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沙啞,因為剛剛大力咳嗽過,胸口疼得像是被拿著刀撬開,翻麵過。
“你先休息,別說話了。”聞人觀無奈道。
她還是忍不住,“陛下他……到底在想什麼?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玩弄他那套製衡之術。
提拔何思燾咳咳咳……”
“臻臻!”聞人觀見她現在還想著朝堂那些破事,少見地板著臉,語氣嚴厲。
滿臉不贊同。
顧明臻擺手,繼續自顧說道,“提拔何思燾,相對的何凜風頭要被壓製住一些。”
轉頭看向窗外,逐風好像是看到了什麼,蝴蝶吧?
顧明臻離得遠,沒看清。
是會飛的東西。
對於下定決心要捕抓的,逐風格外有耐心。
他本來就是孤兒,現在南蠻滅了,他因為水炸彈被帶回大雍。
好在因為蕭瑀“心軟”一回,讓聞人觀給他治療,雖然還是抱著心智慧完善的話給他繼續製造更多水炸彈的原因。
但是對逐風,也算有個去處。
聞人觀對他很好。
至於南蠻帶人投降的太子九黎鬆溪,真的和他說的一樣,自我了斷謝罪了。
一個又一個的性命,亡於國,亡於家。
顧明臻眼前又一黑。
蕭瑀真是天。
舒大娘說得對,他要誰生,誰就生;要誰死,誰就不能生。
唯一算得上好事的,大概是朝堂上不再隻有她一個女官了。
聞人觀這下真一把搶過她手裏的毫筆,“不許寫了。”
“看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子?”
顧明臻搖搖頭,想到何思燾突如其來在這般巧合下的升遷,更加憂慮重重,“陛下大概有想講何凜再次調走的想法。”
父子兩人,一升一降。
而這次和他一起出去的謝寧安,在他心裏又是如何?
聞人觀知道顧明臻的意思。
見顧明臻是勸不住,乾脆往椅背一靠,雙手報胸,睨了顧明臻一眼,
“那小子福大命大,別想那麼多了。”
“不……我總覺得我還沒理清。
……上次在刑部見到過何思燾,他似乎有了退意。
雖然本朝迴避製度雖不嚴,但他為官多年,比起自己,應該還是更希望兒子能順利升遷。
再說了……官場沉浮,他怕也是有些倦了。”
“他走後就是永泰郡主上去嘍。”聞人觀如此說道。
顧明臻也是這麼想的。
聞人觀在顧明臻臉上梭巡一圈,試探道:“不難過?你不再是獨一份了。”
顧明臻疑惑抬頭:“高興還來不及。隻要有更多女子能在朝堂說話。”
“隻是……”她聲音低下去,“我雖然也在工部,但是又和其他部不同,幾乎算是和侍郎平級,陛下總歸要用我卻還是不想我獨一份特殊,想扶持一個女官上來。
和我平級……或者比我更高。”
既想用她的能耐,又不願她太“特別”,總得提個人上來製衡這獨一份的局麵。
那在宗人府歷練了幾年的永泰郡主,目前最合適。
聞人觀見她看得如此透徹,欣賞的同時閃過一絲心疼,“那你呢?就沒想過自己也更進一步?”
坐上更好的位置,說話才更有分量。
顧明臻怔了怔,搖搖頭:“走到今天本就意外。
到手的東西我不會輕易放手,卻也未嘗不想……有機會,去外麵看看。”
她目光微黯,“算了,說這些……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事徹底了結。”
“我辜負了他的期望。”謝寧安信任她,卻還是沒能救下舒大娘。
他收到信鴿了嗎?
會失望嗎?
顧明臻看著不算澄澈的天。
“這天……昏沉。”千裡之外的官道上,鐵柱看著天,搖頭晃腦道。
謝寧安剛和何凜分開不久。
如他所料,何凜是個聰明人。
見寧王勢力漸穩,也默契地不深究某些痕跡,並不難應對。
他剛收到顧明臻的信。
眉目間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淺笑。
正想要拆開,卻又看見一騎快馬飛馳而來,是兩封急信。
謝寧安直覺不對,三下兩下拆開。
一目十行,笑僵在嘴角。
他立馬拆開顧明臻的信。
動作相對不粗魯,但是也很急。
三封信,都寫了舒大娘一事。
還有蕭言峪在裏麵扮演的角色。
他第一個念頭是,臻臻現在如何了?
緊接著,是徐大爺。
冤死的女兒,血諫的老伴,往後該如何獨活?
心口悶痛。
一陣喘不過氣。
他立馬嘞著馬轉頭。
“誒,公子……”
回京的衝動強烈上湧。
鐵柱就看著自家公子,嘞著韁繩的手因為用力而變白。
他擔心死了。
又不知道發什麼事。
謝寧安還是對他說了句,“無事。”
回京的衝動被理智死死按下。
臨州的事正在關頭,這時回去,前功盡棄。
不能……至少不能現在,功虧一簣。
他閉了閉眼,任由馬蹄原地踏步。
這時,謝寧安又猛地回頭。
鐵柱心又往上一提。
回頭一看,身後空空如也啊。
正疑惑著,就隱隱看到一個螞蟻小點的黑往這邊來。
“公子……這”,鐵柱整張臉立馬布爬了愁,該不會遇到壞人了吧。
謝寧安沒說話。
等看清來人,鐵柱又重重放下心。
原來是小何大人。
隻見他勒住韁繩。
見謝寧安臉色不對,就猜到,“你也知道了?”
想到之前自己接手了平陽侯那案子,皇帝要他快馬加鞭收拾了平陽侯府。
不再繼續往下查。
他向來是隻求公平,對這事不甘。
但是對於舒大娘本人,隻是有點惋惜。
不像謝寧安幫助過那兩個人的,所以更深了幾分痛恨,還有被蕭言峪利用的難過。
謝寧安一笑,“你不也回來了。”
但是何凜看出,這絕對不是高興的笑。
更像實在不知道要擺出什麼表情。
“心不靜啊,就回來碰麵了。”至於那個兵馬司隊伍,他有把握沒人能發現。
總之,接下來的半天,謝寧安罕見地什麼也沒做。
獨自走到河邊。
何凜遠遠坐在樹下,沒有打擾。
看他徒手抓到一條小魚。
然後看著它掙紮,謝寧安忽然想起,不久前帶顧明臻去京郊院子散心烤魚的時候。
不過短短幾時,心情不一樣。
他沉默地就地生火烤魚。
焦香飄散時,何凜終於來到他身邊,他頭也沒抬,“坐,湊合吃點。”
何凜看著魚表麵的焦黃,嚥了咽口水。
直接上手,撕下了表皮。
隻留下木枝和上麵嫩白給謝寧安。
然後小心翼翼看向謝寧安。
謝寧安依舊麵無表情。
何凜放心大口吃下。
看著不都不出聲的兩位,鐵柱撓了撓頭。
低下頭自己烤著自己的魚。
隻剩下火燒著油脂時偶爾的劈裡聲。
“小時候經常被拿來比。”謝寧安忽然開口,撕下另一個魚焦黃處給何凜,“沒想到會這樣又坐在一起。”
何凜接過,點了點頭,雙手一攤,帶著烤魚油脂的手隨意在地上抹了下,再撚掉塵土,
“可不是,上次坐一起也是因為這事。”
“我六歲就跟在他身邊了。”謝寧安目光落在火苗上,火勢忽上忽下,不算平穩,“他大我五歲,是真當他是兄長……
他不容易,也是真的為天下而憂。”
火堆劈裡啪啦繼續輕響。
“仔細想想,”謝寧安撿著一根樹枝,嘩啦一些土。蕭言峪回京前,他在京中佈局幾乎從沒失手。
“他回來後,許多事反而有種隱隱的失控感。”
他看向何凜,“我夫人那個妹妹,還有謝承淵……
他從一開始就想看那群人狼狽撕咬,而不是立刻清除。
顧明語對我夫人算計,我和夫人對付她卻屢次失之毫釐,會不會……一直有人默許甚至引導?”
說完,他自己搖了搖頭,笑著。
何凜卻感到他無言的疲憊,他何嘗沒有?
公道二字?
可真難寫。
“我一直以為他胸襟夠廣。”
溪水聲潺潺悅耳,在謝寧安聽來卻格外刺耳。
他聽何凜的話,頭慢慢低了下去。
像在揭開他不樂意麵對的淋漓傷口。
“……如今種種還是證明,他對恭王……不止是對政敵,和厭惡他胡來。
對皇後嫡子這身份本身,有種非要打落塵埃的執念。
哪怕……沾了無辜的血。”
謝寧安聽著,沉默片刻,他嚥下最後一點魚肉。
隻覺得今日這魚烤得一般,幹得嚥下時,像一塊石頭滑過喉嚨。
“當然,如果隻論朝堂爭鬥,這般清除威脅,算是利益最大化了。帝王心術,本就不該奢求溫情。”
他站起身,拍去手上灰,望著京城方向,語氣說出聲,不如說更像嘆息:
“道理都懂。隻是……心裏終究不得勁。”
何凜也站了起來,看著謝寧安,又並排看向京城。
就聽見耳畔又傳來一聲苦笑,就聽謝寧安苦笑道,“咱們這些人,真是天家手裏……用得順手的好棋子,好刀子。”
他看著陰沉的天,和不盡的數目,以及望不到的京城,“是啊,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