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斜掛在教學樓頂，風卷著樹葉輕響，碎光落在地麵，晃得人眼軟。
天空是很透的藍，雲層淡得幾乎透明，隻在遠處蕩著幾縷慵懶的白，慢慢移，慢慢散，連空氣都變得軟而安靜。
下午最後一節是數學。
講台上的老師握著粉筆，聲音平穩又枯燥，一字一句落在空氣裏，像窗外那片不動聲色的雲，聽得人眼皮發沉。教室裏很靜，隻有筆尖擦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幾聲壓抑的哈欠，以及後排同學偷偷轉筆的輕響。
蘇晚婉支著下巴，手肘抵在微涼的桌麵上，筆尖在草稿紙空白處無意識地劃著小圈。
一圈，又一圈。
她成績不算拔尖，也不算徹底擺爛，永遠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四百多分晃悠，像懸在半空中，往前夠不到前排的光，往後又不甘心沉到底。每次考完試，成績單發下來，她的名字都安安穩穩待在中間那一截，不顯眼，不突出，老師想不起來重點盯，同學也不會特意留意。
平凡，普通，像校園裏隨處可見的落葉，落下來，被風捲走，沒什麽特別。
蘇晚婉盯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進腦子裏。那些符號在視線裏扭曲、重疊，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她輕輕歎了口氣，把飄遠的心思往回收了收，可沒堅持兩秒，目光又不自覺地，輕輕抬向斜前方。
那個靠著椅背、微微低著頭的人。
陸星辰。
他在八中很出名，不是因為成績好，是因為成績差得太穩定。
穩定到每次考試總分加起來都過不了兩百，數學常年盤踞個位數，英語答題卡從頭到尾全是蒙，連作文都懶得寫幾個字。上課要麽趴在桌上睡一整覺，要麽側頭望著窗外放空，眼神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老師說他，他不頂嘴，不反駁，也不聽，懶懶散散的，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彷彿教室裏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他生得好看。
不是那種鋒利張揚、帶著攻擊性的帥，是清瘦、幹淨、白T恤一穿，往窗邊一坐，就像從黃昏裏走出來的人。側臉線條利落幹淨，下頜線弧度淺淡卻清晰，睫毛垂落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安靜得不像話。陽光落在他黑發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連指尖垂在桌沿的樣子，都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好看。
班裏不少女生偷偷看他。
課間會假裝路過他的座位，打水會特意繞經他那一排，就連上課被老師點到名字，目光都會下意識往他的方向飄一飄。
蘇晚婉也是其中一個。
隻是她藏得很穩，穩到連自己都快當真——隻是覺得，這個人看著很舒服。
舒服到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舒服到讓人在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裏，悄悄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期待。
“蘇晚婉，上來寫一下這道題。”
老師的聲音忽然落下來，清晰地砸在教室裏。
蘇晚婉猛地回神，像被人從走神的邊緣拽了回來，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劃出一聲輕響。她臉頰瞬間發燙，指尖攥著筆，指節微微泛白，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老師，我不會。”
教室裏掠過幾聲低低的笑。
不響，卻足夠清晰，像細小的針，輕輕紮在她心上。
蘇晚婉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課本裏。她知道自己成績普通，這種難度的題不會很正常，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點起來，又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說不會，依舊讓她覺得難堪，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老師皺了皺眉，沒為難她，揮了揮手讓她坐下。
目光在教室裏慢悠悠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後排那個始終安安靜靜的身影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沒人會？陸星辰，別睡了，你上來。”
全班靜了一瞬，又忍不住輕哄起來。
誰都知道，讓陸星辰做數學題，比讓他翻牆出去上網還難。
陸星辰慢悠悠抬起眼。
剛睡醒，眼尾帶著一點淡紅，目光落在黑板上，淡得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沒動，也沒應聲，就那麽靠在椅背上，眼神散漫，連一絲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陸星辰。”老師又喊了一聲，聲音稍稍提高。
他才緩緩起身。
長腿一邁，穿過課桌間的過道，一步步走向講台。
步伐不急不緩，姿態散漫，明明是被點名上去做題，卻像隻是隨意走一圈，沒有半分窘迫，也沒有半分慌亂。
全班都在看笑話。
交頭接耳，眼神戲謔，等著看他出醜。
隻有蘇晚婉心莫名提了一下。
她坐在座位上，指尖緊緊攥著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明明知道他不會，明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可目光還是不受控製地，牢牢黏在他身上。
陸星辰走到講台前，拿起一截白色粉筆。
指尖骨節分明，指腹輕輕蹭過粉筆粗糙的表麵，握著粉筆的姿勢都很好看。
他抬眼，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題目，沉默兩秒，低頭落筆。
隻寫了一個“解”，一個“答”。
中間空著一大片空白，什麽也沒有。
寫完，他隨手把粉筆丟回粉筆盒裏，動作一氣嗬成，淡定得離譜。
老師站在一旁，氣笑了：“你寫了個什麽？”
陸星辰垂著眼，聲音很淡，沒有一絲波瀾：“不會。”
“不會還這麽理直氣壯？”
“不然呢。”他抬了抬眼，語氣懶，卻不衝，平靜得近乎坦然，“我又聽不懂。”
全班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有人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師被噎得沒轍，指著門口的方向，無奈揮手：“回去，站後麵去。”
陸星辰沒反駁。
安靜轉身，一步步走到教室最後，靠牆站著。
脊背挺直，姿態依舊散漫，目光落在窗外，好像外麵那片緩緩下沉的落日，比黑板上的數學題有趣一萬倍。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斜射進來，在地麵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金色落在他發頂，像撒了一把碎星。
蘇晚婉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隻一眼，便飛快轉了回來。
心跳卻在那一瞬間，輕輕漏了一拍。
耳根不受控製地，悄悄熱了。
他明明什麽都沒做。
沒有看她，沒有和她說話，甚至沒有朝她的方向瞥過一眼。
可她就是沒辦法不在意。
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輕輕一落，便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久久不散。
下課鈴一響。
老師收起教案，轉身離開。
教室裏瞬間活了過來，喧鬧聲像被鬆開的閘門，一下子湧了出來。桌椅挪動的聲響、同學交談的聲音、嬉笑打鬧的聲音混在一起，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陸星辰也太敢了，直接跟老楊對著幹。”
“敢有什麽用，成績爛成那樣，破罐子破摔唄。”
“可是他真的好帥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都帥。”
“帥能當飯吃？以後高考怎麽辦，還不是隻能去專科。”
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飄進蘇晚婉耳朵裏。
她低頭收拾著桌上的卷子，把淩亂的草稿紙一張張疊整齊，指尖微微收緊，心裏有點悶，卻又無從反駁。
陸星辰成績確實差。
差到老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差到同學預設他不學無術，差到所有人都覺得，他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蘇晚婉輕輕咬了咬下唇，把那些細碎的情緒壓下去。
她和他不算熟。
連一句話都沒有好好說過。
她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為他辯解什麽。
身旁忽然傳來拉動椅子的輕響。
蘇晚婉一抬頭，陸星辰正從後麵走過來，經過她桌邊。
他剛睡醒，聲音有點啞，身上帶著陽光曬過的淡味，混著一點幹淨的洗衣粉氣息，清清淡淡，不濃，卻格外清晰。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頜線的弧度，能看清他垂落的睫毛，能看清他校服袖口微微捲起的邊緣。
蘇晚婉心跳一亂，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
手指慌亂地把書本往包裏塞，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沒停。
徑直走回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三排，在她斜前方。
書包往肩上一甩，動作又懶又隨意，像對什麽都不上心，連收拾東西都懶得仔細。
“陸哥，打球去？難得放學早。”旁邊男生湊過來，拍了拍他的桌子。
“不去。”陸星辰拒絕得很幹脆，連眼皮都沒抬。
“走吧，就打一會兒。”
“困。”
他靠回椅背上，又閉上眼，側臉埋在臂彎裏，一副誰也別來打擾的樣子。
陽光落在他身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蘇晚婉背起書包，慢慢起身。
腳步放得很輕，一點點挪動，生怕驚擾到身旁的人。
走過他桌邊時，她幾乎是屏住呼吸。
就在她快要走過去的那一刻，一直閉著眼的人，忽然輕輕開口。
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又像恰好說給她聽。
“風大。”
蘇晚婉腳步一頓。
整個人僵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沒睜眼，沒看她，連頭都沒抬，隻是淡淡補了一句，聲音淺淺，落在風裏：
“窗戶開著，書別吹掉了。”
蘇晚婉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剛才課上，她被老師點名，慌亂之間，桌上的書被風吹得掀起一角，差點掉在地上，是她自己慌忙伸手按住的。那時候，他明明趴在桌上睡覺，明明應該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不在意。
可他居然看見了。
蘇晚婉臉頰一熱，從耳根一直紅到臉頰，連脖子都微微發燙。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知道了，謝謝。”
陸星辰沒再說話。
隻是閉著眼的嘴角，極輕地、極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快得像一場錯覺。
快得讓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放學人潮湧出教學樓。
橘紅色的夕陽懸在天邊，把整片天空染成溫暖的色調，雲層鑲著一圈金邊，連教學樓的輪廓都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風卷著落日的溫度吹過，捲起路邊香樟的葉子，也捲起少女額前細碎的發。
蘇晚婉一個人走在放學路上。
書包袋子被攥得微微發皺。
腦子裏反反複複，都是剛才那一幕。
他睡著，都能注意到她桌上的書。
他是別人眼裏的學渣、問題學生、破罐子破摔的典型，卻會在她無措、慌亂、難堪的時候，不動聲色地遞一句提醒。
沒有刻意，沒有討好，沒有多餘的話。
隻是一句輕描淡寫的“風大，書別吹掉了”。
卻像一顆小小的火種，落在她心底，悄悄燃起來，暖得一塌糊塗。
蘇晚婉忽然覺得，陸星辰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不是破罐子破摔。
不是冷漠自私。
不是無所謂，也不是自甘墮落。
他隻是不愛說話。
隻是成績不好。
隻是用一層漫不經心、與世無爭的外殼，把自己裹得好好的，不讓別人輕易靠近，也不讓別人輕易看懂。
走到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蘇晚婉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天邊。
落日一點點沉下去，天空從橘紅轉成深紫，再往上，星光慢慢浮現，微弱，卻清晰，像被人悄悄撒在夜幕上的碎鑽。
晚風輕輕吹過。
而她站在黃昏裏，心裏裝著一個叫陸星辰的人。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是班級群彈出的訊息。
有人發了傍晚的照片，籃球場邊，人堆裏，她一眼就看見他。
陸星辰沒打，靠在籃球架上，單手插兜，仰頭望著天。夕陽落在他臉上，柔和得不像話，側臉線條幹淨利落，安靜得像一幅定格的畫。周圍人聲鼎沸，熱鬧喧囂，他卻像置身事外，自成一片安靜的天地。
蘇晚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綠燈亮起，周圍的人紛紛往前走，她才慢慢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風輕輕吹過，捲起她額前碎發。
街道上車流不息，人聲嘈雜，落日沉入地平線，星光一點點爬上夜空。
蘇晚婉踩著自己的影子，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心裏那點細微的、不敢言說的情緒，在黃昏裏悄悄發酵，像風裏蔓延的花香，淡，卻綿長。
她忽然有點期待明天。
期待再走進那間熟悉的教室。
期待再看見那個靠窗的位置。
期待再見到那個成績很差，卻比落日還要溫柔的少年。
夏天的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