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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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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冷的冬日,風夾雜著雪花,無情地撲打在行人的臉上,卻似乎冇有人感到疼痛。他們匆匆走過,每個人都戴著一副奇怪的眼罩——那是半透明的塑料片,薄如蟬翼,貼在眼睛上。它不會完全遮住視線,但讓人的眼睛看起來空洞無神。孩子們在雪地上嬉戲,但他們的“眼罩”比大人們的更厚,彷彿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外界“看見”。伊萬·彼得羅維奇,一位普通的印刷廠工人,裹緊了大衣,加快腳步。他討厭這副眼罩,每次眨眼都感到刺痛,像有螞蟻在眼皮上爬動。

昨天,他冇戴眼罩,結果在茶水間被同事格裡戈裡嘲笑了:“伊萬,你的眼睛在流血嗎?還是你覺得自己不是人?”伊萬冇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自己凍得發紅的手指。茶水間的蒸汽模糊了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一個被困在眼罩中的影子。格裡戈裡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冷酷而尖銳:“貼著難受,為什麼還要貼?因為彆人也貼啊,伊萬。你要是不貼,他們會怎麼笑話你?所以,我們才活成了笑話。”伊萬的喉嚨發緊,想說“我不在乎”,但話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悶響。他想起昨天在街角,一個老婦人被“假眼會”的人拖走——她冇戴眼罩,臉上還殘留著淚痕,被塞進一輛冇有車窗的黑色馬車,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骨頭在碎裂。馬車消失在諾夫哥羅德河的霧氣裡,冇人問一句。

“假眼會”是諾夫哥羅德的幽靈。冇人見過他們,但他們的規則像冰一樣冷:所有市民必須在每日晨起時貼上眼罩,否則將被“齊齊摩爾”標記。齊齊摩爾?伊萬在圖書館的舊書裡讀到過這個詞——19世紀的民間傳說,指那些在黑暗中遊蕩的、冇有麵孔的惡靈。如今,它成了諾夫哥羅德的日常。伊萬翻閱《諾夫哥羅德風俗誌》的殘頁,紙張脆得像枯葉。書中寫道:“1918年,眼疾瘟疫橫掃諾夫哥羅德,死者眼中流血,如墨汁般黑。人們戴眼罩以避災,瘟疫退去,眼罩成了傳統。”但伊萬注意到,書頁間夾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麵畫著無數隻眼睛,眼眶裡塞滿了黑沙,旁邊用褪色的墨水寫著:“眼罩是齊齊摩爾的種子。”他合上書,心口發涼。這書是安娜從她母親的遺物裡翻出來的,安娜總說:“認命就是福氣,伊萬。你貼上,就冇事了。”可貼上後,他開始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那晚,伊萬睡不著。眼罩在眼皮上灼燒,像有螞蟻在爬。他摸到窗台,推開一條縫,諾夫哥羅德的夜色湧進來。雪停了,街道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投下慘白的光。突然,他看見對麵公寓的窗戶亮起——不是燈光,而是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像螢火蟲,但更冷、更黏稠。它們不是人的眼睛,而是眼罩的縫隙裡透出的光,扭曲成詭異的形狀。伊萬退後,心跳如鼓。他想起格裡戈裡的話:“你把他們也當人,你跟他們一樣蠢嗎?”他衝到鏡子前,扯下眼罩。鏡子裡,他的眼睛是正常的,但眼罩的膠痕還在,像一道乾涸的血口子。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鏡中人的眼睛空洞了,嘴角微微上揚,彷彿在笑。他猛地甩開鏡子,碎片落地,他跪在地上,手指顫抖。

第二天,伊萬冇貼眼罩。他走向印刷廠,寒風像刀子割臉。街角,一個穿灰大衣的男人正被“假眼會”的人圍住。那人冇戴眼罩,臉上有道疤,正被推搡。“你不是諾夫哥羅德人!”一個戴眼罩的女子尖聲說,聲音像生鏽的鋸子,“齊齊摩爾會懲罰你!”男人掙紮著,聲音嘶啞:“我貼了!昨天貼了!可它……它在吃我的眼睛!”但冇人聽。他被拖走,馬車聲遠去。伊萬想衝過去,但雙腿像灌了鉛。他想起安娜——她昨天也貼了新眼罩,說“認命就是福氣”。他走到印刷廠,格裡戈裡迎上來,眼罩下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伊萬,你的眼睛在流血嗎?”伊萬冇回答,隻覺喉嚨發乾。格裡戈裡拍他肩膀:“貼上吧,彆再想那些了。我們才活成了笑話。”伊萬低頭,看見自己手上沾著雪,像一攤融化的冰。他冇貼眼罩,卻覺得比貼了更像鬼。

日子在眼罩的陰影裡滑過。伊萬開始觀察諾夫哥羅德的“正常”。早晨,人們擠在麪包店,眼罩下,他們說話時嘴角僵硬,重複著:“貼著難受,為什麼還要貼?因為彆人也貼。”女人們在廣場跳舞,眼罩的塑料片在陽光下反光,像一層層玻璃。孩子們玩“假眼遊戲”,互相貼眼罩,笑得刺耳:“你的眼睛是假的!我的是真!”但伊萬知道,他們的“真眼睛”早被眼罩封住了。他常在黃昏去諾夫哥羅德河畔,看河水結冰,冰麵下,有黑影在遊動。他問過一個老漁夫,老漁夫隻搖頭:“齊齊摩爾在河底等你。貼上眼罩,就看不見了。”伊萬問:“為什麼?”老漁夫的聲音像枯葉沙沙響:“因為人不是人,樓也是樓。蟻各有各天命,認命就是福氣啊。”伊萬想問“天命是什麼”,但老漁夫已轉身,背影融入暮色。他想起書裡的話:“眼罩是齊齊摩爾的種子。”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縫間,似乎有黑沙在滲出。

冬至節,諾夫哥羅德的“光明節”到了。這是諾夫哥羅德最盛大的節日,但也是最恐怖的。全城人必須貼上“全臉假物”——一種覆蓋整個麵部的膠質麵具,包括眼睛和嘴巴。麵具是深灰色的,像凝固的血,貼上後,呼吸都變得困難。伊萬的鄰居安娜,昨天就買了新麵具。她坐在桌邊,用手指輕輕撫平麵具邊緣,聲音平靜:“伊萬,明天貼上吧。彆再想那些了。”伊萬冇說話。他看見安娜的眼罩下,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他想起格裡戈裡,昨天在茶水間對他說:“你要是不貼,齊齊摩爾會來敲門。”伊萬問:“齊齊摩爾是誰?”格裡戈裡笑了一下,那笑像凍住的冰:“齊齊摩爾就是我們自己,伊萬。你貼上,就不是人了。”

冬至日的清晨,諾夫哥羅德的街道被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太陽冇出來,天空是鉛灰色的。伊萬被推搡著,走向市中心的廣場。廣場上,人群已排成佇列,每個人都戴著麵具,動作整齊劃一,像一群提線木偶。伊萬被塞進隊伍,一個“假眼會”的人——戴黑手套,眼罩下隻露出鼻子——把麵具按在他臉上。冰冷的膠質貼上麵板,他想掙紮,但手指被凍得僵硬。麵具貼牢了,視野變成一片灰濛濛的霧。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沉重而短促,像在水下。他想喊“摘掉它”,但麵具裡的嘴巴動不了,聲音被悶住。

廣場中央,一個高台立著。上麵站著“假眼會”的首領,一個戴銀麵具的男人,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廣場:“諾夫哥羅德的子民們!光明節,是齊齊摩爾的恩賜!你們貼上假物,就是承認自己的天命!蟻各有各天命,認命就是福氣啊!”人群齊聲應和:“認命就是福氣!”伊萬想動,但身體不聽使喚。他看見旁邊的人,眼罩下的眼睛在動,但眼皮冇動,像被膠水粘住。他想看安娜,但人群一片灰,分不清誰是誰。突然,他感到麵具在“活”。膠質像蛇一樣蠕動,鑽進他的眼角,刺痛感像燒紅的針。他聽見耳邊有低語,不是聲音,是直接在他腦子裡:“你不是人。”

他抬頭。廣場上,人們開始跳舞。他們的動作機械,手臂僵硬地抬起,像在拉扯看不見的線。但伊萬看見了——在他們的麵具下,有東西在動。那些眼罩的縫隙裡,透出黑光,像無數隻眼睛在爬。一個女人的麵具裂開一道縫,從裡麵伸出一隻黑手,抓向旁邊的男人。男人冇反應,繼續跳舞,麵具下的臉像蠟一樣融化。伊萬想尖叫,但麵具封住了他的嘴。他看到老漁夫,被推到廣場中央,麵具下,他的眼睛流著黑血,但臉上帶著笑:“認命就是福氣……”他被“假眼會”的人拖走,拖進一輛黑色馬車。馬車冇有輪子,像浮在雪地上,車輪聲是“咯吱咯吱”,像骨頭在碎裂。

伊萬的視野開始模糊。麵具裡的膠質越來越熱,像在融化。他看見廣場上,鬼魂在遊蕩。那些“假眼”人,麵具碎裂,露出空洞的眼眶,眼眶裡是黑沙,沙子在旋轉,像小旋渦。他們走路時,地上留下濕痕,像淚。一個鬼魂走到伊萬麵前,麵具裂成兩半,露出一張臉——是昨天被拖走的老人。老人的眼睛是黑的,聲音像冰裂:“伊萬,你終於看見了。貼著難受,為什麼還要貼?因為彆人也貼啊。”伊萬想搖頭,但頭被麵具固定。老人的手伸過來,冰涼,抓住他的手腕。伊萬感到一陣劇痛,彷彿眼睛被挖出來。他看見自己的眼睛在麵具裡,是正常的,但被黑沙覆蓋。老人說:“人是人,樓也是樓。蟻各有各天命,認命就是福氣。”伊萬想問“天命是什麼”,但老人的手一鬆,鬼魂消失了。

廣場上,人們還在跳舞。擴音器響:“齊齊摩爾會懲罰叛徒。貼上假物,就是承認天命。”伊萬的意識開始渙散。他感到麵具在“吃”他。眼罩的膠質滲入麵板,像藤蔓纏住心臟。他想起安娜,想起她平靜地說“認命就是福氣”。他想告訴安娜,但麵具封住了他的嘴。他想撕掉麵具,但手指動不了。他感到自己在“變”。身體變輕,像被抽空了。他看見自己——一個穿著灰大衣的影子,站在廣場上,眼罩下,眼睛是空的,嘴角微揚。他想喊“這不是我”,但聲音被麵具吞冇了。

突然,一個聲音在廣場上炸響。不是擴音器,是真實的聲音,像刀子劃破寂靜:“認命就是福氣?哈!我們不是人!”伊萬抬頭,看見人群裂開。一個男人,冇戴麵具,站在中央。他眼睛正常,但臉被劃破,血混著雪。他指著高台:“齊齊摩爾!齊齊摩爾就是你們自己!你們把自己當人,你把他們也當人,你跟他們一樣蠢嗎!”人群騷動。有人開始扯麪具,但麵具粘在臉上,血肉模糊。那個男人——伊萬認出,是格裡戈裡——他聲音嘶啞:“人是人,樓也是樓!蟻各有各天命?不!蟻是蟻,樓是樓!我們是笑話!”他衝向高台,想撕掉首領的麵具。但“假眼會”的人圍上來,用鐵棍打他。格裡戈裡倒下,麵具碎裂,露出一張扭曲的臉,眼睛流著血。他還在笑,聲音微弱:“認命就是福氣……”他死了。

廣場的騷動瞬間被壓下。人們恢複整齊,繼續跳舞。擴音器響:“齊齊摩爾會懲罰叛徒。貼上假物,就是承認天命。”伊萬的視野徹底變黑。麵具的膠質完全融化,滲入他的眼睛。他感到自己在“消失”。他不再是伊萬·彼得羅維奇,他成了諾夫哥羅德的“假眼人”。他看見安娜在人群裡,戴著新麵具,眼罩下,眼睛是空的,但嘴角微揚。她看見伊萬,點點頭,像在說“認命就是福氣”。伊萬想流淚,但眼淚被麵具吸乾。

他昏過去了。醒來時,躺在家裡。窗外,諾夫哥羅德的雪還在下。安娜在廚房做飯,聲音平靜:“伊萬,你昨晚做噩夢了。貼上吧,彆再想那些了。”伊萬冇動。他摸到自己的臉——眼罩還在,但感覺不到。他走到鏡子前。鏡子裡,他的人形站著,眼罩下,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他伸手去扯眼罩,但手指碰到鏡麵,鏡中人也伸手,動作一模一樣。他退後,鏡中人也退後。他看見自己的眼睛——裡麵是黑沙,沙子在旋轉,像小旋渦。他想起格裡戈裡的死,想起老人的話:“貼著難受,為什麼還要貼?因為彆人也貼啊。”他想起自己,為什麼冇貼?因為“彆人也貼”。他想起安娜,她也貼了,說“認命就是福氣”。他想起諾夫哥羅德的河,河底有齊齊摩爾。

他慢慢走回床邊。安娜在收拾桌上的碗,冇看他。伊萬坐下來,拿起一個新眼罩。眼罩是灰的,薄如蟬翼。他把它貼上。冰冷的觸感,像一層膜。他閉上眼。鏡中人也閉上眼。他聽見安娜說:“伊萬,貼上吧。彆再想那些了。”他睜開眼,鏡中人的眼睛空洞,但嘴角微揚。他想說“我不再想”,但聲音被眼罩封住。

諾夫哥羅德的雪,下得更大了。街道上,人們戴著眼罩,走向他們的“天命”。他們走路時,眼罩下的眼睛在動,但眼皮冇動,像被膠水粘住。他們說話時,聲音重複:“貼著難受,為什麼還要貼?因為彆人也貼。”他們不是人,他們是諾夫哥羅德的“假眼人”。蟻各有各天命,認命就是福氣。

伊萬·彼得羅維奇,現在也是其中之一。他坐在窗邊,看著雪。他感到自己在“變”。眼罩的膠質滲入麵板,像藤蔓纏住心臟。他想起格裡戈裡,想起老漁夫,想起自己昨天的夢。他想撕掉眼罩,但手指動不了。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這不是恐懼,是認命。他想:“人是人,樓也是樓。蟻各有各天命,認命就是福氣啊。”他笑了,嘴角上揚,像安娜那樣。

窗外,諾夫哥羅德的雪落著。雪片在路燈下,像無數隻眼睛在閃爍。它們不是人的眼睛,是眼罩的縫隙裡透出的光,扭曲成詭異的形狀。伊萬看著它們,感到自己也成了其中一隻。他閉上眼,鏡中人也閉上眼。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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