竟今生祖父母去世,都不需要他來做這些。
他收回手,看著她。
很認真地想,算了,臻臻會難過,今生還是他來給她穿好了。
但是他和她共赴黃泉的時間不能隔太久。
不能像前世那麼久,不然他等不了。
“你隻是心疼他死在你麵前,對不對?”沒人回答,但是謝寧安也不需要答案。
他知道答案就是這樣。
今生他們最大的磨難也就新婚前後那一年。
然後,臻臻自從落水後就變了些,不是性格,而是……知道了他們的前世。
今生臻臻直麵的至親死亡,也就是小時候四歲時母親去世。
那時還小。
什麼也不懂。
至於他祖母。
謝寧安一陣哂笑,他自己都沒有什麼感情,何況臻臻。
隻是心疼。
他看到有一絲頭髮沾在太陽穴。
伸手幫她挑開。
可能剛剛哭過,那一絲頭髮沾著的。
他抿開後,摸了摸她的額頭。
擁著她入睡了。
顧明臻睡夢中感到有人在碰她的臉。
她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亂七八糟的。
一會兒落霞山的箭矢朝自己胸口而來,一會是朝著屈壯壯射去她上前試圖擋住卻被射中,一會是沙丘裡有人提刀就要朝謝寧安脖頸而去。
“不要!”她猛地睜開眼,心砰砰地跳。
她捂著胸口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喘著氣。
謝寧安也跟著立馬坐起。
見她愣愣看著自己,他溫柔地笑了笑,“做噩夢了?”
“你回來了……”聲音黏黏的,帶著依賴。
“嗯。”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睡吧,還早,我陪你。”
顧明臻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她閉上眼睛。
不一會,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謝寧安看著她。
看著她慢慢舒展開的眉頭,看著她睡得安穩的臉。
他又坐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輕輕摸了摸她身上的傷。
他昏迷以來,她又去前線留下的。
有的已經結痂了,有的還帶著淤青。
他收回手,也閉上了眼睛。
他也累了。
這段時間,真的累了。
一日之內,大雍和北漠死了兩個皇室宗親。
一個潘陽郡王蕭衍,一個三王子赫連扶蘅。
潘陽郡王死了,對大雍來說,是不捨是不甘。
但是並沒有影響什麼。
士兵還私底下歡呼這次要立功了。
赫連扶蘅死了,對北漠來說,卻是徹底亂了。
北漠王本來就中風了,癱在床上動不了。
赫連景明死了,赫連狸初死了,如今赫連扶蘅也死了。
聽到這個訊息,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去了。
庶妃也死了。
丈夫死了,兒子也死了,她一個人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下人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趴在北漠王身邊,沒有了呼吸。
混亂中,大妃帶著小兒子,也就是六王子赫連元安登基為王。
赫連元安才十歲,就算是再聰慧的人,也狡猾不過那些老狐狸。
北漠丞相任命為輔佐之臣。
謝寧安得知這個訊息時,會心地笑了出來。
丞相輔佐啊,他忍不住牽起嘴角。
那就好。
又過了兩天,天氣稍微好些了。
他趁著勝利軍心大漲繼續往前。
北漠終於受不住了,遞來了求和書。
他將求和書飛往京城。
雖然他心裏有個決斷,但是還是得等京城一個具體的批複。
趁著這個空當,謝寧安去見了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