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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淩瑤的纖足在布鞋中安穩落地,這份凡塵的束縛感,此刻竟讓她感到一絲新奇與踏實。
她感受著鞋底與地麵接觸時傳遞迴的細微反饋,每一步都踏得清晰而有力。
她站起身,重新打量了一番自己。
素白的裙裳,雖不及天衣霓裳那般璀璨奪目,卻也清雅出塵,襯得她身姿綽約。
此刻,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女,而是一個融入凡塵,準備承擔凡人因果的修行者。
她輕柔地推開房門,再次回到回春堂的院子。
清晨的小院,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明亮。
空氣中,除了淡淡的米粥香,還混雜著過往商旅身上特有的塵土與汗味,這些凡俗的氣息,此刻在她鼻尖,都成了這人世間最生動的註腳。
雲舒正站在她剛纔用餐的桌旁,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疲憊,但見夕淩瑤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夕淩瑤腳上的布鞋,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敬意。
她知道,這位神女大人正試圖以凡人的方式融入世俗,而這其中的每一份努力,都讓她感到觸動。
“神女大人,您準備好了嗎?”雲舒輕聲問道,她的聲音如清風拂柳,帶著一份凡人特有的溫婉。
夕淩瑤微微頷首,目光堅定。
“嗯。我已決定,去那告示欄看看。”她冇有隱瞞自己的意圖,因為她知道,雲舒已經成為她在這凡塵中,第一個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雲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憂慮,但很快被一份理解與支援所取代。
她知道,以夕淩瑤的性情,一旦做出決定,便不會輕易更改。
她也不再勸阻,隻是輕聲叮囑道:“那個……那告示欄就在鎮口不遠,您出了客棧往東走,穿過兩條街,便能看見。”她的聲音中帶著一份凡人特有的淳樸與關心。
“有勞。”她輕輕應了一聲,隨即邁開步子,走向院落大門。她的步伐平穩而有力,每一步都透著一種凡人特有的堅韌。
“且……且慢”雲舒忽然叫住了她,從懷中拿出一枚泛著暖色光輝的玉佩輕聲道“神女大人,這是清心玉佩,這是答應過你的。”她溫婉地笑了笑繼續道“希望能給你帶來好運。”
夕淩瑤感受著雲舒言語中的那份真摯,心頭不禁泛起一股暖意。
“嗯。”她接過玉佩,也迴應了一個同樣溫柔的笑。
當她走到門口時,回春堂外的正好經過一個腳伕,看到夕淩瑤,隨即一臉堆笑。
“仙子這是要出門?要不要雇幾個腳力……”他的目光在夕淩瑤身上停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諂媚。
夕淩瑤並未理會這些人的試探,她的目光穿透大門,望向遠處的街景。
她知道,這凡塵俗世,處處皆是因果,而她今日,便要親自去揭開這因果的序幕。
她冇有回答,隻是輕輕頷首,便徑直踏出了院門。
清晨的落沙鎮,街上行人漸多。
販夫走卒的叫賣聲、馬車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孩童們嬉鬨的歡聲笑語,以及空氣中混雜的食物香氣與淡淡的塵土味,所有這些凡塵的喧囂與芬芳,此刻都清晰地灌入夕淩瑤的耳鼻。
她的感官在【星神牽月訣】的淬鍊下變得異常敏銳,此刻更能感受到這些凡俗的細枝末節。
她沿著回春堂門前的黃土路向東走去,目光掃過路邊一座座簡陋的木屋,看著那些平凡的鎮民,感受著他們身上散發出的生機與活力。
她注意到,一些路過的婦人,衣著樸素,手臂和大腿因為勞作而顯得有些粗壯,但她們的臉上卻帶著一種凡人特有的堅韌與滿足。
孩童們赤著腳在泥濘中追逐嬉戲,他們的腳踝沾滿了泥土,卻不以為意,隻顧著發出歡快的笑聲。
“這便是凡人……有苦有樂,有生有死。”夕淩瑤在心中默默感歎。
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好奇,想要更深入地瞭解這凡塵的脈絡,瞭解這些凡人的悲歡離合。
她走過東街的【兵器鋪】,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火爐冒出的煙氣與汗味瀰漫在空氣中。
幾名精壯的打鐵漢子,赤膊上陣,肌肉鼓脹,他們的雙手佈滿老繭,卻有力地揮舞著鐵錘,將一塊塊通紅的鐵錠鍛造成形。
夕淩瑤的目光在那架子上擺放的刀劍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她曾是神女,揮手間可碎裂星辰,肉身不壞,何須凡兵?
但現在,她是一個凡人,這些凡兵利器,或許是凡人保衛自身的必要之物。
“這些凡鐵……也有其存在的道理。”她內心輕語,並冇有選擇進去,而是繼續前行。
她的目標,是那懸賞告示欄。
她知道,要真正融入這個世界,首先要做的,便是親手解決這個世界的問題。
她穿過兩條街,空氣中的喧囂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風沙拂過的輕柔聲響。
終於,在鎮子的東頭,她看到了那麵斑駁的木製告示欄。
幾張泛黃的紙張,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邊緣已有些捲曲。
告示欄周圍,隻有零星的幾個鎮民在觀望,他們的臉上帶著擔憂與無奈。
顯然,對於這些懸賞,他們早已習以為常,甚至失去了希望。
一個年邁的老者,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近告示欄,眯著渾濁的眼睛,艱難地辨認著上麵的字跡。
當他看到“山賊”、“劫掠”等字眼時,不禁長歎一聲,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絕望。
夕淩瑤走上前,她的出現,讓周圍的幾個鎮民不禁側目。
他們打量著她出塵的氣質和素淨的衣著,眼中帶著一絲好奇與敬畏。
在這個粗獷的邊陲小鎮,她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份神秘的吸引力。
夕淩瑤冇有理會旁人的目光,她的目光直視告示欄。最上麵的一張,果然是針對山賊的懸賞。
那張懸賞令,用粗獷的筆觸寫就,墨跡雖已有些模糊,但內容依然清晰:
【懸賞令】
近來,盤踞於障目山之匪幫,屢屢劫掠過往商旅,手段殘暴,無惡不作。
尤以其頭目“黑雨山城主”為甚,武藝奇高,詭計多端。
特此,落沙鎮商會聯合鎮中望族,懸賞白銀五百兩,凡能剿滅黑雨山城,斬殺黑雨山城主者,憑首級前來領取。
另,若能生擒其首惡,酬金再加三百兩。
落沙鎮商會、李家、王家、張家聯名
夕淩瑤的眼神在這懸賞令上掃過。
“白銀五百兩……八百兩……”這筆錢,對一個凡人而言,無疑是一筆钜款。而對她來說,這正是她融入凡塵、回報雲舒的契機。
她將目光轉向懸賞令下方,還有幾張零星的告示。
一張是關於某家走失孩童的尋人啟事,上麵描繪著一個活潑可愛的男孩,母親悲痛欲絕的懇求詞句刺痛了她的心。
另一張則是官府張貼的通告,提醒鎮民注意防範野獸與“邪祟”,寥寥數語,卻透露出官府的無力與敷衍。
“山賊,妖物,以及……孩童走失。”夕淩瑤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感受到這小鎮之下,隱藏著一股股濁流。
這些業力交織,形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這個凡塵之地。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那張懸賞令。
紙張粗糙的觸感,讓這份凡塵的因果,變得更加真實。
她感覺到,這不僅僅是一份簡單的懸賞,更是她作為凡人夕淩瑤,在此方世界立足的第一步。
她緩緩地,將那張懸賞令從告示欄上揭了下來。紙張發出輕微的“嘶啦”聲,在這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周圍的鎮民們看到這一幕,紛紛瞪大了眼睛。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那……那是誰啊?竟然把懸賞令揭下來了?”一箇中年農婦小聲問道。
“看她的樣子,不像是江湖武夫啊……倒像是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旁邊一個駝背的老漢眯著眼打量。
“怕不是不知天高地厚,這黑雨山城可是硬茬子,前陣子連鎮裡的鏢頭都折在了那裡!”另一個年輕些的壯漢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夕淩瑤充耳不聞,她將懸賞令小心翼翼地卷好,目光投向遠處的障目山方向。那山脈在晨光中顯得影影綽綽,卻彷彿散發著一股凶戾之氣。
“障目山……黑雨山城……黑雨山城主……”她在心中默唸著。
她知道,這便是她凡塵之路的第一個考驗。
她將親手去瞭解這凡塵的罪惡,親手去平息這凡塵的業力。
雖然她已揭下懸賞,但對於黑雨山城的具體情況,她所知甚少。
修行者助陣?
詭計多端?
這些都需要她進一步探明。
她並非凡人,但也深知凡塵自有凡塵的規則與危險。
她收回目光,轉身看向鎮子深處。
她想起了雲舒的擔憂,想起了她對那些山賊的描述。
她需要更多的資訊,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她不是來送死的,而是來修行,來體驗,來完成她凡塵之路的。
夕淩瑤手持卷好的懸賞令,立於風中,感受著指尖紙張的粗糲質感,以及其上傳遞出的凡世沉重。
她回望了一眼來時的街巷,那裡人影綽綽,生機勃勃,卻又暗藏著不可言說的恐懼與無奈。
她知道,這懸賞令上簡簡單單的幾行字,背後承載的,是無數凡人的血淚與求助。
她並非單純為財,而是為了一種更深層次的體驗——體驗作為凡人,以凡人之軀,去觸碰和解決凡塵的業力。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貿然闖入,非明智之舉。”她心中思忖。
即便她曾是高高在上的神女,擁有超凡入聖的修為,但如今她已選擇以凡胎行走世間。
凡塵的規則,自然有其運行的道理。
她需要瞭解更多,而非僅僅憑藉蠻力。
修行之道,亦是智慧之道。
她轉身,邁開輕盈的步伐,再次融入落沙鎮清晨的喧囂。
在鎮子中心的主乾道上緩步而行。
她的感知此刻被【星神牽月訣】催發得愈發敏銳,耳邊傳來的每一聲喧嘩、每一句低語,都清晰可辨。
她就像一張無形的網,緩緩張開,捕撈著這片凡塵的細碎資訊。
她路過一間茶肆,幾個揹著行囊的商販正圍坐在一起,大口喝著粗茶,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僥倖。
“哎,昨晚可是九死一生啊,多虧了咱們走得快,聽說後頭的隊伍被黑雨山城的人給截了……”其中一個身形瘦削的商販,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聲音有些沙啞。
“可不是嘛!那群chusheng,現在是越來越猖狂了!以前也就劫財,現在連人……哼,簡直不是人!”另一個體型壯碩的漢子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
“聽說這次,他們還多了幾個幫手,手段更加狠毒。特彆是那個什麼‘鬼手刀’,刀法詭異,專門廢人手腳,要不是老子跑得快,恐怕……”瘦削商販說到此處,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鬼手刀……”夕淩瑤的目光微微一凝。她心中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這是除了黑雨山城主外,第一個被提及的具體威脅。
她繼續前行,彷彿隻是一個不經意的過客。
她的玉足在布鞋中,穩穩地踏在略帶濕潤的黃土路上,每一步都如行雲流水般自然。
她感受著足底的細微震動,那是小鎮脈動的呼吸。
她注意到,有幾家店鋪的門窗緊閉,門板上還留有被粗暴撬開的痕跡,顯然是近期遭過劫掠。
鎮民們路過這些店鋪時,總是加快腳步,眼神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恐懼、憤怒,以及更多的,是麻木。
最終,夕淩瑤來到了【悅來】客棧。
這座小的客棧,此刻在她眼中,猶如一個資訊彙集的漩渦。
大堂裡,嘈雜的聲音比清晨在街上聽到的更加密集。
除了幾位商旅,還有一些身著短打,腰間彆著刀劍的江湖人士,他們或高聲談笑,或低聲密謀,眼神中帶著獨屬於江湖人的桀驁與警惕。
掌櫃的正在櫃檯後撥弄著算盤,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了夕淩瑤,臉上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容。
他搓了搓手,彎著腰,殷勤地問道:“這位女俠?可是要用午膳了?您請上座,小的這就去安排最好的雅間,給您備上幾道小店的拿手好菜!”
夕淩瑤並未直接迴應,她略帶清冷的目光掃過大堂,最終落在靠窗的一張空桌上。
那裡光線明亮,視野開闊,能將大堂內的一切儘收眼底。
她緩步走過去,動作優雅,如同雲霧般輕柔,在桌前坐下。
她的素白長裙隨著她的動作,如水波般輕輕盪漾,引得不少江湖客投來好奇與驚豔的目光。
“不必雅間,就在這裡。”夕淩瑤的聲音清雅,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隨便上些茶水糕點即可。”
掌櫃的愣了一下,隨即會意。他知道這位“女俠”身份不凡,可能不喜歡被人過度打擾。他立刻應了一聲,轉身去吩咐小二。
茶水很快送上,糕點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夕淩瑤端起茶盞,指尖輕觸溫熱的瓷壁,感受著那份來自凡世的溫度。
她冇有急著飲用,隻是將茶盞置於唇邊,藉著茶盞的遮掩,將目光投向大堂內那些交談甚歡的江湖客和商旅們。
她閉上眼,【星神牽月訣】的心法在體內悄然運轉,雖然白天無法引動月華之力,但是一股無形的力量以她為中心,感官向四周擴散開來。
她的聽覺被放大,那些原本模糊的竊竊私語,此刻變得清晰可聞。
“……黑雨山城最近是越來越過分了,連鎮裡的捕快都拿他們冇辦法。他們占據了障目山深處的一個古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洞裡有瘴氣,尋常人根本靠近不得。”一個粗獷的漢子壓低了聲音說道,他身上的刀鞘磨損嚴重,顯然是個常年行走江湖的刀客。
“可不是嘛,那障目山,本來就有不少野獸毒蟲,現在又被那群匪徒占了,簡直是地獄!而且,前陣子聽山下放牧的老頭說,山裡頭還鬨鬼呢!說是每到月圓之夜,就能聽到小孩的哭聲,還有一些鬼影在山林裡飄蕩……”另一個穿著華貴絲綢,像是大戶人家賬房先生的男子,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
“鬨鬼……小孩哭聲……”夕淩瑤的腦海中浮現出告示欄上那張尋人啟事。這兩者之間,會有關聯嗎?她的心中隱隱感到一絲不寧。
“那些都是謠傳!不過是山匪為了嚇唬人編出來的鬼把戲!”刀客不屑地哼了一聲,但眼底深處,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不過話說回來,黑雨山城的城主確實有點邪門,據說他會一些歪門邪道的功夫,尋常刀劍都傷不了他。前陣子鎮裡有些練家子去圍剿,結果就冇幾個回來的,活著的一個個都瘋瘋癲癲的,像是被嚇掉了魂一樣。”
“歪門邪道……傷魂……”夕淩瑤的指尖輕點桌麵,思緒如潮水般湧動。
這與她所瞭解的凡間武學大相徑庭,更像是修士的力量。
難道,黑雨山城主也是個修行者?
若真如此,那這事便不那麼簡單了。
凡間的武夫,與真正的修行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彆。
她的目光移向另一桌,那裡坐著幾個衣著樸素,像是當地獵戶的漢子。他們之間的談話,更加直接,也更加原始。
“……那山裡頭,可不是人待的地方。上次我帶著狗去打獵,結果狗突然就狂吠起來,渾身發抖,死活不肯往前走。我循著聲音過去,隻看到地上有一灘黑血,腥臭得厲害,還有幾根白色的毛髮,像是……像是野獸的毛,但又不是尋常的野獸。”其中一個麵色黝黑的獵戶,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驚恐。
“是啊,前些日子,我們村裡有人進山找走失的牛,結果看到山澗邊有一團黑霧,一靠近就覺得頭暈眼花,差點冇命。回來後大病一場,嘴裡還一直唸叨著‘不要過去……有鬼……’。”另一個獵戶附和道。
“黑血……白色毛髮……黑霧……鬼……”夕淩瑤的心中,一幅模糊的畫麵漸漸勾勒出來。
這不僅僅是山賊的問題,障目山似乎還盤踞著一些非人的存在,這與尋人啟事上的“邪祟”吻合。
這些“邪祟”與山賊,是相互勾結,還是各自為政?
如果是前者,那剿滅山賊,恐怕還要一併清除這些非人的威脅。
她收回放大聽覺的真元,適時地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茶水微澀,卻又帶著一絲回甘,如同這凡塵的滋味,苦樂參半。
她注意到,在她傾聽的時候,客棧裡有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其中有幾個江湖客,眼神尤其露骨,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逡巡,那目光彷彿要將她素白的裙裳剝去,看清其下隱藏的誘人曲線。
夕淩瑤並未在意這些下流的目光。
她的道心穩固,心神清明,這些凡俗的**,根本無法撼動她分毫。
她甚至能感覺到,有些人的目光,是落在她腳踝處,透過布鞋隱約顯露的腳背上。
她的玉足在鞋中,此刻雖然被凡世的布料包裹,但她依然能清晰感受到足尖的每一次微動,足底與鞋墊的每一次輕柔摩擦。
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最靠近她的一桌。
那裡坐著一箇中年男子,麵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看樣子像是個落魄的文人墨客,或是一個不得誌的教書先生。
他冇有與旁人喧嘩,隻是默默地飲著酒,眼神中帶著一份超脫於世俗的憂鬱。
他腰間佩戴著一柄短劍,劍柄磨損嚴重,似乎飽經風霜。
夕淩瑤覺得,這個人或許能夠提供一些不同尋常的視角。
她起身,步態輕盈,彷彿冇有驚動任何人,卻又讓整個大堂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她緩步走到那文人墨客的桌前,輕啟朱唇。
“這位先生,可否借坐?”她的聲音清澈如泉,帶著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力量。
那中年男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動,他抬頭,看到夕淩瑤相貌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但很快便被更深層次的一種感覺取代。
他微微一愣,隨即起身,拱手還禮,動作儒雅而有禮。
“姑娘請便,能與姑娘同桌,是某的榮幸。”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種經曆過世事滄桑的沙啞。
夕淩瑤在他的對麵落座,動作依舊從容優雅。她的目光落在男子腰間的短劍上。
“先生亦是江湖中人?”她輕聲問道,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男子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江湖……某不過是一介落魄書生,偶爾也仗劍天涯,行走四方罷了。姑娘這般氣質,倒不像是久居凡塵之人。”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夕淩瑤身上那份超然的氣質,或者說真氣。
夕淩瑤冇有回答他的試探,隻是輕輕頷首。她將那捲好的懸賞令放在桌上,推到男子麵前。
“先生可否為我解惑,這黑雨山城,以及障目山中之事,究竟如何?”她直接點明來意。
男子看到懸賞令,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又是一聲歎息。他拿起懸賞令,目光掃過,然後緩緩放下。
“姑娘若是要去剿匪,那某勸姑娘三思。”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勸說起來。
“這黑雨山城,並非尋常匪徒。他們的頭目黑雨山城之主,據說是十年前一個冇落修真家族的旁支,名為李玄青。他本有機會進入大宗門修行,可惜天資有限,未能築基,道心崩壞,便墮入魔道,來到這偏遠之地落草為寇,廣收門徒。他所修習的,乃是一種喚作‘噬魂魔功’的邪術,能吞噬活人精魄,壯大己身。”
夕淩瑤的心中微凜,“修真家族……噬魂魔功……”結合他剛剛的試探,這位書生可能也是位修士,居然知曉修真界的訊息。
而這黑雨山城主果然也是修士,而且是魔修。
這李玄青,已然是她踏入凡塵後,將要遇到的第一個真正的修行者敵人。
男子見夕淩瑤麵色平靜,冇有絲毫退縮之意,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讚賞。
他繼續說道:“這魔功一旦大成,便能駕馭陰魂,控人心神。那些瘋瘋癲癲回來的練家子,便是被他吸走了精魄,神誌受損。而那黑雨山城內深處的古洞,傳聞就是他修煉魔功的場所,裡麵陰氣極重,還有他豢養的一些陰魂厲鬼,尋常人進去,怕是有去無回。”
“那山中孩童哭聲,與尋人啟事上走失的孩童,可有乾係?”夕淩瑤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
男子聞言,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此事……唉。那李玄青修煉魔功,最喜吞噬童男童女的精魄,因為孩童心智純淨,精魄飽滿,更有助於他魔功的精進。鎮上每年都有孩童走失,大多都是被他擄走了。那些山中飄蕩的黑霧和哭聲,恐怕就是那些無辜孩童的冤魂所化,被他拘禁在洞中,供他驅使。”他說到這裡,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憫與無奈。
“以生靈精魄修煉……此等邪術,當誅!”夕淩瑤的道心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雖無情無慾,但對這種殘害生靈,視人命如草芥的行徑,卻本能地生出一種厭惡。
這是一種對生命本源的褻瀆。
“那他手下可有其他修行者?”夕淩瑤繼續追問。
男子搖了搖頭:“據我所知,除了李玄青,他有一法器,名為‘鬼手刀’,可自行舞動,詭異之極,陰毒非常,那李玄青真有幾分邪術真傳。其身邊或有幾名練氣心腹,而其他山匪,不過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懼。真正的麻煩,是那李玄青的魔功,以及他所驅使的陰魂。”
“障目山地形如何?可有其他進山之路?”夕淩瑤問。
“障目山主峰高聳,兩側是峭壁懸崖,隻有一條古道蜿蜒而上,那就是黑雨山城的大門。不過,山腳下有一條小徑,平時是獵戶們進山打獵用的,比較隱蔽。沿著那條小徑,可以繞到山腰,但路途險峻,而且容易迷路。”男子詳細地解釋道,並用手指在桌上比劃出大概的路線。
夕淩瑤默默地將這些資訊記在心中。地形、敵人構成、主要威脅、甚至連他們的修煉方式和弱點都有所瞭解。這中年男子,顯然並非尋常書生。
“多謝先生解惑。”夕淩瑤真誠地說道。
男子擺了擺手:“姑娘不必客氣。某名喚秦風,不過是個路見不平,卻又無力相助的迂腐之人罷了。姑娘若真有心為民除害,某願略儘綿薄之力,指點一二。隻是這李玄青道行不淺,姑娘萬不可輕敵。”
“秦風……”夕淩瑤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她從秦風的眼神中看到了疲憊、憂鬱,以及一絲不曾磨滅的正氣。
這位修行者或是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過往。
“先生既知如此多,為何不……”夕淩瑤欲言又止,但她相信秦風能明白她的意思。
秦風苦澀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痛苦:“某也曾仗劍行俠,但力有未逮,反倒……唉,舊傷未愈,心力憔悴。如今,某不過是個廢人而已。”他低頭,輕撫了一下腰間的短劍,那短劍的劍柄上,似乎還殘留著幾道陳舊的血痕。
夕淩瑤聞言,並未追問。
她看得出,這秦風身上藏著故事,那“舊傷”或許並非隻是**上的。
她尊重他的選擇,也理解他的無奈。
凡塵之人,自有其不能逾越的侷限。
她看向自己那在布鞋中包裹嚴實的纖足。
她知道,她與秦風不同。
她有能力,也有責任去麵對那些凡人無法解決的困境。
她的道心,因這凡塵的觸動而變得更加鮮活。
“那黑雨山城主既然會噬魂魔功,定然是靠吞噬精魄來提升修為。”夕淩瑤在心中細細梳理著情報。
“他吸走的都是孩童精魄,可見其魔功尚未大成,需要純淨的生靈精魄。若他魔功大成,恐怕就不止是孩童了。”
“陰魂厲鬼,尋常人無法靠近的瘴氣古洞……這些對我而言,倒是不足為懼。”她心中自有定數。
她是修行者,這些凡間的邪術與陰氣,對她而言,不過是小道。
但那“鬼手刀”的毒,以及凡間的陷阱和詭計,仍需小心。
“秦風先生所言,已助我良多。”夕淩瑤抬眸,看向秦風,眼中帶著感激。“我此去障目山,必會小心。”
她已經從秦風這裡得到了足夠多的情報,足以讓她對黑雨山城形成一個清晰的認知。
同時,她也確認了那尋人啟事和山中“邪祟”的關聯。
她的目標,不再僅僅是完成懸賞,更是要剷除這個殘害無辜,危害一方的魔窟。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大堂,那些嘈雜的聲音,那些市井百態,此刻在她眼中,都化作了她融入凡塵,體驗因果的生動畫卷。
她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茶水雖已變涼,卻依然滋潤著她的喉嚨,也滋潤著她的道心。
夕淩瑤緩緩起身,向秦風頷首示意,眼中流露出的並非漠然,而是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與悲憫。
她並未多言,僅是輕柔地將桌上的茶錢放下,而後便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悅來客棧。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麗,引得大堂內外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
在她走出客棧的那一刻,彷彿帶走了所有喧囂,隻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