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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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璟踏入房中,目光迅速落在柳清辭身上。
“清辭。”他又喚了一聲。
嗓音比方纔在門口時更低沉了幾分,彷彿壓抑著諸多情緒。
他今日穿著一襲月白常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修長。此刻眉宇微蹙,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憂色。
“聽聞你病重,我心中實在難安。”他朝柳清辭走近兩步,語氣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關切,“這才尋了個機會,特來看看你。”
柳清辭站起身,依禮微微頷首,“見過睿王殿下。”
這個疏離的稱呼讓蕭璟眼神微黯:“你我之間何必如此生疏?”
柳清辭聞言,唇角極淡地牽動了一下。
那弧度清淺得近乎於無,與其說是笑,更像是一抹自嘲的痕跡,
“殿下說笑了,尊卑有彆,禮不可廢。如今殿下是主,清辭是奴,不敢僭越。”
蕭璟臉上擔憂的神色一滯,眼底掠過一抹的暗色,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痛惜所取代。
他向前又邁了半步,距離拉近,
“清辭,你何苦如此自輕?昔日在國子監,我們秉燭夜讀,品茗論道,那時,你我互為知己,何曾有過身份之彆?”
提及那段純粹得隻剩學問與理想的時光,柳清辭清冷的眉眼也鬆動了一瞬。
捕捉到他這一閃而過的柔軟,蕭璟的笑意更加溫和了,他輕聲問道:
“便還如從前一般,喚我懷瑾,好嗎?”
柳清辭沉默了片刻。
時間久到蕭璟以為他不會迴應。
“我知道你心中怨我。”蕭璟適時地輕歎一聲,“看你身陷囹圄,我卻不能護你周全。”
“可……七弟性情暴戾,父皇如今又有些偏袒,我若此時強行要人,隻怕會適得其反,讓你處境更為艱難。”
柳清辭:“殿下厚意,清辭心領了,隻是前路如何,終究是清辭自己的路。”
蕭璟自嘲一笑,彷彿被他的話傷到了:“清辭,你還是在怪我。”
柳清辭垂眸,不知如何回答。
蕭璟繼續說:“清辭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傾儘全力救你脫離豫王府。”
“殿下不必如此……”
如今他們的身份已是雲泥之彆,他一個罪臣之子,任何人都不會想跟他扯上關係。
“清辭,你想不想見你的母親和妹妹?”
“我母親?”柳清辭冷淡的神色再也維持不住,連語速都快了幾分,“還有清荷,你見過她們了?”
自從柳丞相入獄之後,柳家男眷被貶為奴,女眷則儘數充入教坊司。
柳清辭被擄進豫王府之後,就再也冇有了母親和妹妹的訊息。
“是,我找到了她們。”蕭璟眸光溫柔,安撫道,“我知你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親和妹妹,我差人打聽到她們的下落,如今已將人安置在我郊外的彆院,也已安排人照顧,你大可放心。”
柳清辭的眼眶泛紅,聲音顫抖著追問:“她們……可還好?”
蕭璟輕聲道:“她們都安然無恙,隻是擔心你。”
“如此……便好。”
柳清辭閉了閉眼,長舒一口氣。
最終,一個極輕的字眼,帶著舊日殘存的溫度緩緩吐出:
“……懷瑾,多謝。”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蕭璟的唇角掠過一絲笑意。
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兩人之間橫亙著的冰層彷彿悄然融化了。
柳清辭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寫了一封信。
“懷瑾,可否將這封信交予我母親?”
蕭璟將信收下,笑道:“當然,我一定送到。”
“再帶個信物給她們吧。”蕭璟適時提醒,\"讓她們知道你一切都好。\"
柳清辭點點頭,下意識地去摸胸前,卻摸了個空。
他動作一頓,想起那枚隨身多年的玉環已被豫王搶走了。
“怎麼了?”蕭璟敏銳地察覺到他神色有異。
“冇什麼。”柳清辭垂下眼睫,“如今清辭身無長物,實在拿不出合適的信物,我母親隻要看到此信便能認出我的字跡。”
蕭璟:“也好。”
他抬眸看向柳清辭,神色間忽然添了幾分欲言又止的凝重。
“清辭,我方纔說會救你出去,並非虛言。”
柳清辭抬眸看他,眼中還帶著方纔談及親人時的柔軟。
蕭璟斟酌著詞句,聲音壓低繼續道:“但如今唯一的辦法便隻有……除去豫王。”
柳清辭原本柔和的神色驟然一緊,他瞳孔逐漸放大看向昔日的好友。
蕭璟敏銳地捕捉到他的遲疑,立即向前一步。
“前段時間我得到確切訊息,趙將軍……在暗中私募兵馬。”
趙崇山,當朝鎮國大將軍,執掌京畿三大營兵權,其妹趙氏曾為當今陛下寵妃,誕下七皇子蕭儼後早逝。
因著這層關係,趙將軍對這個自幼喪母的外甥格外疼寵,幾乎到了縱容的地步。
朝野皆知,豫王蕭儼能在京城橫行無忌,一是靠著皇上的偏愛,二則靠的正是這位舅舅在軍中撐腰。
蕭璟:“這些時日我一直在追查趙將軍私募兵馬的證據。京郊大營、趙府彆院都已查過,均無所獲。”
柳清辭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所以……我想到最有可能的地方就隻剩下豫王府書房了。”蕭璟仔細分析,“豫王府管理鬆散,卻隻有攬月軒守衛極其森嚴,而且趙將軍時常來往豫王府,這實在可疑。”
柳清辭抬起眼簾,淡淡問道:“那殿下有何打算?”
蕭璟甚至都冇注意到柳清辭對他的稱呼又變了。
他眼裡燃著一簇火光,語氣越發懇切,“清辭,你如今在豫王府中,是最有機會接近攬月軒書房的人選。”
蕭璟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溫和:“清辭,隻要冇了豫王這個阻礙,日後待我……我定會為你父親平反!到時你便能以清白之身立身朝堂,你母親和妹妹也能搬回柳府舊宅。”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那些美好的未來觸手可及。
“清辭,這都是為了我們。”
他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拉起柳清辭的手。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之前,柳清辭卻向後挪了半步,恰好避開了他的接觸。
“殿下照料我母親和妹妹,於清辭有恩。”柳清辭垂著眸,語氣平靜,“這份恩情,清辭無以為報。殿下既有所命,清辭自當儘力而為。”
蕭璟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
“清辭,你這話當真讓我心痛。”他神情受傷,“我做這些,難道隻是為了讓你報恩?”
“你在此處……終究是委屈了,我也是為了你能早日脫離苦海。”
柳清辭但笑不語。
蕭璟又說:“既然如此,你若是有機會進攬月軒,隻要稍加留意,我……會再找機會來與你相見。”
他在聽竹苑逗留的時間太長了,說完這番話,他便要離開。
出門前,蕭璟揮了揮手中的信封:“你的母親和妹妹,我定會替你照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