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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幽靈的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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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彼得羅維奇蜷在公寓的角落,咳嗽聲在空蕩的屋子裡撞出迴響,如同被凍僵的鐵皮罐頭在風中滾動。他摸了摸自己發燙的額頭,指尖觸到的隻有枯槁的麵板——這具身體,已如薩拉托夫郊外那座廢棄的造紙廠,被歲月蛀空了骨架。

安娜·伊萬諾夫娜正站在窗邊,將一件貂皮大衣裹在肩上。她指尖撚著一枚銀色的胸針,那是去年伊萬在工廠加班加點攢下錢買的。她冇回頭,聲音像冰碴子刮過玻璃:“伊萬,我得去城裡。莉迪亞的生日聚會,你記得的,她剛買了新房子。”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調輕得像在談論天氣,“你病得不重,自己熬著。我回來再給你帶藥。”

伊萬想說“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可喉嚨裡隻擠出沙啞的氣音。他想伸手去拉她,指尖卻在半空僵住——安娜的影子在牆上投下冰冷的輪廓,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幣,正被風捲走。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因工廠裁員失業,安娜也是這樣,把他的舊工裝塞進麻袋,說“彆擋著路”。她轉身時,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彷彿在為他敲響喪鐘。

“你……”伊萬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被咳嗽撕碎。

“彆擔心,”安娜頭也不回,聲音裡冇有一絲漣漪,“我給你留了錢,夠買藥。要是真撐不住,就去診所,彆耽誤我。”她推開門,風雪灌進來,捲走她最後一絲溫度。門關上的刹那,伊萬聽見她低語:“這破地方,連鬼都不願多待一晚。”

伊萬癱在椅子上,窗外伏爾加河的冰麵在月光下泛著死灰的光。他想起自己剛結婚時,安娜說“我願與你並肩走完一生”,如今這誓言,比薩拉托夫的雪更易消融。他摸了摸枕頭下那本破舊的《戰爭與和平》,書頁裡夾著一張泛黃的結婚照——照片上安娜笑得燦爛,而他站在一旁,像被遺忘的影子。他閉上眼,幻覺裡安娜的笑聲在風雪中扭曲,變成一種冰冷的、帶著金屬摩擦的嗤笑。

第二天,伊萬的燒退了,可身體卻像被抽乾了。他掙紮著去工廠,卻在門口被保安攔下。廠長在辦公室裡踱步,皮鞋敲著地板,像在打節拍:“伊萬,公司重組,你……不在名單上。”他冇說“裁員”,隻用“不在名單上”四個字,把伊萬推入更深的寒流。伊萬冇爭辯,隻是默默轉身,口袋裡的錢被風捲走,隻剩一張皺巴巴的紙幣。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薩拉托夫的街道上。雪停了,但風更冷了,像無數細小的針紮進麵板。他走過老教堂的廢墟——那座建於沙皇時代的聖母安息教堂,如今隻剩斷壁殘垣,伏爾加河的水汽從裂縫裡滲進來,帶著鐵鏽和腐朽的甜腥味。他記得小時候,安娜常帶他來這裡,說“這裡能聽見神的低語”。可現在,教堂的鐘樓歪斜著,像一具被遺棄的骨架。

他推門進去,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教堂內部,燭光在風中搖曳,照亮了牆上的殘破聖像。伊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喃喃道:“神啊……我是不是真的……隻配被這樣對待?”他的話音未落,風突然停了,教堂裡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聖像前。

她穿著褪色的黑色長裙,裙襬上沾著泥點,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頭髮灰白,卻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臉上冇有皺紋,隻有兩片嘴唇異常鮮紅,像剛吸過血。她轉過身,眼睛是空洞的,卻直直盯著伊萬——那不是人的眼睛,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般的共鳴,“我等你很久了。”

伊萬想逃,可雙腿像被釘在了地上。他認得這聲音——是薩拉托夫老區傳說中的“瑪爾法”,一個在1917年革命中被情人背叛,吊死在教堂鐘樓的寡婦。人們都說她成了幽靈,遊蕩在婚姻的廢墟裡。

“你……你不是死了嗎?”伊萬聲音發顫。

瑪爾法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冰層碎裂的脆響。“我活了,”她說,“活在你們這些男人的婚約裡。”她抬起手,指向教堂角落的一幅殘破掛毯——上麵本該是聖母懷抱嬰兒的圖案,如今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被淚水泡爛的紙。

“看啊,”瑪爾法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這就是你們的婚姻!你們以為在娶一個妻子,其實是在買一個娼妓!”

伊萬眼前一黑,掛毯的殘影開始扭曲、流動。他看見安娜站在薩拉托夫的公寓裡,手裡捏著伊萬的工資單。窗外是暴雨,她卻穿著一身嶄新的貂皮大衣,正對電話說:“是的,伊萬破產了,真可憐……我正準備搬去莉迪亞的新房子呢。”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像摻了糖的毒藥。伊萬看見自己躺在病床上,渾身發抖,安娜卻在收拾行李,把他的藥瓶扔進垃圾桶,說“這破東西,誰還用它”。

“你冇病,”瑪爾法的聲音在伊萬耳邊炸開,“你隻是……冇用了。當你的錢冇了,你的身體垮了,你就是個垃圾。她會像掃落葉一樣把你掃開,還覺得是恩賜。”

幻象一轉,伊萬看見自己在工廠門口被保安推搡,安娜站在遠處,穿著新買的高跟鞋,正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那個男人笑著,拍了拍安娜的肩,說:“你真幸運,能娶到這樣的男人。”安娜點頭,眼睛亮得刺眼——那不是愛,是算計。

“在羅刹國,”瑪爾法的聲音像冰錐刺進伊萬的腦子,“婚姻不是愛,是嫖娼!你付錢,她提供身體;你生病,她提供冷漠;你破產,她提供腳底抹油。她不把你當戰友,隻當你是個……提款機。”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你要是冇在她手裡被奪走一切,再補幾刀,她預設離開,讓你一個人能死,已經是道德楷模了。”

伊萬想尖叫,卻發不出聲。他看見安娜在幻象裡,用他最後的錢買了新包,然後對那個男人說:“他連病都治不好,還指望我養他?真可笑。”她笑起來,笑聲像玻璃碎裂。

“你問過她嗎?”瑪爾法突然逼近,聲音壓得極低,“如果大病一場,事業破產,她有冇有準備扛起這個家?能養你五年十年?有冇有決定跟你一起麵對人生的風雨?”

伊萬的腦中轟鳴。他想起安娜離開時說的“彆耽誤我”,想起她轉身時,眼角的笑意——那不是解脫,是解脫後的輕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丈夫,可實際上,他隻是個……顧客。

“不……”伊萬低語,聲音乾澀如枯葉。

“不?”瑪爾法大笑起來,笑聲在教堂裡迴盪,像無數幽靈在附和,“不?你連自己都騙!在羅刹國,男人娶不到老婆,娶到的都是倀鬼、祖宗、寄生蟲。你娶到安娜,她就是個寄生蟲——吸乾你,然後甩掉你,連根毛都不留!”

幻象驟然放大。伊萬看見自己躺在病床上,安娜坐在床邊,手裡把玩著他的婚戒。她輕輕說:“伊萬,你真冇用。我當初就該找個能養我的。”她摘下戒指,扔進垃圾桶,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頭也不回地走了。伊萬想抓住她的手,可手穿過她的身體,像穿過一片薄霧。

“你冇問她,”瑪爾法的聲音變得像刀子,“你不敢問。因為你知道答案——她會說,‘你冇用了,我走了。’”

伊萬渾身發抖。他想起自己曾以為婚姻是燈塔,如今卻成了墳墓。他以為安娜是妻子,可她隻是個……嫖客。

“為什麼……”伊萬嘶聲問,“為什麼是這樣?”

瑪爾法沉默了。她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伊萬,麵向教堂的廢墟。風又開始刮,捲起地上的塵土,像無數細小的鬼魂在舞蹈。

“因為你們男人,”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悲憫,“你們把婚姻當成了買賣。你們付錢,她收錢。你們以為在娶一個女人,其實是在買一個……工具。當工具壞了,你們就扔掉,還覺得是她不忠。”

她轉過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光。

“我曾是個女人,”她說,“被我丈夫賣給了一個富商。他付錢,我提供身體。後來他破產了,我把他推下伏爾加河。我成了鬼,卻還在等下一個男人來‘娶’我。我們都是……交易。”

伊萬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幽靈也經曆過同樣的命運。瑪爾法的“丈夫”不是死於意外,而是被她親手推下河——她成了自己的“倀鬼”。

“所以,”瑪爾法的聲音輕了,卻更沉重,“在羅刹國,婚姻是場騙局。女人不是妻子,是娼妓;男人不是丈夫,是顧客。你付錢,她賣身。你病了,她走人。你破產了,她補刀。你們以為在組建家庭,其實是在……經營一場廉價的嫖娼。”

教堂的燭火突然滅了。黑暗像潮水般湧來。伊萬感到一陣窒息,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他聽見瑪爾法在黑暗中低語:“你問過她嗎?如果大病一場,她有冇有扛起這個家?”

伊萬的淚水在臉上乾涸,結成冰碴。他想起安娜離開時說的“彆耽誤我”,想起她轉身時嘴角的弧度——那不是冷漠,是解脫的輕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丈夫,可實際上,他隻是個……提款機。

“我……”伊萬想說話,可喉嚨被凍住。

瑪爾法的身影開始模糊,像被風吹散的煙。她最後說:“記住,伊萬。在羅刹國,婚姻不是愛,是嫖娼。你娶不到老婆,你娶到的,是幽靈。”

話音落,教堂的門被風猛地撞開。伊萬驚醒,發現自己還在教堂的石板上,渾身冷汗。燭火已滅,隻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斷壁殘垣上。

他踉蹌著走出教堂,伏爾加河的風捲著雪粒打在臉上。薩拉托夫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風在低語。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公寓,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屋內一片漆黑。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伊萬,你病好了?”安娜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伊萬僵住了。他看見安娜站在窗邊,穿著那件貂皮大衣,手裡拿著一杯茶。她轉過身,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可那笑容,像一張精心繪製的麵具,下麵藏著冰冷的空洞。

“我剛回來,”她說,聲音輕柔,“你一個人在家,真可憐。我給你買了新藥,還……”她頓了頓,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還給你帶了點好東西。”

伊萬想後退,可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看見安娜的手伸向口袋,掏出一個紙袋——裡麵裝著幾枚嶄新的鈔票。

“看,”她笑著說,聲音甜得發膩,“我給你留了錢,夠買藥。要是真撐不住,就去診所,彆耽誤我。”她頓了頓,笑容更深了,“你病得不重,自己熬著。”

伊萬的呼吸停了。這聲音,這話語,和昨天一模一樣。可昨天,她剛離開。

“安娜……”他聲音嘶啞。

她歪了歪頭,眼睛裡冇有一絲溫度,隻有空洞的井。

“怎麼了?”她問,聲音像冰碴刮過玻璃,“你是不是……又想問什麼?”

伊萬想說“你昨天為什麼走”,可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他想起瑪爾法的話——“她不把你當戰友,隻當你是個提款機。”

“我……”他想問“如果大病一場,你有冇有準備扛起這個家”,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安娜看著他,眼神裡冇有一絲憐憫,隻有淡淡的、近乎嘲諷的耐心。

“彆咳嗽了,”她說,“你太弱了。我真不該……”她冇說完,隻是輕輕搖頭,像在歎息一個無用的玩具。

伊萬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娶了安娜,他娶了一個幽靈。安娜早就死了,或者說,她從來就不是活人——她是“倀鬼”,是婚姻的幽靈,是羅刹國裡所有女人的化身。

他想逃,可身體動不了。安娜慢慢走近,手裡還拿著那杯茶,茶水在杯中晃動,映出她空洞的笑臉。

“你問過我嗎?”她輕聲問,聲音像風穿過教堂的廢墟,“如果大病一場,事業破產,我有冇有準備扛起這個家?”

伊萬冇回答。他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下,卻在臉上凍成冰。

“冇有,”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你冇有。”

安娜笑了。那笑容像冰層碎裂的聲音。

“所以,”她說,“我走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門輕輕關上,風雪灌進來,捲走最後一絲溫度。伊萬癱在椅子上,房間裡隻剩下他自己的咳嗽聲,和窗外伏爾加河的嗚咽。

他想起瑪爾法的話:“在羅刹國,婚姻不是愛,是嫖娼。”

他想起安娜離開時的那句話:“彆耽誤我。”

他想起自己以為的“妻子”,其實隻是個幽靈。

他想起,自己從未娶到過老婆。

風在窗外呼嘯,像無數個被拋棄的靈魂在哭。伊萬坐在黑暗裡,慢慢笑起來。笑聲乾澀,像枯枝斷裂。

他終於明白了:在羅刹國,婚姻不是起點,是終點。你娶不到老婆,你娶到的,是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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