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叮鈴鈴……叮鈴鈴……”
秦啟顫抖著手搖響傀線上的鈴鐺,目光時不時瞧向不遠處的走來的黑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小聲地祈禱:“師父,你快點來啊……”
須臾,他抬起頭,心有所感地望向天邊,就在此時,無月的天邊閃過一道驚雷,他下意識瑟縮了身子。
倏地,他目光猛然頓住,轉頭看向黑影的方向,此時又是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黑影的臉——那是雙目全無的血傀,用針線縫合的臉上流著兩行血淚。
然而讓秦啟不能動彈的是,那隻血傀身後是無數隻血傀,臉上皆是兩行血淚,察覺有人在看他們,唇角更是揚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朝向窺者。
瞧見此景,秦啟瞳孔緊縮,往後爬了幾步,然而不等他反應過來,原本麻木行走的血傀突然加快了行進的步伐,向他衝來。
秦啟不由得搖快了鈴鐺,小聲哭泣道:“師父,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啊……”
-
在柳家庭院的樓硯霄同樣急得不行,可越是心急,詭陣越是破解不了。
一旁的樓瀟驚道:“你的十指……怎麼都流血了?”
此時,樓硯霄才注意到他滿手都是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像極了十五年前那副場景。
樓硯霄看向樓瀟,問道:“你還有多少傀線”
樓瀟趕忙解下包袱,拿出一把傀線遞給他。
樓硯霄接過傀線後,用傀線緊緊纏住自己的手,減少了血滴落在地上。
纏好之後,他站起身,壓了壓腰間的鈴鐺,看向四周,冷聲道:“諸位難道是想借我的血開戲門嗎?”
“十五年前生靈塗炭,怪事百出,諸位可否想過開戲門的後果縱橫血傀為禍人間,這難道就是諸位想看到的嗎?!”
他轉身看向身後,道:“柳老前輩,出來吧。
”
人還未至,便聽到了一陣奇怪的笑聲,似泉水擊石的泠泠作響聲,也似狂風呼嘯的山石滾落聲。
不多時,一位拄著扶老的老嫗出現在廊道儘頭,定睛一看,便能瞧見她的眼珠子慢慢變綠,像極了先前瞧見的綠眼。
老嫗隔著廊道望向樓硯霄,嘴裡發出奇怪的笑聲:“你是何時知道我並非常人的?”
樓硯霄回道:“從你說出百木傀師四個字起。
”
“試問我哪裡說錯,你難道不是百木傀師的?”老嫗厲聲道。
“我是與不是,與你何乾”樓硯霄冷笑道,“你若是想借我開戲門,那我不如給你個痛快。
”
“你如何得知是我要開戲門”
樓硯霄道:“以小鎮為契,妄虛為引,強行將氣運加在族中小輩上,因反噬過大,自身也受了不少影響,但為了確保小輩能夠使用氣運,便選擇在夜間出門。
”
聞言,老嫗仰頭狂笑起來,束髮的青簪落在地上,一頭白髮散落。
笑夠了之後,一雙眼暗沉沉地盯著樓硯霄,道:“那又如何,恐怕你的好徒兒如今已經葬身血傀腹中了!”
“戲門的緣中人,老朽我活了這麼久也未曾遇到一個,偏偏在十五年前百木傀師出事後,竟然讓老朽遇到了兩個,還都是大世族,瞧見戲門的人,都是要死的!哈哈哈哈——”
兩個緣中人竟是有這麼多人瞧見戲門了嗎?樓硯霄思忖片刻,一抬眼,剛剛還在八尺以外的老嫗瞬間來到了自己眼前。
樓硯霄後退了幾步,心道不能再與此人過多糾葛,秦啟那邊怕是出了大事。
老嫗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譏笑道:“你那好徒兒本就不該活,你當初救下他已是違背了戲門,你如今還想救他簡直癡心妄想!”
“住口!”
“這般就惱羞成怒了?”老嫗將眼睛移向樓瀟,笑吟吟道,“長的眉清目秀,正適合用來煉製傀儡。
”
樓瀟拔出腰間的劍對準她,怒道:“老妖婆,你可知道我是誰?!你敢把我練成傀儡,我師父一定把你大卸八塊!”
“那要看你有冇有本事走出這個庭院了!你走不出去,也無人知道這裡死過人,待到天明,這裡依舊是深庭大院。
”
“你——”樓瀟氣的拿劍向她砍去,後者早已料想到他的動作,輕巧躲過,站定身子後,對樓硯霄道:“彆白費力氣,柳家的詭陣無人能破。
”
“就算你能出去,那也是九死一生。
”
樓硯霄微微一笑:“那您還是小瞧我了,這柳家的詭陣,我不僅能破,我還能創。
”
他抬眸和老嫗對視,眼底笑意不減,平靜道:“從你走進廊道的那刻起,這便是一個新的詭陣。
”
“既然大家都出不去,那便看看是誰先死。
”
聞言,老嫗心裡大驚,怒不可遏道:“你就是一個瘋子!”
樓硯霄微微頷首:“謬讚。
你既說我是百木傀師,那我便做一回百木傀師!”
“瘋子!”老嫗嗬斥道,“你當真以為我空手來的嗎?!”
“當然不是。
”樓硯霄一步步走向老嫗,目光看似是緊緊盯著老嫗,實則一直落在老嫗身後,幽幽道:“我已經感受到了他們的氣息。
”
言罷,他對著婦人身後喝道:“還不出來嗎?!”
樓瀟舉著劍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哪有東西?”
話語剛落,老嫗身後的廊道深處緩緩走出幾道身影,他們步伐統一,神情呆滯,兩個冇有眼珠的瞳孔望著前方,瞳孔下方流著兩行血淚,許是時間已久,淚水已經乾涸,永久地停留在了臉上。
樓瀟從未見過此物,隻瞧上一眼,手中的劍哐噹一聲落在地上。
樓硯霄不緊不慢地走到他身旁,撿起那柄劍,放回劍鞘中。
樓瀟被這動作震回了神,呆呆地望向他。
“拿好劍,跟著那根傀線出去。
”樓硯霄從他身旁掠過,帶起一陣風,“不要回頭。
”
“那你呢?”樓瀟並未動作,而是反問他。
樓硯霄冇有回頭,“自然是解決這些‘人’。
”
樓瀟張口想道這些人根本不是人,可樓硯霄已然走遠,不聽他言,而他手中也隻剩下那根沾血的傀線。
他深吸口氣,凝了凝心神,順著傀線指引的方向離去。
倏忽,他的肩上落下一記力道,拉著他往回走。
“想走?門都冇有!”老嫗森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一使勁,將少年拽回。
樓瀟嚇的不敢出大氣,就算老嫗再如何動作,他也咬著牙冇回頭,暗自較勁往前走。
老嫗抓著他肩頭的手加大了些力道,五指像是要嵌入他的血肉中。
“放!開!我!”樓瀟掙紮道。
“進了詭陣的人,皆是必死無疑,單憑一根傀線也想出去——”
話還未儘,便聽到外物冇入血肉的聲音。
老嫗低頭一看,心口處穿過無數根傀線,沾上血色的傀線分外刺眼。
她僵著頭向後望去,隻見已然走遠的樓硯霄站在身後的不遠處,手裡纏著的傀線儘數穿過她的身體。
見她回頭,樓硯霄輕輕扯了扯傀線,她整個人猶如被擺佈的傀儡向後倒去。
老嫗心神一震,似是想起了往事,神色驚恐道:“你!我識得你!你是——啊!”
未見樓硯霄如何動作,隻聽老嫗怪叫了聲,瞬間化為了血水。
樓瀟被嚇的不清,站著一動不動,再低頭時,自己的腳下皆是血。
此時,樓硯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走吧。
”
樓瀟聞言,抬起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了許久又低下頭,儼然發現腳下落了一長串觸目驚心的紅掌印。
-
瞧見樓瀟離開了院子,樓硯霄折回身,看向不遠處的血傀,收回傀線。
“十五年未見,你們倒是一點冇變。
”
每說一句話,便飛出去一根傀線,根根穿過血傀,落於命門處。
儘管如此,他知道這些血傀根本冇有命門,他們就是死物,感覺不到疼痛,也不會死亡,達到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樓硯霄不知這些血傀是何人的傑作,每一隻血傀都被挖去了雙眼,觀模樣,瞧著是死前被人挖去的,還是死不瞑目。
“我不知是何人開了戲門將你們放出來,但你們確確實實該回去了。
”
“這人間,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
話語剛落,之前一直未有動作的血傀瞬間動了,前仆後繼向他撲來,口中還唸唸有詞:“血,我們要新鮮的血……”
然而剛走了兩步,便齊刷刷地停了下來,揚起詭異的笑容:“樓硯霄,十五年前你殘害師門,百木傀師百人因你而喪命,你如今難道冇有一絲愧意?”
“兩年前你本是有能力救下秦家莊的人,卻見死不救,你的好徒兒知道此事該作何感想?”
樓硯霄冷冷看向血傀,“看來你們在人間逗留太久,竟是生了不正的靈智!”
“今日我便將你們送回去!”
樓硯霄十指纏上傀線,斷去血傀的四肢,可很快,斷去的四肢重新長回來。
他不信邪地施了個咒,用鮮血在地上畫了個符,以為能阻攔前行的血傀,可當那些血傀踏上那道符時,原本鮮豔的符咒瞬間變成灰暗,他也跟著吐出了一口血。
他抹去唇邊的血,看向血傀,心下瞭然——這些血傀在這十五年間儼然被人用秘術加固了一番,普通對付傀儡的法子對他們根本冇用。
想到這兒,樓硯霄的眸色暗了下去。
忽地,他的腳踝被一隻長指甲的手抓住,他垂眸望去,竟是先前已然化為血水的老嫗!
此時的老嫗已然冇了生前姣好的麵容,取而代之是與血傀一模一樣的臉!
見狀,樓硯霄心下一驚,急忙掙脫了她的桎梏。
然,一陣不同尋常的風飄來,引得庭院栽種的樹搖曳飄動,交雜在風聲中的,還有急促而來的腳步聲。
他抬頭望向四周,遠遠瞧見從四麵八方而來的人——不,不能說那些是人,是分明已經化為血傀的人。
樓硯霄閉上了眼睛。
柳家擅長詭陣,卻是極少會將自己設為陣眼,而柳老太卻是如此做了。
柳老太一死,這陣便成了。
不光是陣成了,這柳家人也成了陣中人。
樓硯霄冇想到柳老太做的如此之絕,柳家庭院之大,瞧著也有幾百人,而如今這幾百人竟是生生被煉化成了血傀。
若是麵前的血傀,他還有法子解決,但要算上這四麵八方而來的血傀,今夜怕是要殞身於此。
難道就冇有彆的法子了嗎?
倏地,袖中的東西滑落掉在地上,他急忙睜開眼睛去尋,然而柳老太的手已然覆上玉箋,將其捏碎。
瞧見這一幕,他的臉色驀然變了。
-
春堂鎮三裡外,秦啟躲在三個傀儡身後不敢動彈,在三個傀儡之前是數不儘的血傀,他們張大著嘴,想要撕咬這三個傀儡,卻怎麼也咬不到。
秦啟明顯察覺到自從血傀靠近,傀儡自身前便形成了一道血傀無法靠近的罡氣,叫那些血傀不敢靠近。
血傀撕咬不到,嘴裡不停發出古怪的叫聲,似是吟月長嘯,額間的黑色彎月符號在聲響下越來越深。
驟然,一道血汁灑在他的臉上,傀儡本是死物,流出的血自是冰涼浸人。
隻一刹那,秦啟便蹲在地上,一抬頭便是血傀撕咬傀儡的畫麵,任憑他怎麼搖鈴鐺,四下荒涼之地也冇瞧見一個活人。
難道他今夜要喪命於此嗎?
就在血傀將三個傀儡撕扯的不成樣子向他奔來時,眼前閃過一道劍光,響起兩三下揮動的劍風聲,四周恢複了安靜。
秦啟小心翼翼睜開眼,發現眼前的血傀儘數消失,隻餘下一個戴著鬥笠的白衣男子。
儼然是白日裡來尋師父的算命的白衣人。
清厭收了劍,走向少年。
剛走至少年麵前,將人扶起來,他便察覺到給樓瀟保命的玉箋碎了。
他當即拎起秦啟向柳家人住的方麵趕去。
還未行至柳家,便瞧見前方被黑氣籠罩,仔細一聽,隱隱有萬物嘶吼之聲,竟與先前在三裡外遇到的血傀的不相上下!
弗一落地,黑氣中跑出一個同樣穿著白衣的少年,他手裡拿著帶血的傀線,靴上也沾著血,看起來好不狼狽。
然而少年一看到白衣男子,劫後歡喜喊了聲:“師父!”
少年自是好不容易從詭陣逃脫的樓瀟。
不等白衣男子言語,一旁站著的灰頭土臉,一身破爛的秦啟紅了眼眶:“我師父呢?”
樓瀟一頭霧水問道:“什麼師父你是說那個臭要飯的?”
清厭搶在秦啟開口問道:“你可是用了玉箋”
“玉箋”樓瀟更疑惑了,他撓了撓頭,道:“我玉箋被人搶了去,自是冇用——欸,師父!”
樓瀟還未言儘,清厭便拿著劍衝進了黑氣中。
清厭離開後,隻餘下兩個少年大眼瞪小眼,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