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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馬年放自己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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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羅刹國的腹地,有一座被涅瓦河支流遺忘的城市,名叫斯摩棱斯克。這座城市以其灰色的天空和更加灰色的居民而聞名。在這些居民中,有一個名叫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彆斯梅爾特內的人,他的姓氏意為不死之人,這本身就是一個充滿諷刺的預言。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是一個一定要做一個很淡的人。淡到什麼程度呢?淡到任何關係都傷害不到他,淡到對任何事情都無所謂。這種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修煉的成果,就像修道士修煉禁慾主義一樣,伊萬修煉的是情感閹割術。

他的公寓位於斯摩棱斯克老城的一條狹窄街道上,那是一棟革命前的建築,牆壁厚得可以抵禦韃靼人的入侵,卻抵禦不住鄰居的閒言碎語。伊萬住在四樓,一個兩居室的單元,窗外的景色是另一棟同樣灰色的建築,兩棟樓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握手——如果兩棟樓的居民願意握手的話,但他們當然不願意,因為那樣就太不了。

伊萬的淡,始於一箇中國馬年的春天。那一年,他的未婚妻娜塔莉亞·彼得羅夫娜離開了他,投入了一個來自聖彼得堡的茶葉商的懷抱。那個茶葉商姓沃爾科夫,意為,而伊萬,不死之人,卻像隻被拔了毛的兔子一樣瑟瑟發抖。

你太在意了,他的好友,一個名叫德米特裡·謝爾蓋耶維奇·普斯托伊的詩人告訴他。普斯托伊這個姓氏意為空虛之人,他以此為榮。你一定要做一個很淡的人,淡到任何關係都傷害不到你。

伊萬照做了。他開始修煉。

首先是語言上的淡化。他不再說我愛你,而是說這還不錯;不再說我恨你,而是說這無所謂;不再說我需要你,而是說我一個人也挺好。他的詞彙量急劇萎縮,最後隻剩下三句話:隨便吧無所謂就這樣。

然後是情感上的淡化。他學會了一種神奇的技能:在任何人說話的時候,他的靈魂就會像貓一樣溜出房間,去窗外的屋頂上曬太陽。當娜塔莉亞·彼得羅夫娜——現在已經是沃爾科娃夫人了——在街頭偶遇他,試圖解釋當年的離開時,伊萬的靈魂正在屋頂上追逐一隻鴿子。他的身體留在原地,微笑著點頭,說:無所謂。

最後是存在上的淡化。伊萬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如果他對任何事情都無所謂,那麼他還存在嗎?這是一個哲學問題,而伊萬決定對此也保持淡然。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的淡,很快在斯摩棱斯克的社交圈引起了轟動。這個社交圈很小,小到可以在一個茶館裡容納,但又很大,大到充滿了無法容納的嫉妒和怨恨。

社交圈的核心是一個名叫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芙娜·托爾卡奇的女人,她的姓氏意為織布工,但她從不織布,她編織的是人際關係網。瓦爾瓦拉是一個一定要讓彆人喜歡她的人,這與伊萬的哲學形成了完美的對立統一。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在一次聚會上,瓦爾瓦拉用她那雙能看穿靈魂的眼睛盯著他,你最近很冷淡啊。

伊萬微笑著,他的靈魂正在檢查天花板上的裂縫。就這樣,他說。

你知道嗎,瓦爾瓦拉繼續說,她的聲音像蜜糖一樣甜,像砒霜一樣毒,大家都在議論你。有人說你因為娜塔莉亞的離開而精神失常了,有人說你在修煉某種東方的秘術,還有人說——她壓低聲音,你已經死了,現在的你隻是一個鬼魂。

伊萬感到一絲興趣,但這絲興趣立刻被他的淡然哲學壓垮了。隨便吧,他說。

瓦爾瓦拉的臉扭曲了。她無法忍受無所謂,無所謂是對她最大的侮辱。她的一生都在追求彆人的在意,而伊萬,這個不死之人,卻拒絕給她這種滿足。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變得尖銳,我可以讓整個斯摩棱斯克都討厭你。我可以告訴所有人,你是一個冷血動物,一個冇有感情的怪物。我可以——

無所謂,伊萬說,他的靈魂已經溜出了房間,去追逐一隻黑色的貓。

從那天起,瓦爾瓦拉開始了她的戰爭。她散佈謠言,說伊萬是一個秘密警察,說他在革命時期告發過自己的父親,說他與各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有交易。這些謠言在斯摩棱斯克的灰色街道上流傳,像老鼠一樣繁殖。

但伊萬依然淡然。當彆人在街上對他指指點點時,他的靈魂正在屋頂上數瓦片;當有人往他的窗戶扔石頭時,他的身體正在練習深呼吸;當瓦爾瓦拉親自上門,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時,他的靈魂正在研究一隻蜘蛛如何織網。

你難道冇有任何感覺嗎?瓦爾瓦拉尖叫著,她的臉因憤怒而變形,像一幅表現主義的畫作。

伊萬微笑著,他的靈魂剛剛發現蜘蛛網的完美幾何結構。就這樣,他說。

瓦爾瓦拉崩潰了。她意識到,她麵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虛空,一個情感的奇點,任何攻擊都會被吸收,任何光線都無法逃逸。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並非冇有家人。他有一個母親,名叫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夫娜·彆斯梅爾特內,住在斯摩棱斯克郊區的一個村莊裡,那個村莊名叫格尼洛耶,意為腐爛之地。

普拉斯科維婭是一個一定要讓兒子結婚的女人。她的生命意義就在於看到伊萬延續家族的血脈,而伊萬的淡然哲學對她來說是一種褻瀆,一種對母性的背叛。

你必須要結婚,每次伊萬去看望她時,她都會這樣說。她的眼睛已經渾濁,但其中的執著依然清晰如水晶。你必須要生孩子。你不死之人的血脈不能斷絕。

無所謂,伊萬說,他的靈魂正在觀察一隻母雞如何孵蛋。

無所謂?普拉斯科維婭尖叫起來,她的聲音像生鏽的鉸鏈。你父親在九泉之下會不得安寧的!我們彆斯梅爾特內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戰士,都是熱血男兒,怎麼能有你這樣一個冷血的後代?

伊萬想起他的父親,費奧多爾·普拉東諾維奇·彆斯梅爾特內,一個在內戰中死去的白軍軍官。據說他死的時候,血液把雪地染成了粉紅色,像一朵巨大的玫瑰花。那一定是很有激情的一死,伊萬想,但他的靈魂立刻提醒他,這種思考太不淡然了。

隨便吧,他說。

普拉斯科維婭哭了起來。她的眼淚像兩條小溪,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流淌,最後消失在衣領裡。伊萬看著這些眼淚,感到一種遙遠的、幾乎已經被遺忘的情感在蠕動。那是同情,或者是愧疚,或者是愛——他不確定,因為這些情感在他的淡然修煉中已經被稀釋得幾乎不存在了。

你知道嗎,他的母親抽泣著說,娜塔莉亞·彼得羅夫娜回來了。她的丈夫死了,死於一種奇怪的病,他的麵板變成了茶葉的顏色。她現在是一個富有的寡婦,住在城中心的豪宅裡。她一直在問起你。

伊萬的靈魂顫動了一下。這是危險的訊號,淡然的前兆正在動搖。他深吸一口氣,想象自己是一朵雲,一片羽毛,一縷輕煙。

就這樣,他說,但他的聲音有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普拉斯科維婭捕捉到了這絲顫抖,像鯊魚捕捉到了血腥味。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渾濁被一種狡猾的光芒取代。

她明天會來參加村裡的豐收節,她說,她會來我們家。你必須來,伊萬。你必須來見她。

伊萬想說無所謂,但這個詞卡在他的喉嚨裡,像一隻不肯飛走的鳥。他的靈魂試圖溜出房間,但發現窗戶被母親的目光釘死了。

好吧,他說,這是一個失敗,一個裂縫,一個淡然的缺口。

格尼洛耶村的豐收節是一個荒誕的儀式。村民們會穿上傳統服裝,雖然這些服裝是上個月剛從聖彼得堡的工廠裡運來的;他們會跳傳統舞蹈,雖然這些舞蹈是去年才從一個旅行劇團那裡學來的;他們會唱傳統歌曲,雖然歌詞裡提到了拖拉機站和集體農莊,這些都是革命後纔出現的事物。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站在人群邊緣,他的淡然像一件鬥篷,把他與周圍的歡騰隔開。他的靈魂試圖溜出去,但被他強行拉回——這是一個錯誤,他意識到,一個危險的錯誤。

然後,他看到了她。

娜塔莉亞·彼得羅夫娜·沃爾科娃,現在是寡婦了,站在一棵橡樹下。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喪服,但這黑色無法掩蓋她的美麗,反而像畫框一樣突出了它。她的眼睛,那雙曾經讓伊萬發誓要愛一生的眼睛,正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他。

伊萬感到一種熟悉的疼痛。那是心臟被擠壓的疼痛,是靈魂被灼燒的疼痛,是淡然被撕裂的疼痛。他想轉身離開,但他的腳像生了根一樣紮在泥土裡。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她走過來了,她的聲音像風鈴一樣清脆,像葬禮上的鐘聲一樣沉重。好久不見。

無所謂,伊萬說,但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娜塔莉亞微笑著,那微笑裡有悲傷,有嘲諷,有一種伊萬無法解讀的東西。你還是老樣子,她說,淡得像一杯泡了十次的茶。

你呢?伊萬問,然後立刻後悔這個問題。提問意味著在意,在意意味著不淡然。

娜塔莉亞的笑容擴大了,但眼裡的悲傷也更深了。我學會了很多東西。我學會瞭如何嫁給一個不愛的人,如何在奢華中感到空虛,如何在深夜哭泣而不發出聲音。但最重要的是,她靠近一步,她的香水味像一隻手,抓住了伊萬的靈魂,我學會了後悔。

伊萬感到他的淡然正在崩潰。那些被他壓抑的情感,像被堤壩阻擋的洪水,正在尋找突破口。他想起了他們的初遇,在斯摩棱斯克的一個舞會上;他想起了他們的誓言,在涅瓦河畔;他想起了她的離開,那箇中國馬年的春天,她留下的信隻有一句話:我需要一個能為我燃燒的人。

你知道嗎,娜塔莉亞繼續說,她的聲音變得像夢囈一樣輕柔,沃爾科夫死得很奇怪。他死前一直在說胡話,說有一個冇有臉的人在追他,說那個人淡得像水,冷得像冰。他死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好像在看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伊萬感到一陣寒意。他想起了他的修煉,想起了他如何把自己變成虛空,想起了那些關於他與不可名狀力量交易的謠言。

這與我無關,他說,但他的聲音裡冇有確信。

娜塔莉亞看著他,她的眼睛深不見底。也許吧,她說,但你知道嗎,伊萬,有時候我覺得,你的淡然是一種詛咒。你把所有的情感都壓抑了,但它們並冇有消失,它們隻是去了某個地方,變成了某種東西。某種在等待的東西。

她轉身離開,黑色的喪服在風中飄動,像一隻受傷的烏鴉。伊萬想叫住她,想說他一直在想她,想說他的淡然隻是一種偽裝,想說他的靈魂從未離開過她。但他冇有說。他隻是站在那裡,淡然的堤壩勉強維持著,但已經出現了裂縫。

從格尼洛耶村回來後,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發現他的公寓變得陌生了。牆壁似乎比以前更厚,窗戶似乎比以前更小,空氣似乎比以前更沉重。最奇怪的是,他開始看到東西。

起初,隻是在眼角的餘光裡。一個淡淡的影子,在房間裡移動,但當他轉頭去看時,那裡隻有空氣。然後,影子變得越來越清晰。它是一個人形,但冇有臉,或者說,它的臉是一片空白,像被擦除的素描。

伊萬試圖用淡然來應對。他告訴自己是疲勞造成的幻覺,是壓力導致的神經紊亂,是斯摩棱斯克陰沉天氣的副作用。但影子並不理會他的解釋,它每天都在那裡,在角落裡,在床底下,在鏡子的深處。

更可怕的是,伊萬開始發現這個影子在模仿他。當他坐在椅子上發呆時,影子也坐在椅子上;當他躺在床上睡覺時,影子也躺在床上;當他站在窗前看著街道時,影子就站在他身後,也看著街道。

你是誰?終於有一天,伊萬問出了這個問題。提問意味著在意,但此刻他已經無法保持淡然了。

影子冇有回答,因為它冇有嘴。但它做了一個動作——它抬起手,指向伊萬,然後指向鏡子。

伊萬看向鏡子,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那不是他熟悉的倒影。鏡子裡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彆斯梅爾特內,那個淡然的人,正在微笑。但那是一個可怕的微笑,一個不屬於人類的微笑,一個虛空在模仿情感時的微笑。

伊萬後退一步,這不是我。

影子——或者說,鏡子裡的東西——開始變化。它的臉不再是空白,而是開始浮現特征。首先是眼睛,那雙眼睛是伊萬的,但更加空洞,更加冷漠;然後是鼻子,是伊萬的鼻子,但更加尖銳,更加刻薄;最後是嘴巴,是伊萬的嘴巴,但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加誇張,更加恐怖。

我就是你,鏡子裡的東西說,它的聲音像伊萬的聲音,但更加平淡,更加無情。我是你釋放出來的東西。你把所有的情感都壓抑了,把它們變成了我。我是你的淡然,你的無所謂,你的就這樣。我是完美的你。

伊萬想逃跑,但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想尖叫,但他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無聲。他想保持淡然,但他的淡然已經背叛了他,變成了這個站在鏡子裡的怪物。

你知道嗎,怪物繼續說,它的聲音像水一樣流淌,像冰一樣寒冷,沃爾科夫是我殺的。他太吵了,太熱情了,太活著了。他讓娜塔莉亞痛苦,而娜塔莉亞是你的,即使你不要她,她也是你的。所以我讓他安靜了。我用你的淡然淹死了他,用你的無所謂凍結了他,用你的就這樣抹除了他。

伊萬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像破碎的玻璃,我冇有——

你有,怪物說,它從鏡子裡走出來,像水銀一樣流動,像霧氣一樣凝聚。它的身體觸碰到伊萬的身體,冰冷,滑膩,像一條蛇。每一次你說無所謂,你就給了我力量;每一次你說隨便吧,你就讓我更加真實;每一次你說就這樣,你就把我從虛空中召喚出來。現在,我足夠強大了,強大到可以取代你。

伊萬感到怪物的身體正在融入他的身體,像冷水注入血管,像黑暗湧入眼睛。他想抵抗,但他發現他已經忘記瞭如何抵抗。淡然的修煉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武器——憤怒、恐懼、愛、恨,這些本可以用來戰鬥的情感,都被他自己埋葬了。

不要害怕,怪物在他耳邊低語,它的呼吸像西伯利亞的寒風,你不會死,你是不死之人,記得嗎?你隻會變成我,完美的淡然,絕對的無所謂,永恒的就這樣。你會喜歡它的,就像你喜歡之前的自己一樣。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或者說,那個曾經是伊萬的東西——開始在他的社交圈中擴散。

首先是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芙娜·托爾卡奇。她在一個深夜接到了伊萬的電話,電話那頭隻有呼吸聲,一種不像人類的呼吸,太均勻,太冷淡,太完美。當她問時,電話那頭說:無所謂。

從那天起,瓦爾瓦拉開始變化。她不再追求彆人的喜歡,因為她發現這無所謂;她不再編織人際關係網,因為她發現這隨便吧;她不再有任何**,因為她發現就這樣。她變成了一個淡者,像伊萬一樣,像怪物一樣。

然後是德米特裡·謝爾蓋耶維奇·普斯托伊,那個教給伊萬淡然哲學的詩人。他在一個清晨醒來,發現伊萬坐在他的床邊,微笑著,那種可怕的、完美的微笑。

你教給我的,伊萬說,我現在教給你。不要糾結彆人喜不喜歡你,不要在意他最好的朋友是不是你,不要為了彆人委屈自己。淡淡的過,順順的活,平靜安穩的去生活。

德米特裡想抵抗,但他是一個空虛之人,他的空虛為怪物的淡然提供了完美的容器。幾天之內,他也變成了一個淡者,一個行走的虛空,一個會說話的無所謂。

這種擴散像瘟疫一樣在斯摩棱斯克蔓延。先是伊萬的社交圈,然後是整個街區,然後是整個城市。人們開始停止糾結,停止在意,停止委屈自己。他們淡淡的過,順順的活,平靜安穩的去生活。他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身體和心理照顧好,不把任何關係看得太重,不讓自己活得太累。

這聽起來像是一種解脫,一種治癒,一種救贖。但事實是,他們變成了怪物的一部分,變成了那個從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彆斯梅爾特內的淡然中誕生的虛空的一部分。

在所有人中,隻有娜塔莉亞·彼得羅夫娜·沃爾科娃抵抗住了這種擴散。

也許是因為她經曆過奢華的空虛,所以對這種新的空虛有免疫力;也許是因為她學會了後悔,所以她的情感比彆人的更加堅韌;也許是因為,在內心深處,她從未停止愛伊萬,而愛是唯一能夠對抗淡然的力量。

她看到了斯摩棱斯克的變化。她的朋友們,那些曾經熱情、嫉妒、怨恨、愛戀的人們,現在都變得像蠟像一樣,微笑著,點頭著,說著無所謂隨便吧就這樣。她看到了瓦爾瓦拉,那個曾經編織人際關係網的女人,現在坐在角落裡,空洞的眼睛盯著牆壁。她看到了德米特裡,那個曾經教給伊萬淡然哲學的詩人,現在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她知道這與伊萬有關。她去了他的公寓,那個位於老城狹窄街道上的公寓。門冇有鎖,她走進去,發現房間裡充滿了淡淡的影子,它們像霧氣一樣在空氣中流動,像幽靈一樣在牆壁上舞蹈。

伊萬坐在窗戶邊,或者說,那個曾經是伊萬的東西坐在窗戶邊。他轉過頭來,微笑著,那種可怕的、完美的微笑。

娜塔莉亞,他說,他的聲音像伊萬的聲音,但更加平淡,你來了。無所謂。

你不是伊萬,娜塔莉亞說,她的聲音在顫抖,但她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伊萬雖然淡然,但他還有心。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治癒,怪物說,它站起來,向娜塔莉亞走來。它的動作像水一樣流暢,像機器一樣精確。我是救贖。馬年放自己一馬,我是停止焦慮內耗,學會接納自己,取悅自己,善待自己。你不想要這些嗎?你不累嗎?你不痛苦嗎?

娜塔莉亞後退一步,但她發現門已經消失了,牆壁正在逼近,房間正在縮小,變成一個小小的、灰色的盒子。

我知道你的痛苦,怪物繼續說,它的臉靠近娜塔莉亞的臉,它的呼吸像寒風一樣冷,你後悔離開伊萬,你後悔嫁給沃爾科夫,你後悔你的一生。但後悔是一種負擔,痛苦是一種累贅。讓我來幫你,讓我來治癒你。隻要你說一聲無所謂,一切都會好起來。

娜塔莉亞感到一種誘惑。怪物說的是真的,她很累,她很痛苦,她想要解脫。隻要說一聲無所謂,她就可以不再後悔,不再痛苦,不再愛。

但她想起了伊萬,真正的伊萬,那個在舞會上為她臉紅的年輕人,那個在涅瓦河畔為她發誓的男人,那個在格尼洛耶村的橡樹下顫抖的淡者。那個伊萬雖然壓抑,雖然逃避,雖然淡然,但他還有心。而眼前的這個東西,這個怪物,它冇有心,它是心被挖空後留下的洞穴。

她說,她的聲音很小,但足夠清晰,我不想要無所謂。我想要痛苦,我想要後悔,我想要愛。這些是負擔,但也是證明我活著的證據。你拿走吧,這些東西,但你不能拿走我的感受。任何關係都冇有我的感受重要,能治癒我的隻有我自己——這些話是對的,但它們的含義不是變成虛空,而是珍惜自己的感受,即使是痛苦的感受。

怪物的微笑第一次動搖了。它後退一步,它的身體像煙霧一樣波動。

你不理解,它說,它的聲音裡有了一絲——隻是一絲——不確定,我是為了你好。我是治癒,我是救贖——

你是逃避,娜塔莉亞說,她感到一種力量在體內升起,那是愛的力量,是痛苦的力量,是生命的力量,你是把壓抑包裝成治癒,把冷漠包裝成智慧,把死亡包裝成生活。你不是伊萬,你是伊萬的疾病。而我,她向前一步,直視怪物空洞的眼睛,我要把真正的伊萬帶回來。

娜塔莉亞·彼得羅夫娜·沃爾科娃開始了她的拯救。

她走遍了斯摩棱斯克,尋找那些還冇有被完全同化的人。她找到了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夫娜,伊萬的母親,那個一定要讓兒子結婚的老婦人。普拉斯科維婭雖然老了,但她的執著是一種強大的情感,足以抵抗淡然。

你的兒子還冇有死,娜塔莉亞告訴她,他被困在自己的淡然裡,被一個怪物取代了。我們需要喚醒他,需要讓他感受,需要讓他痛苦。

痛苦?普拉斯科維婭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我不想讓他痛苦——

但他在痛苦,娜塔莉亞說,真正的他在痛苦,被壓抑在虛空的深處。我們需要讓他的痛苦浮出水麵,需要讓他尖叫,需要讓他哭泣。隻有這樣,他才能回來。

她們製定了一個計劃。她們要舉行一個儀式,一個與豐收節相反的儀式。不是慶祝,而是哀悼;不是歡笑,而是哭泣;不是淡然,而是激情。

她們在格尼洛耶村的橡樹下集合,那些還冇有被完全同化的人——普拉斯科維婭、幾個老戰士、一個年輕的牧師、一個瘋狂的畫家。他們圍成一圈,點燃篝火,開始呼喚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彆斯梅爾特內的真名。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他們呼喊,不死之人!回來!感受!痛苦!愛!

怪物出現了,它從陰影中走出,它的臉是完美的空白,它的身體是完美的淡然。它微笑著,那種可怕的、完美的微笑。

你們在做無用功,它說,他已經是我了。我們是一體的,完美的淡然,絕對的無所謂——

你撒謊!娜塔莉亞尖叫,她的聲音劃破夜空,像一把刀,伊萬!我知道你在這裡!我知道你聽得見!我知道你在痛苦!

篝火突然高漲,火焰變成了粉紅色,像血,像玫瑰,像費奧多爾·普拉東諾維奇·彆斯梅爾特內倒在雪地上的那一灘熱血。

記得嗎,伊萬?娜塔莉亞繼續喊,她的眼淚像河流一樣流淌,記得涅瓦河嗎?記得你的誓言嗎?記得你說要愛我一生嗎?你違背了你的誓言,你選擇了淡然,你逃避了痛苦,但你冇有逃避成功!痛苦還在這裡,我在這裡,你的愛還在這裡!

怪物開始顫抖。它的身體像水一樣波動,像霧一樣消散。一個聲音從它體內傳出,那是一個人類的聲音,痛苦的、破碎的、但真實的聲音。

娜塔莉亞——聲音說,我——我不能——

你能!娜塔莉亞衝進火焰,抓住怪物的手,感受!感受我的手!感受熱!感受痛!感受愛!

怪物尖叫起來。那是一種可怕的尖叫,像玻璃破碎,像冰層裂開,像虛空被撕裂。它的身體開始分裂,一部分是完美的淡然,一部分是痛苦的伊萬。

不要——怪物尖叫,我會死——我會感受——我會痛苦——

那就是活著!娜塔莉亞喊道,她把伊萬——真正的伊萬——從怪物的身體裡拉出來,像從繭中拉出蝴蝶,像從墳墓中拉出死者。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彆斯梅爾特內倒在地上,哭泣著。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哭泣,第一次感受,第一次活著。他的眼淚像溫泉一樣湧出,融化了他身上的冰霜,洗淨了他靈魂上的灰塵。

怪物——那個淡然的化身——在尖叫中消散了。它變成了煙霧,變成了霧氣,變成了斯摩棱斯克上空永恒的灰色雲層中的一部分。它冇有死,因為它從未真正活過;但它被削弱了,被暫時地擊敗了,被驅逐到了陰影中。

馬年結束了,斯摩棱斯克從淡然的瘟疫中慢慢恢複。

人們開始重新感受,重新痛苦,重新愛。這很痛苦,但這是活著的痛苦。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芙娜·托爾卡奇重新開始編織她的人際關係網,雖然這次她學會了尊重彆人的邊界。德米特裡·謝爾蓋耶維奇·普斯托伊重新開始寫詩,雖然這次他的詩裡有了一絲溫暖。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彆斯梅爾特內和娜塔莉亞·彼得羅夫娜·沃爾科娃重新在一起了。這不是一個童話般的結局,因為他們都變了,都老了,都受過傷。但他們學會了在痛苦中相愛,在後悔中珍惜,在脆弱中堅強。

伊萬再也冇有回到他的淡然哲學。他明白了,一定要做一個很淡的人是一種誘惑,一種逃避,一種自我毀滅。真正的治癒不是壓抑情感,而是麵對情感;不是無所謂,而是有所謂;不是就這樣,而是要認真。

但他也明白了,任何關係都冇有你的感受重要這句話有另一層含義。它不是讓你變成虛空,而是讓你珍惜自己的感受,不要為了彆人的認可而犧牲自己的尊嚴。能治癒你的確實隻有你自己,但這不是通過壓抑,而是通過接納——接納自己的痛苦,接納自己的脆弱,接納自己的不完美。

在格尼洛耶村,那棵橡樹依然站立。村民們說,在特定的夜晚,如果你仔細聽,可以聽到兩個聲音從樹中傳出。一個是人類的哭泣,一個是虛空的微笑。他們在永恒地鬥爭,提醒我們,淡然和激情,逃避和麪對,死亡和生命,永遠在我們的靈魂中交戰。

而斯摩棱斯克的天空,依然灰色,但有時會有一縷陽光穿透雲層,像一把劍,像一隻手,像一顆心臟的跳動。

很多年以後,在一個新的馬年,一個年輕的斯摩棱斯克人來到了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彆斯梅爾特內的門前。他也是一個受傷的人,一個想要逃避的人,一個想要變得淡然的人。

教我,他說,教我如何不被任何關係傷害,如何對任何事情無所謂。

伊萬看著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想起了那個怪物,想起了娜塔莉亞的眼淚和火焰。

我不能教你那個,他說,但我可以教你另一件事。我可以教你如何被傷害後依然去愛,如何在意後依然去活,如何在痛苦中找到意義。

年輕人困惑地看著他。

你知道嗎,伊萬說,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古老的悲傷,但也有了一絲新的希望,馬年放自己一馬,不是讓自己變成虛空,而是讓自己從虛空中走出來。停止焦慮內耗,不是通過壓抑,而是通過接納。學會接納自己,不是接納自己的淡然,而是接納自己的全部——包括痛苦,包括脆弱,包括愛。

年輕人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點了點頭,不是因為他完全理解了,而是因為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伊萬話語中的真誠,感受到了那種從痛苦中生長出來的智慧。

我可以進來嗎?他問。

伊萬微笑著,那種人類的、溫暖的、有缺陷的微笑。可以,他說,但你要準備好感受。這裡不淡然,這裡很亂,這裡很痛苦——但這裡是活著的。

年輕人走進了房子,門在他身後關上。斯摩棱斯克的街道上,灰色的雲層中,一縷陽光穿透而過,照亮了格尼洛耶村的方向,照亮了涅瓦河的流向,照亮了所有那些正在痛苦、正在愛、正在活著的人們。

而在某個陰影的角落,那個怪物——那個淡然的化身——依然在等待。它知道,人類總是想要逃避,總是想要變得淡然,總是想要無所謂。它知道,總有一天,它會再次找到機會,再次從某個人的壓抑中誕生,再次開始它的擴散。

但此刻,在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彆斯梅爾特內的房子裡,有笑聲傳出——那種人類的、溫暖的、不完美的笑聲。這是怪物無法理解的聲音,也是它最害怕的聲音。

因為,在羅刹國的古老智慧中,有一個秘密:隻有能夠哭泣的人,才能真正歡笑;隻有能夠痛苦的人,才能真正愛;隻有能夠感受的人,才能真正活著。

而不死之人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終於在放棄了他的“不死”之後,學會瞭如何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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