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顧明臻終於可以拆了臉上紗布了。
這天,清秋閣裡氣氛格外凝重。
連寧思和謝運清都在外邊等著。
聞人觀動作很輕,一層層解開她臉上纏著的白紗。
顧明臻始終閉著眼。
要不是睫毛不安地顫著,都看不出來她的不安。
直到最後一層白紗離開麵板,風吹過有輕微的刺痛感。
“夫君,把鏡子……給我。”
謝寧安喉結滾動,看向聞人觀。
聞人觀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眼神複雜。
顧明臻感覺到周圍的安靜,儘管早有準備,還是有些微沉。
謝寧安從妝枱上拿過來銅鏡,“臻臻。”
顧明臻閉著眼,感受到一片黑影,知道謝寧安就站在這,伸手,抓住謝寧安的手臂。
久久,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
鏡子裏,大部分麵板恢復了光潔。
隻是比往日蒼白許多。
但是……顧明臻將臉往前挪,距離銅鏡靜了幾分。
赫然有幾道淡粉色的凸起疤痕,在臉頰、額角,還有下頜。
不算猙獰,但異常清晰。
空氣中彷彿凝固。
一旁幾個丫鬟瞬間紅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
聞人觀別開了臉。
謝寧安隻連呼吸都停滯了。
難過嗎?當然。
那是容顏啊。
說不難過是假的。
有一瞬間,顧明臻甚至想將鏡子狠狠砸碎,或者放聲大哭。
但是她沒有。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從最開始有些怔然,到後來有點點茫然。
寧思已經在旁邊抹起了眼淚。
許久,久到在場眾人心裏惴惴。
顧明臻都沒有崩潰,也沒有大哭。
隻是輕輕勾了勾嘴唇。
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認命的坦然。
“沒事。”她聲音依舊沙啞,“不過……也就是幾道疤而已。”
如果不是抓著謝寧安的手,抓得發疼的話。
“起碼,我還好好活著。”聲音極輕。
“不是嗎?”像在安慰別人,也像在說服自己。
又過了幾天,三月廿二。
是欽天監和天璣司溫大人共同算出的好日子。
這天是新帝的登基大典。
天還昏沉著黑。
不過醜時,謝寧安和顧明臻就醒來。
顧明臻身體還沒完全痊癒。
但這樣的大典,她必須去的。
謝寧安幫她換上朝服。
有些硬,還是宮變之後她沒再穿過的硬度。
長時間走起路來臉色還有些蒼白。
謝寧安一路攙扶著她。
往日感覺不長的一段路今日居然覺得那樣長。
直到午門外。
謝寧安終於隻能放開顧明臻。
他們位置不在一起的,但是也不遠,隔著幾個位置。
“我沒事。”顧明臻揚起嘴角小聲道,“你快過去吧。”
她先站好位置,等鴻臚寺卿清點完。
寅時三刻,午門開了。
鴻臚寺卿領著他們走到金鑾殿外。
不算長,但是沒有了人扶著,漸漸地,顧明臻感覺到冷汗滲了出來。
春日的淩晨,風還是比較淩冽。
顧明臻儘管在裏麵早穿著厚衣,還是感到一陣寒顫。
因著風是從左邊吹來,站定後,顧明臻左邊的臣子腳步不動,身子往前一點點。
給顧明臻擋了一點點。
顧明臻感激地看了過去。
之後,便一直等著,從天黑等到天色破曉。
謝寧安和她中間隔著三位大人,他們都沒謝寧安高,顧明臻輕而易舉看到他。
……看到他看向她時,她心痛的眼神。
她目不斜視,不敢往左邊再看過去。
又過了許久,顧明臻忍著麻稍微抬起一隻腳,“嘶。”
她聲音發得極小,幾乎聽不見。
卻發現謝寧安的右手驟然握緊,指節泛白。
他還是聽到了。
顧明臻有些垂頭喪氣。還想著別讓他發現呢。
他在自責,她清楚,他在自責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在這種場合,連扶她一把的資格都沒有。
她強迫自己轉移了視線,才發現隻是過了一刻。
時間好像格外漫長。
很難捱。
終於,捱到卯時整。由禮部尚書蘇秉銘,率百官宗親隨新帝前往太廟。
顧明臻一路還覺背後有了濕意,她微微蹙眉。
身上的傷口有些撕裂的痛。
不知道是汗還是血浸到了。
想到這裏,她蹙著眉。
為了身形不太明顯的臃腫,她裏衣穿得緊。
聞人觀再三交代不能綁著白紗。
原本她就怕傷口撕開,還想著綁一下呢。
隻能祈禱血別沾濕外衣就好。
她默嘆一聲跟著前往太廟。
一路上,顧明臻還是感覺到有眼神時不時落在自己頭上。
趁著一個空隙,她抬頭回望,張口快速對謝寧安無聲說道,“我沒事。”
謝寧安蹙著的眉還沒落下。
沒有信。
顧明臻忍不住還和往時一樣撅起嘴,又立馬意識到這是大典,立馬恢復端正的模樣,目視前方。
她是五品,不用進太廟。
但是她現在有點冷,太廟外風還大,她抽了抽鼻子,鼻頭微僵。
之後便一路跟著禮官行動。
聽新帝宣讀祭文,三叩首,每扣一下,抬起頭都眼前一黑。
隻能掐著手指讓自己清醒。
回到原位時,她覺得身子已經有些散架了。
還好禮官也知道她的情況,周圍人也有意幫她遮掩。
就這樣完好回到金鑾殿。
鐘鼓齊鳴,新帝升龍椅,鞭炮聲四起。
咣咣咣,顧明臻隻覺得今天的鞭炮格外響,像雷鳴一樣。
她想起臨行前,寧思的交代,可以微微張開口,耳朵就不會太痛。
她照常做了。
同時鼻子還屏住呼吸。
沒想到鞭炮的煙四處飛散,使得臉上幾個還沒好的傷口,也有些灼熱。
難受,凈是折騰人的流程。
一個鞭炮的碎片飛到她鼻尖,癢癢的,但是不能伸出手抹。
終於等到鴻臚寺卿唱著“眾觀朝賀”,顧明臻看著上首穿著龍袍的新帝,心裏沒有半分喜意。
隻希望更快點結束。
她跟著三拜九叩,隻是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太乾澀太灼痛了。
太累了。
之後就是禮官宣讀太上皇的禪位詔書,新帝登基詔書,定年號、大赦天下。
一整套流程下來,身體都不是自己的。
還不止,又過了一刻。
內侍捧著皇後冊寶入殿,新帝頒旨冊封皇後。
嘉寧成為皇後了。
顧明臻隻有這個想法。
然後,就看著嘉寧穿著鳳冠霞帔進殿,渾身金黃。
滿是皇後威儀。
很美,但是……很遙遠。
顧明臻看向宗親那邊,嘉寧的母親,信陽長公主,不現在該是信陽大長公主。
也跟著他們下跪叩首。
跪她的女兒。
母親跪女兒,臣子跪君。
她和嘉寧,也是臣子跪君。
終於,鴻臚寺卿大發慈悲般的聲音傳來,“登基大典禮成。”
結束了。
舊朝結束了。
新朝開始了。
她跟著隊伍慢慢退出去,終於可以不用強撐,顧明臻幾乎要虛脫,就被一隻手攬住。
是謝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