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霜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到公司的。
她隻記得一路上闖了三個紅燈,有一個路口差點撞上一輛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罵她,她一個字都冇聽見。
林氏大樓門口停滿了車,都是媒體的。她壓低帽簷,從側門進去,電梯裡冇有人,她靠在牆上,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心跳跟著一格一格地加速。
頂樓,會議室。門是開著的。
她走進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董事會那幾個老傢夥坐在長桌兩側,表情各異——有的冷漠,有的嘲諷,有的帶著一種看戲的興致。
林父坐在正中央,臉色鐵青。
“關上門。”
秘書從外麵把門關上,那聲響像一聲槍響,震得林霜華肩膀一縮。
“你看看這個。”林父把一遝檔案扔到桌上,紙張散開,滑到她麵前。
她低頭看。
翻了幾頁,手指開始發抖。誌願者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映入眼簾——六個人,死了五個,唯一活下來的那個也留下了永久性的身體損傷。
第五頁,是我養母的死亡證明。
“林霜華!”林父的聲音像驚雷一樣炸開,“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她抬起頭,嘴唇在發抖。
“我......我知道有一部分,但宋凡川跟我說那是正規的臨床試驗,所有流程都是合法的——”
“合法?”坐在左手邊的董事冷笑一聲,“林總,你是林氏的總裁,這個專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執行了五年,你說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另一個董事站起來,把一份檔案摔在桌上,“這是你簽字的審批檔案!你的簽名!你的印章!你現在說不知道?”
林霜華低頭看那份檔案。是的,那是她的簽名。宋凡川拿給她簽的時候,說隻是例行審批,她看都冇看就簽了。
她簽了很多次。每一次,宋凡川都說“冇問題,就是走個流程”。她信了。
“公關部暫時已經把這件事壓下來了,”第三個董事開口,聲音冰冷,“但始終是人命關天的事情,你還是想想怎麼善後吧。五條人命,林總,五條人命。”
林霜華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會議開了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裡,林霜華被質問、被指責、被羞辱。每一個問題她都答不上來,每一個質疑她都無力反駁。她坐在那裡,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聽著那些聲音從耳邊飄過,一個字都進不了腦子。
“林霜華!”林父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到底有冇有在聽?”
她抬起頭,看著林父。那張臉上冇有父親對女兒的關切,隻有一個董事長對下屬的憤怒和失望。
“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林氏總裁。”林父的聲音冰冷刺骨,“董事會收回你手裡所有實權。宋凡川的事如果後續再發酵,公司會發宣告撇清關係。”
“不可以!”林霜華猛地站起來,“你這樣等於送他去死——”
“他本來就該死!”林父拍案而起,“他害死了五條人命!你還想保他?”
“他不是故意的,那個專案——”
“夠了!”林父打斷她,“你現在要考慮的不是宋凡川,是你自己!你以為這件事跟你沒關係?那些檔案是你簽的,那些審批是你過的,你要是進去了,誰也救不了你!”
進去了。
這三個字像一記悶錘,砸得林霜華腦子嗡嗡作響。
她跌坐回椅子上,渾身發軟。
會議結束了。董事們一個一個地離開,冇有人多看她一眼。那些曾經對她點頭哈腰的人,現在連目光都不願意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最後一個人關上門,會議室裡隻剩下她和林父。
“爸,”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傅璟不見了。”
林父正在收拾檔案,手頓了一下。
“什麼?”
“傅璟不見了。出租屋也退了,手機停機了,完全聯絡不上。”
林父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傅璟是什麼人嗎?”他忽然問。
林霜華愣了一下。
“他是傅氏集團的人。”林父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傅正源的兒子,傅淮的弟弟。傅氏找了他二十年,前幾天剛找到。”
林霜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不可能——”
“你自己看。”林父把手機扔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一篇新聞報道,標題赫然寫著:“傅氏集團尋回失散二十年幼子,傅淮親赴醫院探望。”
配圖裡,我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臉色蒼白得像紙。傅淮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林霜華盯著那張照片,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認出了那間病房的背景。那是傅氏旗下的私立醫院。她去過那裡,知道那裡的病房不是普通人能住進去的。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她嫌棄“冇背景冇身份”的傅璟,那個她稱之為“滿身泥汙的打手”的男人,是傅氏集團的小兒子。
而她為了宋凡川,把我推開了。
林霜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會議室的。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宋凡川的訊息。
“霜華,怎麼辦,你一定要幫我啊,我隻有你了。”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她又翻到我的聊天框,往上翻。
細細翻看過去六年我給她發的每一條訊息。
她翻到最後一條,我發的語音。
“霜華,我馬上就回來了。等我。”
她點開,聽了一遍又一遍。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她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門,外麵的空氣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天快亮了。
她站在林氏大樓門口,看著那片白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清晨。
那時候她和我還住在地下室裡,她發高燒,燒到四十度,我揹著她跑了三條街去找醫院。
天快亮的時候,她退了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通紅。
“你哭什麼?”她問。
“我冇哭。”我說,聲音卻啞得像砂紙。
“騙子。”
我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霜華,你彆嚇我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
她當時覺得我誇張,發個燒而已,至於嗎?
現在她站在林氏大樓門口,看著天邊那片白光,忽然想明白了。
當一個人把你當作他整個世界的中心時,你皺一下眉,他的天就塌了。
而她,把我的天,踩碎了。
林霜華蹲下來,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