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
他當然明白楚霄的意思。
身為一國之君，他比誰都清楚，一個看似強盛的帝國，內部往往隱藏著足以致命的腐肉和毒瘡。
楚霄的這番計策，從長遠來看，無疑是正確的，甚至可以說是高瞻遠矚。
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一想到那日得到楚霄失蹤的訊息時，自己那種天塌地陷的感覺，夏皇至今仍心有餘悸。
楚霄可是寄予了他全部希望的兒子啊！
夏皇沉默了半晌，才緩緩將茶杯放下，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盯著楚霄。
“你的想法，朕明白。”
他的聲音不再像剛纔那般怒氣沖沖，卻依舊很嚴肅。
“但朕還是要警告你，以後無論你想要做什麼，想布什麼局，都必須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夏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要牢牢記住，你的生死，早已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你關係到整個大夏的江山社稷，關係到天下萬民的福祉！”
“你，纔是大夏未來的根基！根基若是不穩，再宏偉的大廈，也終將傾覆！”
楚霄被夏皇這番飽含深情與期望的話說得心中一暖，同時也有些心虛。
他忍不住努了努嘴，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其實......兒臣這次的計劃本來挺完美的，可以說是萬無一失，誰知道中間會出那麼一點點小小的意外嘛。”
他這聲音雖小，但在安靜的寢殿裡，還是被夏皇聽得一清二楚。
夏皇聞言，剛剛緩和下去的臉色瞬間又黑了下來，差點冇忍住又去摸枕頭。
“意外？”
他猛地拔高了聲調，嗬斥道：“這就證明你的計劃根本就不是萬無一失！”
“你管那叫一點點小小的意外？”
“就這麼一點意外，就差點讓你把小命給丟了！這還叫小？”
夏皇簡直要被自己這個兒子的心大給氣死。
“這恰恰證明瞭你的計劃還不夠周密，你考慮得還不夠周全。你做的還遠遠不夠好！”
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懟得楚霄啞口無言。
楚霄張了張嘴，想反駁幾句，卻覺得現在說再多也是多餘。
想到這裡，楚霄隻能耷拉下腦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悶悶地應了一聲。
“兒臣知道了。”
看到楚霄這副知錯了的樣子，夏皇心裡的火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歎了口氣，心中百感交集。
兒子終究是長大了，羽翼豐滿了，如今更是獨當一麵的監國太子。
自己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對他大呼小叫，連打帶罵了。
太子的威嚴，還是要維護的。
想到這裡，夏皇主動放緩了語氣，“行了，朕就說你兩句，你垂頭喪氣給誰看呢。”
夏皇重新靠回床頭，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問道：“跟父皇說說，今日在皇陵，後來都發生了些什麼？”
楚霄見狀，知道這關算是過去了，心裡鬆了口氣。
他連忙打起精神，將皇陵前發生的一幕幕，詳詳細細地講給了夏皇聽。
當聽到虞國公最後的下場時，夏皇的臉上不禁流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惋惜之色。
他幽幽地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虞國公......虞國公啊......”
夏皇搖了搖頭，似乎在追憶著什麼。
“這個爵位，在我大夏，可是榮耀到了極致。”
“想當年，太祖皇帝立國，論功行賞的時候，虞國公的先祖，乃是第一個被冊封的國公。”
“這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榮耀！”
“可誰能想到，這英雄的後人，竟然會如此不堪，淪落到今天這般田地。”
楚霄聞言，神色平靜地說道：“父皇，兒臣倒覺得，這其實也算正常。”
他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的通透。
“他們享受了太久的特權，站在雲端俯視眾生太久了。”
“久而久之，心態上自然就發生了變化。”
“在他們心裡，自己早就不再是普通人，而是天生就高人一等的存在。”
“那些平民百姓，在他們眼中與螻蟻無異。”
楚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所以，當兒臣將他們的一部分特權收回，讓他們也必須遵守大夏律法時，他們就會覺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覺得這是對他們的不公和打壓。”
“可他們卻從來不會低頭去想一想，即便兒臣對他們做出了諸多限製，他們如今的生活，依舊是天下九成九的百姓一輩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的貪婪，早已經冇有了底線。”
楚霄說到這裡，話鋒突然一轉，銳利的目光看向夏皇。
“父皇，虞國公和崔景同等人罪無可赦，但今日之事，還有一人的處置兒臣想聽聽你的看法。”
夏皇聞言，心中一動，已然猜到了楚霄所指何人。
“你是說......宗正？”
楚霄點點頭。
“這楚雲澤身為皇室宗親之首，本該是皇室的表率，維護皇室的尊嚴。”
“可他今日，卻與外臣勾結，此罪，與謀逆何異？”
夏皇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陷入了長久的思索。
寢宮內，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良久，夏皇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為難。
“老九，這楚雲澤怎麼說也是我們楚氏皇族為數不多的長輩。”
夏皇看著楚霄，眼神裡帶著商量的意味。
“他雖然做錯了事，但畢竟是楚氏宗親。”
“若是我們處置得太過冷血無情，怕是會讓宗族裡的其他人心生想法，覺得我們刻薄寡恩啊。”
夏皇的話音剛落，楚霄便冷笑一聲，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油然而生。
“誰敢有想法，讓他親自到兒臣的麵前來說！”
楚霄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然後才轉過身繼續說道。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既然做錯了事，就必須承擔相應的後果，這與他的身份、他的年紀，冇有任何關係！”
夏皇看著兒子這副鐵麵無私的模樣，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擔憂。
他苦口婆心地勸說道：“老九啊，父皇知道你眼裡容不下任何的沙子，但你要明白，你現在是監國太子，未來的皇帝，考慮問題要以大局為重。”
“治理天下，並非所有事情都能靠鐵血手段去鎮壓的。”
“有時候，過剛易折，一味的嚴苛，反而會激起更多人的反抗。”
夏皇歎了口氣，放軟了姿態，幾乎是用一種近乎請求的語氣說道。
“老宗正他也算是為我大夏操勞了一輩子，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當給父皇一個麵子，饒他一命吧。”
聽到夏皇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楚霄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心中雖然對宗正的行為極為不齒，認為必須嚴懲以儆效尤，但父皇的麵子，他不能不給。
沉默了片刻後，楚霄終究還是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下來。
“好，兒臣知道該怎麼做了。”
雖然有些不情不願，但這個麵子，他必須給。
看到楚霄鬆口，夏皇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父子二人又聊了一些朝政的細節後，楚霄才躬身告退，從寢宮裡走了出來。
他冇有立刻回東宮，而是徑直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