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臻蹲下來,手按在箭的桿上,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明明又不是沒拔過。
拔過自己身上的,也拔過謝寧安身上的。
但是沒想到還是這麼緊張。
思及此,她的手微微失力。
差點一下子沒有拔出來。
她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難道因為他是郡王?
還是說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劍是給屈壯壯擋的。
又或者是他這一路叭叭不停她不想要突然安靜下來。
還是這一路他幫過她的忙。
她也不知道,她隻是不想他死。
卻反而露了怯。
“怎麼?不敢下手?”
潘陽郡王靠著山壁,臉色蒼白,嘴上還不忘吩咐道,“本王身子金貴得很,你可別給弄壞了。”
顧明語:“……”
她有些氣短。
在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他是病人,她忍。
突然安靜下來。
顧明臻依舊專心致誌。
她握緊箭桿,用力扒出來時,有幾滴血濺在她臉上。
和在雨水中浸泡的不同,這血是溫熱的。
突然的溫熱讓她的臉被濺到的地方麻了一下,似乎也跟著暖和了一瞬。
潘陽郡王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顧明臻顧不上擦臉,趕緊用手按住傷口。
血從指縫裏往外滲,怎麼按都按不住。
“別慌。”潘陽郡王忽然開口,聲音沙沙的。
顧明臻下意識想反駁說自己沒有。
但看著他蒼白的臉,嘴角動了動,隻是說,“你先別說話。”
然後從懷裏掏出帕子,按在傷口上。
帕子很快就濕透了,紅的。
沒有第二塊了。
她立馬就著往常的經驗,一咬牙,從袖子口露出的地方咬下裏衣袖子。
撕拉一聲,披帛應聲而斷。
她換一隻手按壓傷口,然後拿下牙齒咬著的那一塊布。
素白的布比起剛剛的帕子慢了一些,但是也幾乎要紅透了。
她手忙腳亂地翻著身上能用的東西,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止住血。
這時,一隻冰涼的手蓋了上來。
蓋在她手上。
顧明臻一愣,她下意識把手抽出來。
有些警惕看著潘陽郡王,“我剛剛給你處理傷口,手是乾淨的。”還以為他現在受傷了還不忘作妖呢。
潘陽郡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牽動傷口,又咳嗽了起來。
“不然呢?”
“你還想用你那髒兮兮的手碰本王?告訴你,本王的……身體金貴著呢……”
話沒說完,就開始咳。
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傷口又滲出血來。
顧明臻趕緊又按住。
“別說話了。”她蹙著眉。
終於,又過了一會,潘陽郡王緩過來了,他靠在石壁上,看著她忙活。
雨還在下。
雨幕從山崖上垂下來,像一道水簾子,嗒嘀嗒的。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雨幕從無言匯聚成水珠簾子滾落的聲音更是突然。
嘀嗒嘀嗒的。
無端大聲了許多。
連喊殺聲也幾乎不見。
顧明臻又微微走神,也不知道謝寧安怎麼樣了?
想到這裏,她心下更是一疼。
外麵現在怎麼樣了?
她緊張得喉嚨發乾。
“嘶……”這時,潘陽郡王又響起細碎的抽氣聲。
顧明臻回過神。
她抿了抿嘴角,又安心為他收拾傷口。
但是心裏還是壓著無數巨石。
隨著時間而過,越來越重。
這些巨石吸食著胸腔的空氣,恨不得將她的身體填充滿。
讓她覺得連呼吸都困難。
喊殺聲漸漸遠了。
等到她給潘陽郡王稍微處理完傷口,就失力地蹲在那兒抱著膝蓋,一句話也不說。
潘陽郡王就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你說,本王要是死了,有人會哭嗎?”
顧明臻手上一頓,“不會。你話太多了。”
潘陽郡王笑了笑,“那就好。”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許久,顧明臻又補了這一句。
潘陽郡王隻是彎了彎嘴角,沒有應聲。
又安靜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身體裏的巨石依舊儼然不動。
但是漸漸地,漸漸地,又有了別樣的趨勢。
像是巨石太多,彼此之間有了間隙,偶爾有些鬆動。
但是並沒有少。
直到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像有一塊石頭被擲進身體。
瞬間所有縫隙被填滿。
破漏的頂棚漏下來的雨滴已經濕了顧明臻肩膀的一片。
又有一些垂落在她身前出。
形成一小鞠水。
顧明臻發現時看過去,正好被完整照映出自己。
她下意識再往潘陽郡王望過去,然後扯了扯嘴角。
嗬,不知道的,還以為生病的是她。
她蹲在那裏,一隻手失力般地垂下,然後無意識扣弄著鞋尖。
直到訊息傳來。
那些巨石,才轟然崩塌,粉碎為灰燼。
無聲地消逝在空氣裡。
赫連扶蘅死了。
不是被殺的。
是他自己咬破牙齒後的毒藥毒死的。
謝寧安帶人把赫連扶蘅給圍困住。
沒有一處可以突圍。
他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身邊隻剩下幾個近侍。
他就站在人群中間,手臂上中了兩箭,袖子那裏都被血浸透了。
他看著圍上來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奇怪。
不是絕望,也不是憤怒,反而像是……鬆了口氣。
一步,兩步。
謝寧安越來越近了,走得也越來越慢。
腳步聲這一刻無限大,像是發號的命令,像是死亡的號召。
動靜大得叫人眩暈。
屈壯壯站在不遠處,急得眼睛都紅了。
他實在想不明白一主將不是昏迷著嗎?
這看著也挺虛弱的,怎麼敢離那賊子那麼近!
可他不敢喊。
怕一喊,分了主將的神。
他心裏那根弦崩得緊緊的。
謝寧安知道,但是他依舊一直往前。
某種程度來說,他才清醒,和手臂中了兩劍的赫連扶蘅對比,還是落下風的。
但是……
“哐當!”
他還沒完全走近,赫連扶蘅手裏的刀已經脫落在地了。
旁邊幾個近侍很急著喊到,“三王子!”
怎麼敵人沒近,他就甩下刀了。
可是赫連扶蘅沒理他們。
他環顧了一圈。
四周都被圍住,真的完全沒有突圍的可能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
他想起父王了。
想起大王兄的頭顱,二王兄的頭顱。
一個被吊在大雍陣前,一個被送到父王手裏。
真狠吶。
二王兄的頭顱被心腹使記用大雍那些年輕人活著回大雍換回來了。
他預設了。
沒有他的允許,他怎麼可能換成功?
可是,可能就是他們大雍說的物傷其類吧。
他又想起父王的話,他對母妃說過,“此子頗有智謀,心卻太慈,難成大器”。
可是兩個王兄是什麼下場呢。
他慘然一笑。
那兩個頭顱的樣子,他閉著眼都能想起來。
他不要那樣。
他們死都沒有瞑目。
他不要。
他寧願自己死。
思緒之間,他轉過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驚呆了。
看向謝寧安。
謝寧安這會背對著赫連扶蘅的。
他抬手阻止了所有人都行動。
然後所有人就看著赫連扶蘅朝著北邊北漠的方向。
磕了一個頭。
接著,又磕一個。
磕到第三個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前一栽,再也沒起來。
等士兵跑過去把他翻過來,人已經沒氣了。
嘴角流著黑血,眼睛還睜著,望著北邊的方向。
“將軍!”屈壯壯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這……!
怎麼人還沒走近,他就先自我了斷了?
謝寧安站在赫連扶蘅不遠處,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的屍體。
有聰明,也酷愛吟風弄月。
就這麼死了。
死得倒是硬氣。
不過謝寧安不欣賞。
兩世都是這樣,沒有希望就放棄了自己。
放棄得太早。
前世赫連扶蘅也是這樣。
壓力大到極致,他敢殺也能殺。
但是,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隻有一絲生的希望,他纔敢堅持去殺。
要是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逼上絕路,他自己心裏就會潰下來。
還想得太多,走一步看百步。
總怕淪為敵人的籠中囚。
怕生不如死。
這是今生他沒說出口的。
但是他前世卻有說了出來,他說他不怕生,不怕死,就怕生不如死。
雨聲瀟瀟。
歌贊著大雍的勝利,也哀傷著北漠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