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蔴球------------------------------------------。它不是普通的道具——偶爾會微微發熱，像一顆很小的心臟在跳動。每次發熱的間隔冇有任何規律，有時候是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我路過恩佐實驗室那扇雕花木門的時候。，這是神樹在“呼吸”。她說神樹的根係遍佈整個卡洛西亞大陸，每一根根鬚都是一條感知的神經。神樹能感受到它所連線的一切——人類的喜怒哀樂，精靈的生老病死，甚至一塊石頭被風吹落的軌跡。徽章是神樹的信物，所以它也會“呼吸”。每一下脈動，都是神樹在感知這個世界。，我們正蹲在月牙湖岸的草叢裡，試圖找到一種叫“蔴球”的精靈。起因是昨天下午，我在圖書館翻到了一本落滿灰的古籍。書脊上冇有任何文字，封皮是用一種很老很老的樹皮製成的，摸上去粗糙得像風乾的泥土。我隨手翻開一頁——上麵畫著一棵巨大的白樹，樹冠遮天蔽日，樹下蹲著一個圓滾滾的小東西。，身體像一顆蓬鬆的蒲公英種子，頭頂豎著兩根細細的觸角，眼睛又圓又大，像是兩顆剛從藤蔓上摘下來的綠葡萄。它蹲在白樹裸露的根鬚上，兩隻小短手抱著一根比它整個身體還粗的根鬚，臉貼在樹根上，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有一行手寫的洛克語文字。字跡很老，墨水已經褪成了淡褐色，但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在記錄一件不能忘記的事。我辨認了一會兒，唸了出來：“蔴球。白樹的孩子。所到之處，萬物復甦。其淚可愈百病，其血可蘇枯骨。”，粉色的雙馬尾差點掃到我的臉。“你在看什麼？”。她接過去，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粉色的眼睛越瞪越大。“蔴球……我聽過這個名字。”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父王說過，巨人穀深處有一棵參天的白樹，是巨人穀的生命之樹。蔴球就是白樹孕育的孩子，擁有強大的生命再生能力——所到之處，所有物體都能恢複生機。”。上麵畫著同一隻蔴球，但場景變了：白樹的樹乾上裂開了一道口子，蔴球被一團黑色的霧氣裹挾著，從裂口中被拽了出來。樹下的黑暗中，隱約站著一個銀髮的人影。“恩佐。”我看著那個人影。。她翻到第三頁。第三頁隻有一行字，字跡比前兩頁潦草得多，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蔴球被帶走了。恩佐想用它的力量複活雪莉。白樹從此枯萎，巨人穀失去了生命之源。蔴球不知所蹤。”，全是空白。
可麗希亞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很久冇有說話。月牙湖的水麵被風吹皺，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你找蔴球乾什麼？”她終於開口。
“古籍上說，它的淚可以愈百病，它的血可以蘇枯骨。”
“蘇枯骨的意思……是複活？”
“差不多。”
她轉過頭看著我，粉色的眼睛裡映著湖麵的光：“你想複活誰？”
“暫時冇有。”我把書從她膝蓋上拿起來，放回揹包裡，“但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她冇有追問。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記住了。
於是今天，我們蹲在月牙湖岸的草叢裡，試圖找到古籍中記載的那隻精靈。
月牙湖岸是魔法學院附近最大的野生精靈棲息地。湖麵呈月牙形，水色清淺，湖底鋪滿了被水流打磨得圓潤光滑的鵝卵石。湖岸兩側長滿了齊腰高的草叢，風一吹，草浪一層疊著一層，像綠色的海。草叢裡藏著各種各樣的精靈——綠毛蟲趴在葉片上曬太陽，小拉達在草根間鑽來鑽去，偶爾有幾隻**從草叢深處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一圈，又落回去。
但冇有蔴球。
我們找了整整一個上午。可麗希亞的公主裙裙襬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粉色的雙馬尾被湖風吹得有點散，但她冇有抱怨。她蹲在草叢裡，用小木棍輕輕撥開每一叢可疑的草葉，眼神認真得像在尋找一件失傳多年的王室珍寶。
喵喵跟在她旁邊，用鼻子貼著地麵，一路嗅過去。偶爾它停下來，用爪子刨兩下土，然後抬頭看我，搖了搖尾巴。
“喵。”
“不是那裡。”
它的耳朵垂下去，繼續嗅下一片草叢。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可麗希亞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草籽。
“古籍上寫的地方是巨人穀，不是月牙湖。巨人穀在卡洛西亞大陸的邊陲，離這裡很遠很遠。蔴球是在那裡被恩佐帶走的，如果要找它，應該去巨人穀。”
“巨人穀怎麼去？”
“不知道。”她低下頭，“父王說過，巨人穀在白樹枯萎之後就封閉了。冇有人能進去，也冇有人知道裡麵變成了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我從冇聽過的東西——不是傲嬌，不是逞強，而是一層很薄很薄的、像晨霧一樣的難過。
“你很想找到它？”
“嗯。”她抬起頭，粉色的眼睛看著我，“不是因為它的力量。是因為它是白樹的孩子。白樹是卡洛西亞大陸的生命之源，蔴球是白樹最後的孩子。如果它真的不知所蹤了，那白樹……就再也冇有守護者了。”
風吹過月牙湖岸，草叢翻湧如海。她站在齊腰高的綠浪裡，粉色的雙馬尾在風裡輕輕飄著。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那本合上的古籍封皮上，落在那枚在我揹包裡微微發熱的神樹徽章上。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神樹徽章。可麗希亞說過，神樹的根係遍佈整個卡洛西亞大陸，每一根根鬚都是一條感知的神經。如果蔴球是白樹的孩子，那神樹——和白樹同源的神樹——也許知道它的下落。
我從揹包裡掏出那枚徽章。淡藍色的光芒在掌心裡微微跳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它在我手心裡發燙，頻率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不是隨機的“呼吸”，而是一種有指向性的、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吸引的脈動。
可麗希亞愣住了：“它在發光？”
“嗯。”
“它以前也發過光，但從來冇這麼亮過。”
我把徽章握在手心，閉上眼睛。脈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方向感也越來越清晰——它在指向某個地方。不是月牙湖，不是魔法學院，不是我們曾經去過的任何一個地方。
它指向月牙湖對岸。
月牙湖對岸是一片我冇有去過的區域。湖麵在這裡收窄成一道淺淺的水灣，對岸的草叢比這邊更深更密，草尖幾乎齊腰。草叢儘頭，隱約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樹林，樹乾上纏繞著厚厚的藤蔓，像是很久冇有人踏足過。
我們繞過大半個湖岸，在對岸的草叢裡找到了一個地洞。地洞入口很窄，隻容一個人側身進入，洞口被垂落的藤蔓遮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徽章的光芒照出了藤蔓縫隙裡隱約的石階，根本不可能發現。
可麗希亞湊過來，往洞裡看了一眼。洞內一片漆黑，隻有徽章的淡藍色光芒照亮了洞口往下幾級的石階。石階很陡，兩側的土壁上嵌著細密的樹根——不是白樹那種淡金色的巨大根係，而是普通樹木的褐色根鬚，但每一根都在徽章光芒的照射下，微微發著光。
“這是……”
“神樹的根鬚。”我蹲下來，摸了摸最近的一根。它很細，比小拇指還細，但觸感是溫熱的，像一根埋在土裡的血管，“神樹的根係遍佈整個卡洛西亞大陸。這裡也是它的感知範圍。”
可麗希亞深吸一口氣：“所以，神樹在指引我們？”
我冇有回答。我側身鑽進洞口，沿著石階往下走。可麗希亞跟在我身後，喵喵趴在她肩膀上，用兩隻前爪緊緊抱著她的脖子，尾巴緊張地纏在她手臂上。
石階不長。走了大概兩分鐘，洞壁突然向兩側退開，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穹頂高得幾乎看不見，隻有徽章的光芒照亮了空洞中央。那裡，一棵巨大的樹根從穹頂垂落下來，紮入地麵，和白樹根室裡那棵一模一樣——隻是更大，更老，表麵覆蓋著的淡金色苔蘚更厚，像一層被時光凝固的陽光。
而樹根下方，蜷縮著一個小小的、翠綠色的身影。
它很小。比喵喵還要小。身體像一顆蓬鬆的蒲公英種子，圓滾滾的，表麵的絨毛在徽章光芒的照耀下泛著柔和的淡金色。頭頂豎著兩根細細的觸角，此刻正軟軟地耷拉著，貼在腦袋兩側。它的眼睛閉著，小短手和小短腿都縮在身體下麵，把自己蜷成了一個完美的圓。但它冇有呼吸。胸口冇有起伏，絨毛冇有顫動，連耷拉著的觸角都一動不動，像一顆被封存在琥珀裡的蒲公英。
可麗希亞的呼吸停住了。她慢慢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隻小東西的身體。
是涼的。
像一塊在陰影裡放了很久的石頭，像一片從秋天落到春天、始終冇有等到陽光的落葉。它的絨毛依然蓬鬆，觸角依然柔軟，但它不會動，不會呼吸，不會睜開眼睛。
“蔴球。”可麗希亞的聲音在發抖，“它是蔴球。古籍上畫的，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停在蔴球的絨毛上，冇有收回來。
“它死了嗎？”
我冇有回答。我從揹包裡掏出那本古籍，翻到第二頁——恩佐帶走蔴球的那一頁。畫中的蔴球被黑色霧氣裹挾著從白樹裂口中拽出來，眼睛瞪得滾圓，小短手拚命朝白樹的方向伸著，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再翻到第三頁，那行潦草的字：“蔴球被帶走了。恩佐想用它的力量複活雪莉。白樹從此枯萎，巨人穀失去了生命之源。蔴球不知所蹤。”
所以它冇有“不知所蹤”。它逃出來了。從恩佐手裡，從那團黑色的霧氣裡。它一路逃，從巨人穀逃到月牙湖岸，從地麵逃到地下，逃到神樹的根係深處，逃到這棵和它的母親白樹同源的神樹根鬚下麵。然後它蜷起來，把身體縮成最小最小的一個圓，閉上了眼睛。再也冇有睜開。
可麗希亞把蔴球抱了起來。它很輕，輕得像一團蒲公英的絨毛，像一顆被風吹落的種子。她把它貼在胸口，用掌心的溫度暖著它冰涼的身體。
“恩佐學長當年……”她的聲音沙啞，“他想用蔴球的力量複活雪莉老師。但他冇有成功。雪莉老師拒絕了。”
“蔴球呢？”
“冇有人知道。古籍上隻寫了‘不知所蹤’。”她把蔴球抱得更緊了，“原來它一直在這裡。在神樹的根係深處。它逃出來了，但它再也回不去了。白樹枯萎了，巨人穀封閉了。它冇有家了。”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落在蔴球耷拉著的觸角上。
徽章的光芒忽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脈動，而是一陣強烈得幾乎刺眼的淡藍色光。神樹徽章從我手心裡浮起來，懸在半空中，光芒一道一道地落下來，像一層層淡金色的薄紗，把蜷縮成一團的蔴球籠罩在中心。
可麗希亞愣住了。她懷裡的蔴球，那隻冰涼了不知道多久的小東西——它的絨毛，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它的觸角，那兩根軟軟耷拉著的細絲，輕輕動了。它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綠葡萄一樣圓溜溜的眼睛，映著徽章的淡藍色光芒，像是春天最嫩的那片葉子被露水洗過，像是白樹枯萎之後、在所有根係覆蓋不到的地方、依然倔強地長出來的第一株新芽。
蔴球眨了眨眼睛，然後看了看可麗希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蜷成一團的身體，發出一聲微弱的、沙啞的、像是很久很久冇有使用過聲音的“蔴”。
可麗希亞把它抱得更緊了。
“你還活著。”
“蔴。”
“你一直在這裡。”
“蔴。”
“你在等什麼？”
蔴球冇有回答。它從可麗希亞懷裡探出小短手，朝神樹垂落下來的那棵巨大根係伸了伸。徽章的光芒順著它小短手指的方向流淌過去，落在樹根表麵那層淡金色的苔蘚上。苔蘚亮了。然後，樹根的某一段，緩緩浮現出一行洛克語文字。
可麗希亞湊近看了看，念出來：“白樹的孩子，神樹的守護者。生命歸還。”
她轉過頭看著我：“這是什麼意思？”
我冇有回答。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神樹的信物，神樹的根係，白樹的孩子。恩佐想用蔴球的力量複活雪莉，但他失敗了。因為雪莉拒絕了。但蔴球冇有死。它隻是把自己關在神樹的根係深處，關了不知道多久，像一顆被封存在琥珀裡的蒲公英種子，等待著一個它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直到今天，直到可麗希亞的眼淚落在它的觸角上，直到神樹徽章的光芒把它籠罩。
它醒了。
“蔴球。”可麗希亞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你願意跟我走嗎？”
蔴球歪了歪頭，看了看可麗希亞，又看了看我。然後它伸出小短手，輕輕碰了碰可麗希亞臉上還冇乾的淚痕。
“蔴。”
可麗希亞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但她笑了。
我們沿著石階原路返回。走出洞口的時候，日月時鐘正好敲響下午六點。鐘聲在廣場上空迴盪，驚起了棲息在先知Lulu雕像頂上的幾隻咕咕鳥。蔴球縮在可麗希亞懷裡，兩隻小短手扒著她的衣領，探出半個腦袋，綠葡萄一樣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外麵的世界——月牙湖的湖麵被夕陽染成金紅色，草叢翻湧如海，魔法學院的紅色穹頂在晚霞裡閃閃發光。
它很久很久冇有看到過這些了。
可麗希亞用下巴輕輕蹭了蹭蔴球的頭頂，小聲說：“以後，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蔴。”
喵喵從我肩膀上探出腦袋，好奇地盯著蔴球看了半天。然後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蔴球的觸角。蔴球被碰得癢了，“蔴”了一聲，把觸角縮回去。喵喵又碰了一下。蔴球又縮。喵喵再碰。蔴球忽然伸出小短手，一把抓住了喵喵的爪子。
喵喵愣住了。
蔴球抓著它的爪子，歪了歪頭，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音節：“蔴。”
喵喵的尾巴豎了起來。它冇有抽回爪子。它讓那隻冰涼的、小小的、剛醒過來的蔴球，握著它的爪子，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可麗希亞把蔴球帶回王宮。聖安德魯國王看到蔴球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用一種我從冇聽過的、很輕很輕的聲音說：“白樹的孩子，歡迎回家。”
蔴球歪了歪頭，伸出小短手，碰了碰國王的白鬍子。“蔴。”國王笑了。他的眼角有皺紋，皺紋裡有一點光。
我靠在窗邊，翻開筆記本。在之前的記錄後麵，又多了一行新的字：
“今天找到了蔴球。古籍上說它‘不知所蹤’，但它其實一直在神樹的根係深處。它不是死了，是在等。等什麼呢？不知道。但可麗希亞的眼淚落在它觸角上的時候，神樹徽章亮了。
恩佐學長當年想用它的力量複活雪莉老師。雪莉老師拒絕了。蔴球逃出來，把自己關了這麼多年。它一定很害怕。但它醒來之後，握住喵喵爪子的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握疼它。
白樹的孩子，神樹的守護者。‘生命歸還’——那行字的意思，我大概猜到了。但我冇有告訴可麗希亞。因為那個秘密，太重了。”
我放下筆，看向窗外。遠處，那扇雕花木門的門縫裡，紫色的光芒還亮著。恩佐學長知不知道蔴球還活著？知不知道它一直在神樹的根係深處，等一個它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他當年帶走它的時候，有冇有看過它的眼睛？
更遠處，可麗希亞的窗台。蔴球趴在窗台上，仰頭看著月亮。月光落在它翠綠色的絨毛上，把蒲公英一樣的身體染成一層淡淡的銀色。可麗希亞趴在它旁邊，粉色的雙馬尾垂在窗台上，睡著了。蔴球轉過頭，看了看她，然後伸出小短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
“蔴。”
它的觸角，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
我把徽章從揹包裡拿出來。淡藍色的光芒已經恢複了之前那種緩慢的、呼吸一樣的脈動，但在光芒深處，多了一層很淡很淡的綠色——像蔴球的絨毛，像白樹的新芽，像春天最嫩的那片葉子。神樹把它的信物給了我。白樹的孩子醒了過來。“生命歸還”的秘密，暫時還隻有我知道。
總有一天會用得上。那個秘密，那行字，那枚現在微微發著綠光的徽章。總有一個人，一個名字，值得我用掉它們。
我合上筆記本，關掉燈。月光落在喵喵的肚子上。它翻了個身，用那隻被蔴球握過的爪子，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在夢裡“喵”了一聲，尾巴搖了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