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昭抬手，兩根手指朝言明月壓了壓。
她立刻停住，腳掌落地時沒發出聲音。
隔壁房門虛掩，門縫裏沒有光。
盧昭側身貼上門框，左手抽出腰間短刃，右手搭上門板。
屋內不再有聲響。
他一腳踹開門。
門板撞牆，發出一聲悶響。
屋內空蕩蕩的。
床榻整潔，桌上茶盞幹燥，像是許久無人居住。
但靠窗一角，三塊青磚被掀到旁邊，露出一個方形的黑洞。
潮黴味混著泥腥氣，正從洞口往上翻湧。
盧昭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洞口，探頭看去。
石階向下延伸，邊緣有新鮮的泥土蹭痕。
跑了。
“窗台。”言明月走到窗前。
窗台內側，一枚半幹的泥腳印，鞋底紋路清晰。
是官靴。
盧昭直起腰，目光落在那枚官靴印上，眼神驟然一沉。
與此同時，城南另一端的茶肆內。
周律抿了一口冷茶，對著對麵的同僚壓低了聲音。
“你不覺得奇怪嗎？”
“溫伯仁，他當年醫術了得，是陛下跟前的紅人。”
“他去世前，向陛下舉薦了自己的親弟弟，溫伯林。”
“陛下念著舊情，首肯了。”
“後來，溫伯林也算爭氣，一路坐上了太醫院院正的位置。”
周律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京中都傳，這對兄弟不光醫術一脈相承，連長相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多感人的一段兄弟佳話，對吧？”
“可太醫院那幫人，聽到‘溫伯仁’三個字時太冷靜了，冷靜得像在背詞。”
“要麽他們全是瞎子，要麽……是有人早就喂好了詞，等著咱們去鑽。”
舊宅內，盧昭已點燃了蠟燭。
“先看他從底下帶走了什麽。”他沉聲對言明月道，率先踏入了那股潮黴氣之中。
石階陡窄，僅容一人，兩側夯土壁上工具刮痕密佈。
這不是新挖的。
至少十年以上。
言明月跟在後麵，一手扶壁，步子極穩。
燭光在底部展開。
一間不到兩丈見方的地下室。
空氣沉悶，帶著一股淡而綿長的腐甜。
言明月鼻翼動了動，腳步停住。
“這裏放過屍體。”她的聲音壓得低，但沒有遲疑。
盧昭將燭光照向地麵。
泥地上一個人形淺坑。
並非挖出，而是重物長時間壓出的凹痕，輪廓與柳如煙的體型吻合。
“怎麽判斷？”
“氣味。”言明月蹲下身，湊近凹痕，“人死後，腸道裏的厭氧菌會持續繁殖，在封閉環境中釋放硫化氫，就是這股甜腐味。濃度不高，說明屍體存放不超過兩天。”
她撚起一點凹痕邊緣的泥土，放到鼻下。
“和你之前推斷的時間對得上。柳如煙在別處被殺，屍體運到這裏暫存，再搬上去佈置密室。”
劉仵作不知何時也下來了，背著木箱站在石階底端，一聲不吭。
三十年驗屍，他靠的是肉眼和手感。
這個年輕女子開口閉口“厭氧菌”、“硫化氫”，完全是另一門他聞所未聞的手藝。
但她的每一條結論，都和現場嚴絲合縫。
“還有溫度。”
言明月站起來，掌心貼上土壁。
“地下恒溫，比繡閣低得多。這就是屍僵分佈不均勻的原因——屍體在低溫中僵化得慢，搬到悶熱密室後，各部位的僵化進度被打亂。頜麵先硬，手指還軟，不是死亡時間有問題，是存放環境和現場環境的溫差造成的。”
劉仵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回頭看了秦奉一眼，秦奉沒有下來，身影堵在洞口，臉色說不清是難看還是別的。
盧昭沒理會上麵的人。
他移動蠟燭，照向四個角落。
西北角一摞油紙，展開是空的。
紙上殘留火漆碎屑，紅色，有印痕。
他湊近辨認——“兵部”兩字依稀可見，後麵被撕掉了。
柳如煙手中的證據，被人搶先一步取走。
“盧公子。”
言明月的聲音變了，是一種刻意壓住的冷靜。
她在西南角，蹲在一個被碎磚蓋著的淺坑邊。
盧昭端著蠟燭走過去。
坑裏躺著一截骨頭。
人骨。
灰黃色，表麵風化紋理清晰，關節端已經碎裂。
“股骨。成年女性。”言明月的聲線平直，“骨質風化程度，死亡時間不少於八年。”
她撥開旁邊的泥。
更多碎骨露了出來——幾枚肋骨，一段脊椎，半塊骨盆。
散落的，不完整的，掩埋得很隨意。
“十年前的連環案。”盧昭的聲音沉了下去，“第三名死者梅香的孿生妹妹，入樓前被人帶走，下落不明。”
下落在這裏。
言明月拿起一枚肋骨，翻轉，對著燭光看了兩息。
“骨麵有切割痕。”她指給盧昭看，“刀刃造成的，切麵平整，力道均勻，方向從左往右——用刀的人很熟練。”
“什麽刀？”
“刃寬不超過三分，單刃，弧度極小。”
盧昭沉默片刻。
“柳葉刀。太醫院處理外傷的製式用具。”
兩人對視。
——查溫伯林。
柳如煙的遺信，指向的就是這個方向。
盧昭直起腰，環視四壁。
“這條暗道十年前就存在。這間地下室十年前就埋了人。頭頂那間房的主人，在白骨上麵住了十年，安然無恙。”
他轉身上石階。
“趙衍，去查那間房十年來的住客登記。重點查第一個長租此房的人。”
出了暗道，日光刺眼。
秦奉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出聲。
盧昭沒看他。
他在想另一件事——對方的反應太快了。
從趙衍出去打聽到那人趕到後巷，不超過半個時辰。
眼線就在附近。
甚至，就在大理寺的人當中。
他目光掃過走廊，最後落在樓梯口一個低頭整理文冊的書吏身上。
那人似有所覺，抬了一下頭，又迅速垂下去。
言明月拍著膝蓋上的泥從洞口爬出來，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
“那具白骨第七根肋骨上有一道舊傷癒合的痕跡。如果能找到梅香妹妹生前的就醫記錄，就能確認身份。”
盧昭側頭。
從舊傷骨痕比對死者身份——這種手段，他聞所未聞。
“你師門教的？”
“算是。”
她沒多說，盧昭也沒追問。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重腳步，木板踩得直響。
周律上了樓。
臉色鐵青，右手死死攥著一樣東西。
他走到盧昭麵前，沒有多餘的話，攤開掌心。
一枚銅扣。
材質與門框上那根絲線一致。
“從哪來的？”
“禁軍衙門，今早有人塞進我值房門縫。連著一封信。”
周律把信遞過來，牙關咬得咯咯響。
盧昭展開。
一行字。
“盧昭再查下去，下一個死的不是花魁——是長公主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