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言峪的臉瞬間褪了血色。
像是失了力氣一樣,連剛剛挺直的背都有點垂下。
這一路,他算計利用過許多人。
但……徐家,確實是最無辜的,下場卻要更慘的。
徐令婕是徐家老來得女,本來受盡父母寵愛。
因為出門被平陽侯府一乾人到處蒐集美人的人,拐到京城,拐到暗樁,受盡折磨。
又被蕭言崢看上,帶到王府,死於非命。
連死後屍首都不是整的,手因為好看被製成“觀賞品”。
父母上京討說法,最後也……在他的人的煽動下,自絕於市集。
最終,如他所願,帶起了輿論,帶起了對蕭言崢,甚至蕭瑀不滿的民憤。
“兒臣……知錯。”
蕭言峪聲音乾澀,“不會有下次了。”
蕭瑀卻彷彿大仇得報一般,饒有興緻看著下首兩個人。
謝寧安除了聽到“徐令婕”時臉色稍微發白,之後,卻又像是不懂他們的機鋒一般,隻跪著。
他累了,不想再聽他們你來我往的針鋒相對了。
他現在想的,僅僅剩下顧明臻醒來會不會看不見他。
蕭瑀見狀,瞬間也失了興緻。
“福安吶,扶朕起來。”
“誒!”李福安心疼地看著蕭瑀,前段時間纔好好的。
怎麼陛下一下子就要經歷這些,現在連走路都沒力氣了呢。
他扶著蕭瑀腰更彎了幾寸。
蕭瑀走了。
禦書房隻剩下謝寧安和蕭言峪。
蕭言峪臉色有些白地轉向謝寧安。
謝寧安回來就是宮變當天。
那天,他幾乎要以為謝寧安不出現。
沒想到最後一刻,他還是出現了。
但是自從那天後,他們也都沒再單獨見過。
現在蕭瑀走了,他倆都站了起來。
蕭言峪張口就想解釋:“子安,我……”
“我理解殿下。”出乎意料的,很平靜的一句話。
蕭言峪有些驚愕。
他有些開心謝寧安理解他的無奈。
沒想到還沒等他再說什麼。
謝寧安卻立馬開口,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殿下,臣夫人還在帶著傷病,臣要回去照顧她了。”
說著,不待蕭言峪說什麼,就折身邁出腳步。
“謝寧安!”謝寧安背影一頓。
“我是有苦衷的。”說到最後,蕭言峪聲音居然還帶著哭腔。
謝寧安有些疲憊地閉上眼。
他以為,和蕭言峪走到今天,想要護住一個平民應該不難呢。
蕭言峪還在說著,他說什麼謝寧安已經聽不見了。
轉而被怒火幾乎要塞滿他胸膛,還不止,溢了出來,蔓延全身。
一切的一切,一切……轟然在腦袋裏炸開。
他猛地轉身,上前揪住蕭言峪的衣襟。
沒想到蕭言峪卻是一笑,“你終於理我了。”
“打啊。”謝寧安沒動,他繼續激怒他,“謝寧安我叫你打啊。”
“怎麼?不敢?”
一拳猛地忽在他臉上。
蕭言峪沒躲,結實捱了一下,踉蹌後退。
身體撞在禦案上。
他抹了抹嘴角,嘶聲道:“繼續。”
但是他這次也上前揪打。
他武力值沒有謝寧安高。
兩人就這麼扭打在禦書房。
謝寧安猛地一哼,那天……他沒說的是,他也傷著了的。
就在這時,蕭言峪一拳就要落在他臉上。
謝寧安沒躲,甚至迎著上去。
蕭言峪來不及剎住手。
他想收,但是來不及了。
他瞪大雙眼。
看著自己的拳頭落在謝寧安臉上。
謝寧安隨著力道側了臉。
“我……”還沒說完,謝寧安再次出手。
這一次,都放開了手腳。
沒什麼章法,都是宣洩。
直到兩人都氣喘籲籲,臉上掛了彩,才頹然分開。
蕭言峪喘著粗氣,謝寧安卻還好。
除了有些掛彩,和稍微亂的衣裳不然根本看不出來是打過一架。
他轉身就往外走。
“子安!”蕭言峪在他身後喊,這次聲音裡是真的帶了一絲恐慌,“你可以恨我,怨我!但別丟下我一人……守著這江山!”
謝寧安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蕭言峪頹然後退,知道感覺背後抵住禦書案,他手撐住禦案。
沒再阻攔。
卻沒想到,屏風一動。
“誰?”他眼神帶著剛剛沒有的狠歷。
有人走了出來。
是蕭瑀。
他剛剛並沒有走遠。
他依舊被李福安扶著,臉色也還是不好。
隻不過比剛剛多了一絲紅潤。
“妙,妙啊。”
看著滿禦書房的狼藉和蕭言峪掛了彩的臉。
他居然從李福安手中抽起手,撫了撫掌。
“妙。”他意猶未盡又說道。
“你怎麼還沒走?”蕭言峪身子有些前傾,還在重重喘氣。
沒想到蕭瑀眼神已經不似剛剛的諷刺。
而是帶著一絲……悠遠?
像是透過他,和已經走遠的謝寧安,在懷念某些過往。
“至情至性,到底還是至情至性的小子,朕沒看錯人吶……”
他想起了他自己年輕的歲月。
想起了謝寧安的父親,也就是謝運清。
當年他們也曾如此。
也曾那麼信任地講自己的背後交給彼此。
隻是從什麼時候就變了呢?
謝運清對他的態度,就像剛剛謝寧安對蕭言峪的態度。
恭敬,但是疏離。
是在他登基後,謝運清新婚那天吧。
準確來說,是他新婚之夜。
從他將寧思召進宮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回不去了。
初心?他承認,自己召寧思進宮時,初心確實不純。
這點沒什麼不好承認,他也不想否認。
他的目光掃過禦案,落在某個被他用硯壓著的幾份奏報,和……聖旨。
其中幾份,是康王蕭言岐,執意要娶一個煙花柳巷出身的為正妃的荒唐事的彈劾。
其中還有程正清的。
想到程正清,就想到他那日的忠守。
看向蕭言峪,蕭瑀臉色又淡了下去。
這是程正清最後一次彈劾吧,這個從當禦史以來就什麼都要吹鬍子瞪眼的倔頭子。
他有很多次聽從了他的彈劾,也有很多次,不聽他的。
比如,這次。
蕭瑀淡淡開口,是對蕭言峪說的,但是沒有看向他。
而是看著程正清那份彈劾。
上麵字字犀利,說康王此舉敗壞皇家臉麵。
蕭瑀說出來的話卻是和上麵相反:“給她個體麵身份,你下旨準了。”
這是施恩,也是將蕭言岐的感激,引到蕭言峪身上。
幾份彈劾之下,還壓著一份寫了一半的聖旨,是給常賢公主和鄭和容賜婚的。
一想到在這份聖旨寫了一半時遇到宮變這些糟心事,他瞬間失去給女兒賜這婚的心情。
罷了,都不知道鄭家那小子對常賢有沒有感情,本來有他這個父皇壓著,樂不樂意都不隨他。
現在不一樣了。
有了開始,處置起其他,蕭瑀越發乾脆利落。
“磨墨。”他是對蕭言峪說的。
不是君臣的語氣,他對這個兒子,已經沒法使君王的威嚴了。
君王的臉麵早被他撕得稀巴爛。
還好這次禦書房就李福安一個知心人。
不至於又太丟臉。
蕭瑀這麼想著,正準備自己動手磨。
卻被另一隻修長的手搶了先。
蕭言峪拿起禦案上的墨,真的緩緩磨了起來。
蕭瑀是當著蕭言峪的麵寫的聖旨。
宮變之後,右相熊刈就連夜上了奏摺。
用自己的退位,祈求天家換得了女兒和信王和離出府,免受牽連。
蕭瑀同意了。
其他人就沒那麼幸運了。
罷了,囚著好了。
好歹還能留一命。
老三……命不好,沒能活下來,在寫到貶為庶人時,他手頓了一下,筆畫有些歪了。
可惜了,身為他蕭瑀的兒子,居然落得慘死下場。
生前還和老五一樣殘廢了……蕭瑀無奈到極致,居然笑了一聲。
顧明臻不愧是她特例第一個入朝的,兩個兒子,一個被她炸了一隻手,一個被她刺了一隻眼。
至於常德……蕭瑀禦筆幾經猶疑,最後,褫奪封號,賜了凡居士,於道觀清修終身。
寫完這一切,他抬頭看向蕭言峪,蕭言峪依舊垂眸磨墨。
他沒開口,應該也是預設這個處置方法了。
蕭瑀盯著聖旨忍不住嗤笑一聲,老五蕭言峋因為造反幽居皇覺寺,常德幽居道觀,倒是一佛一道,剛好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