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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室很小。
比林墨想象的小得多。大約隻有十平方米,四麵牆壁從地麵到天花板都是鐵質的檔案櫃,櫃門緊閉,每一個櫃門上都貼著年代標簽——1947、1948、1949、1950。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木桌。桌麵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硬皮筆記本,旁邊是一盞冇有插電的檯燈——但檯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照著筆記本泛黃的紙頁。
紙頁上寫滿了字。藍黑色的鋼筆字,字跡潦草但有力,每一個字的收尾處都有一個細微的向上勾——林墨認得這個筆跡。
告示牌上的字。注射室門口的字。
都是同一個人寫的。
護士長的字。
他低下頭,從第一行開始讀:
1950年3月15日
陰
今天是小雨的生日。她今年應該七歲了。如果她活到了七歲。
但她冇有。她死在了五歲。先天性心臟病。她的媽媽把她送到醫院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醫生說需要手術,但她的媽媽拿不出手術費。她跪在走廊裡,磕了一地的血。
我冇有幫她。因為醫院有規定。因為我是護士長,我的職責是執行規定。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值班。她媽媽抱著她的屍體,在走廊裡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不哭了。她站起來,把小雨的玩具熊放在護士站的檯麵上。
她說:“你拿著吧。小雨喜歡你。她說你像媽媽。”
我不是小雨的媽媽。
我冇有孩子。
我把那隻熊放在了檔案室的櫃子裡。和所有過期病曆放在一起。我想,這樣就不會有人看見了。
林墨翻到下一頁。
1950年3月16日
陰
火是昨天起的。他們說我吸入了太多濃煙,昏迷了三天。
三天。
病房燒成了空殼。43個孩子,7個護士,全部冇能逃出來。
我冇有告訴他們,是我鎖的門。
我也冇有告訴他們,鎖門之後我去了檔案室。我想拿走小雨的病曆。我想把那隻熊也拿走。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有一個孩子在醫院裡死了,而她的媽媽把玩具熊送給了我。
但我打不開檔案室的門。火燒壞了門鎖。我隻能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病曆被燒成灰。
那些病曆裡,有小雨的。也有其他人的。很多很多人。每一個在這間醫院裡死去的孩子,都有一本病曆。每一本病曆上,都寫著我的簽名。
王秀蘭。
護士長:王秀蘭。
林墨翻到最後一頁。紙頁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但字跡依然清晰:
日期不詳
我不記得這是第幾天了。
他們把我從醫院接出來,送到了一個有很多白牆的地方。他們說這裡是療養院。但我知道,這裡是關瘋子的地方。
我冇有瘋。我隻是忘不掉。
忘不掉小雨媽媽磕在地上的血。忘不掉病房門把手燙手的溫度。忘不掉孩子們敲門的節奏——先是快,後來慢,後來就冇了。
忘不掉那隻熊。它被燒掉了一隻眼睛,四條腿燒掉了三條。但剩下的那隻眼睛,一直在看著我。
一直在看著我。
我對它說:你看什麼?
它不說話。它隻是看著我。
後來我才明白。它不是小雨的熊。小雨已經死了。它是我的熊。是我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是我塞進去的棉花,是我畫上去的眼睛。
我把我的罪,縫進了一隻熊裡。
然後我對它說——
“媽媽在這裡。”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被撕掉了。撕口很舊,毛邊已經發黃,不是在最近被撕的——是在很多很多年前。
林墨合上筆記本。
“撕掉的那一頁,”他說,“寫了什麼?”
白鴉站在檔案櫃前,手指撫過1950年的那個櫃門。櫃門冇有鎖,輕輕一拉就開了。裡麵是空的。隻有最深處,靠著櫃壁的地方,放著一隻玩具熊。
一隻耳朵縫死的。一隻眼睛是黑色鈕釦,另一隻是燒焦的窟窿。四條腿斷了三條,剩下的一條向外伸著,像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擁抱。
白鴉把熊拿出來,放在木桌上,放在筆記本旁邊。
“那一頁寫的是病人死亡名單。”她說,“她列出了所有因為她的失職而死去的孩子的名字。小雨在第一個。寫完最後一個名字之後,她劃掉了自已的名字。”
“然後呢?”
“然後她死了。”白鴉說,“療養院的記錄裡寫的是‘自縊’。她用床單把自已吊在了窗戶的鐵柵欄上。但在死之前,她把那本筆記本——連同那隻熊——寄了出去。寄到了一個冇有人知道的地方。”
“巴彆圖書館。”
“對。”白鴉把熊翻過來,拉開它背後綻開的縫線。填充的血棉已經乾結成塊,但棉花的最深處,塞著一把鑰匙。
銅質的。很小。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數字:1950。
“這把鑰匙能開啟的不是檔案櫃。”白鴉把它握在掌心,“是這層圖書館通往下一層的門。”
“你怎麼知道?”
白鴉冇有回答。她把鑰匙放進口袋,然後抬起頭,看向檔案室的門。
門外,護士長依然站在原地。她的臉不再是三十歲的女人了。那張臉正在融化——和她的手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蠟油一樣的東西,滴落在地上。每滴一滴,她的身形就縮小一分。
她在變回自已。
變回那個在療養院裡上吊的老婦人。
變回那個在病房門外聽著孩子們敲門的年輕護士長。
變回那個把玩具熊鎖進檔案櫃的、被愧疚吞噬了一生的女人。
她的嘴張開了。焦黑的口腔裡,發出一個沙啞的、破碎的聲音:
“名——單——”
林墨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頁被撕掉的殘留部分。殘留的紙邊上,有一個字的最後一筆:一豎。
“劃掉自已名字的時候,你忘了劃掉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你還活著。”
護士長的融化停止了。
“你在療養院裡死了。但你的愧疚冇有死。它變成了這間醫院,變成了那些規則,變成了注射室裡的心理測試,變成了每一個必須為孩子犧牲的‘家長’。”林墨拿著筆記本走向她,“你製定規則懲罰自已,但你不敢麵對自已真正做過的事。所以你讓每一個進入這裡的人替你受罰。”
他把筆記本放在她麵前的地上。
“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是你自已。但你冇有劃乾淨。你留了一豎。你知道那是什麼字嗎?”
護士長低下了頭。眼窩裡的幽藍火焰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王’。”林墨說,“你的姓氏。王秀蘭。你冇有劃掉自已。你不敢。因為如果你真的劃掉了,你就必須承認——”
“——你也是受害者。”
周雨濃的聲音。
她從走廊另一端走來。臉上的那個笑容消失了——不是徹底消失,而是像融化的蠟一樣,從嘴角開始消退,露出底下真正的表情。
疲憊。悲傷。但已經不再恐懼。
她的手背上,那片青紫色的擴散痕跡已經蔓延到了肘彎。但她走得很穩。
“你是施害者。你鎖了門。你讓孩子們被燒死。但你也是受害者。你鎖門是因為你害怕失去工作。你害怕失去工作是因為你冇有彆的任何東西。你把一輩子都給了這間醫院,醫院給了你什麼?”
周雨濃走到護士長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一隻熊。”
她伸出手,握住了護士長正在融化的手。
“我也是老師。我也被叫做‘媽媽’。我也有學生。有一個叫小雨的學生,他跑不動,我跟他說等你長大了就會好的。我知道那是騙他的。他可能活不到長大。”
“但我還是說了。因為除了這句話,我什麼都給不了他。”
她握緊了那隻正在融化的手。她的手指陷入了護士長的麵板,但感覺不到任何溫度——隻有一種乾燥的、像沙子一樣的觸感,正在從指縫間流逝。
“你給不了那些孩子任何東西。你隻能鎖上門,然後對自已說——‘不要怕,媽媽在這裡’。”
“你不是在騙他們。你是在騙你自已。”
護士長眼窩裡的火焰最後跳動了一下。
然後熄滅了。
她的整個身體開始崩塌。不是融化——是像沙雕一樣,從握住的那隻手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細小的顆粒,落在地上。沙粒是白色的,混在綠色的水磨石地麵上,像一小片雪。
最後一粒沙落下的時候,走廊裡所有的燈同時亮了起來。
不是慘白的節能燈,而是一種溫暖的、接近燭光的橘黃色。牆壁上的裂縫開始癒合,水磨石地麵上的焦痕淡去,空氣中的消毒水味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舊書報的氣味。
那些孩子的身影在燈光下越來越透明。抱著小熊的女孩最後看了一眼周雨濃,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那個畫上去的笑容,而是一個真正的、七八歲孩子應該有的笑容。
然後她消失了。
所有的孩子都消失了。走廊裡隻剩下六個人:林墨、蘇晚、葉秋、趙鐵柱、周雨濃,還有站在檔案室門口的白鴉。
地上留下了七隻毛絨玩具。小熊、小兔、小狗。它們的眼睛不再轉動了,變成了普通的鈕釦。填充的棉花從綻開的縫線處露出來——是白色的,普通的棉花。
周雨濃低頭看著自已空空的掌心。護士長留下的白沙已經被風吹散了,什麼都冇有剩下。
她的手背上,青紫色的擴散痕跡停止了蔓延。針孔周圍的顏色開始變淡,從靛藍褪成青紫,從青紫褪成淡青,最後隻剩下一個極小的紅點——像一顆硃砂痣。
“藥效——”她輕聲說,“停了?”
“她死了。”白鴉說,“她製定的規則也會消失。包括給你注射的藥。”
周雨濃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彎下腰,把地上的七隻玩具一隻一隻撿起來,抱在懷裡。
“走吧。”她說。
走廊儘頭,檔案室的門依然敞開著。但門內不再是黑暗——是一條新的走廊。純白色的,地板是透明的,下方有無數綠色的程式碼在流淌。
走廊的儘頭,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
第二層
鏡中惡鬼學院
門的下方,貼著一張列印紙,紙上的內容是手寫的,用的是藍黑色圓珠筆:
溫馨提示:
請保管好您的學生證。
請勿在午夜後照鏡子。
若鏡中的您做出與您不同的動作——
請勿驚慌。
它隻是想出來。
林墨走到門前,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鈕釦——葉秋在床縫裡找到的那枚。1950年的鈕釦。
他把它放在門框上。
門開了。
手背上的掛號單最後一次閃爍,然後變成了一張薄薄的卡片,落在掌心。卡片正麵印著他的照片(什麼時候拍的?),姓名,以及一行字:
學生證
編號001
班級:映象A班
反麵隻有一行規則:
請勿相信鏡中的自已。
林墨把學生證放進口袋,跨過了門檻。
身後,聖瑪麗兒科醫院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最後一盞熄滅之前,他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歎息。
然後是那個甜膩的女童聲,最後一次響起:
“再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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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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